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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个天亮-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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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很没用,竟然要你一个未成年的小姑娘赚钱来养活我。”他的声音在颤抖。
  “我不是未成年的小姑娘,我已经十八岁了。”我看着墙上的挂钟,“十二点十分,我十八岁了。祝我生日快乐吧,老师。”
  他抚摸我的头发,将我散乱的头发收拢到耳后:“生日快乐,井井。你是大姑娘了。”
  “你的礼物呢?”我问。
  “你闭上眼睛。” 
  我照做。
  我的额头忽然热了一下。
  睁开眼睛。
  “这就是礼物?”
  他笑着摇摇头,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打开看看。”
  我打开。钻石夺目的光芒几乎划伤了我的眼睛。
  “这是你送给我的?”
  他点点头:“大姑娘了,应该有件像样的首饰。你结婚的时候,我会送你更好的,让你的丈夫为你戴上。”
  我抱着他的腿,哭得撕心裂肺。那种感觉好像是我很快就要与他分别,并且,再也见不到了。
                  第十六章
  高二的暑假终于来到了。在那个漫长无比的假期我只做了三件事:写小说、照顾夏墨、去补习班上课。这三者之间是相互牵制的。夏墨说只有我去补习班上课,才允许我继续写小说和照顾他。可我并不想上补习班,我觉得自己属于那种聪明又有天分的人,只要想学,何时开始都不晚。谁知夏墨竟然每天都会坐着轮椅送我去补习班,不仅如此,他还会跟每一位补习班老师打招呼,告诉他们我是个既不用功也不认真的家伙,并拜托他们一定要盯牢我,千万不能让我逃课。这让我觉得有点头痛,更觉得好笑,夏墨的某些偏执是很可爱的。有一次课件,补习班的数学老师来到我面前:“我觉得你是个特别优秀的学生啊,虽然你确实像你爸爸说得那样有点不用功,也有些马虎。”我当时正在喝水,听到这句话后直接一口水喷到卷子上:“爸爸?他竟然跟你说他是我爸爸?”老师点点头:“是啊,他说自己是你爸爸,他真年轻。”
  “你竟然说你是我爸爸?”晚上放学的时候,我推着他在街上走。
  “对,这是我说的。很丢人吗?”他很认真。
  “当然不是,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说。”
  “因为我挺想有个你这样的女儿。”他笑了笑,表情却继而伤感下来,“不过这只能是个幻想了……下辈子吧。或许下辈子也没可能了……”
  当时我并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夏墨已经同意我继续写小说赚钱,可是他一直拒绝看那些东西。因为他说那样浪费才华的文字会让他内疚。我明白他不想让我写,其实我又何尝想写呢。但如果不写,我们将会饿死。这个道理我与夏墨都明白。每天晚上我都会在夏墨的监督下做完厚厚的习题集,他真的能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在这期间他不允许我跟他说话,甚至不允许我关心他是否身体不舒服。当我把所有的题目统统做完并且他认为质量尚可(除了历史和英语,他的数学和地理也也学得很好,这让我觉得很吃惊)以后,然后才会放我去写小说。我写小说的时候,他就倚在床上看书。写完小说以后我会给他穿上睡衣睡裤并且更换尿片。然后他会用胳膊轻轻揽住我,在我的额头上落下浅浅的吻。这犹如一个仪式般贯穿了我的整个假期。夏天来了,他的身体状况相比较之前也有了好转,痉挛发作的频率越来越小,可幻肢痛还会不时地跳出来折磨他。
  他幻肢痛的时候我还是会像以前一样帮他拍打截肢处。一次他忽然问我,自己的腰部以下明明一点知觉都没有,并且自己已经接受了失去双腿的事实,可它们还是会痛。
  我不知道。
  如今想来,那是我与夏墨自相识以来最幸福的一段日子。无论是他的心情还是身体状况,在那时都是上佳的。他已经摆脱了伤痛带给他身心的双重打击,渐渐地走出阴霾。除了送我上课以外,我们也会时常外出。即使在人多的场所,面对不时投来的同情抑或恐惧的目光,夏墨也不会再抗拒,相反,当有人为他让路时,他会温文尔雅地向对方道谢。那个假期犹如一杯摩卡咖啡,醇香,浓郁,以至于我进入大学之后想起时,依旧觉得回味无穷。如今想起,或许是因为那个假期实在平静幸福得太不正常,才使我放松了警惕,并终究造成了我与夏墨之间犹如峡谷断带一般的误会。
  
  秋天,叶子从书上大片大片地落下来,高三开学了。夏墨的状况很好,于是我每天都能够安心学习。只是高强度的学习压力与极重的课业负担让我深感疲惫。我停止给杂志社写小说,假期赚得稿费足够我和夏墨用上一段日子。我每天做题至深夜凌晨,结束之后又要为夏墨料理一切。一次由于太累,我竟然在为他换睡裤时倒在他的腿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起初夏墨一动不动,直到夜深了,他怕我着凉,想将被子盖在我身上,谁知被弄醒的我竟冲他发了一通脾气。我们为此付出的代价是,夏墨的腿因为着凉,发作了一次痉挛。而我,则患了重感冒。
  那段时间夏墨坚持让我睡在他的床上,自己每天晚上睡在沙发里。由于我凌晨两点要吃药,而把自己从轮椅移到沙发上对夏墨来说还是有些困难,那段时间夏墨每天都会坐在轮椅上挨到凌晨两点,然后把我叫醒,喝水吃药。我清晨起床时,常常看到他横躺在轮椅上。
  我的感冒康复以后,夏墨跟我非常认真地谈了一次话。
  “我觉得你还是回自己家住吧。”夏墨开门见山,非常直接。
  “为什么?”我问。
  “高三太累了,还要照顾我,你的身体吃不消。”他说。这句话刚好说到了我的心上——的确,进入高三以后,我时常感到力不从心。原来在现实面前,那些曾经的幻想都是如此的脆弱与不堪一击。如今夏墨既然主动提出这件事,我也自然不会有太多的异议。
  “好,那我回去。”我说。这次夏墨愣住了,半晌没有说话。我从他的眼里读出了一种悠悠的感伤——或许他没有想到我竟然会如此爽快的答应,竟然连半句客套话都没说。又或许在他眼里,我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对他照顾得无微不至的林井井了。
  “我最喜欢爽快的姑娘。”纵然如此,夏墨依旧笑了,“我还以为你会哭鼻子。”
  “以后我每周来看你一次,好不好?”
  “一个月一次就好。”夏墨说。
  “怎么可能,”我蹲在他面前,把他的手握起来,这双大手冰凉冰凉的,“我不放心你。”
  “没关系,我会照顾好自己。”
  “换衣服和尿片时怎么办?”我问。
  “努努力,自己兴许会做到的。”
  “那衣服呢?也自己洗?”我问。
  他沉默了。
  “我每周来给你洗衣服。”我往他的手上呵气,希望它们能变得暖和一些。
  “好。”他笑着抚弄我额前的刘海。
  
  就这样,我搬出了夏墨家,住在自己以前租来的房子里——房东知道我的状况,所以一直没有将那间房子租给别人。我本以为自己会很想夏墨,可事实根本不是这样。我每天与一摞试卷厮杀得昏天黑地,根本无暇思考其他——或许我的骨子里依旧有着全天下所有好学生的悲哀与病态,它们平时隐匿在骨子里,在关键时刻跳出来作祟。通常我只会在完成学习计划之后才想起夏墨,想给他打电话,天空却已发白。我昏昏沉沉地睡去。清早夏墨依旧会给我一个Morning call。而我,也真的只是把它当作一个Morning call,仅此而已。
  高三是会让人变得麻木与迟钝的,只是当局者对此永远浑然不知。独居的第一个周末来到了,我在下午拎了一大堆菜来到夏墨家。刚进小区就看到他正在院子里等我。一周未见,他清癯了许多,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竟然有很重的黑眼圈!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也不再像以前一样深究。一周没来,夏墨家仿佛并没有太多变化,没有我预想中的凌乱,这让我更加放松了警惕。我坐在卫生间里为他洗衣服,不知为何竟觉得它们脏,甚至有了想吐的欲望。我以为自己的这种情绪是隐密的,却不曾料想竟被夏末看在眼里。
  晚饭时,我做了满满一桌菜,夏墨吃饭很慢。我觉得他有心事。
  “我想,以后洗衣服的事情,还是我自己来做吧。”他说。
  “你怎么可能做得了?”我边往嘴里塞吃的边问。
  “实在不行,可以雇人来做。这不是什么难事。”夏墨说。
  “如果你觉得开心,那我无所谓。”
  夏墨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从此以后,他换洗下来的衣服,我就再也没有碰过。那天吃过饭以后我就回家了。因为我还有一摞卷子要做。我高三了。进入大学之后我回想起这段日子,或许那时的自己在潜意识中已经认为,夏墨不再能给我什么帮助了——虽然他受伤以后一直没有给过我帮助,可这种功利心,在本来就急功近利的高三,会格外的蠢蠢欲动。
                  第十七章
  我一直猜测夏墨是否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或许在我离开他家之前他就已经料到我只会一个月来看他一次,这种预感让他伤心,于是他就率先提出一个月看他一次,却没想到被我反驳回去,于是他信了我,放松了警惕。却没想到当时对未来毫无预计的我,最终还是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将之前口口声声说的“一个星期看夏墨一次”变成了“两个星期看夏墨一次”,最终真的变成了“一个月一次”……这是我在高二完全没有想到的。那时我以为,纵然进了高三,我也会有充足旺盛的经历照料他,我会一直陪着他,一直陪着。而如今,在某些空闲的时刻想起这些,我竟然无论如何也记不得当时的心情。毕业以后我反思这段日子,然后得出一个结论:高三带给自己最大的痛苦,无非是压力与艰难。而带给周围人最大的痛苦,是你的麻木——然而身陷高三的你当时会浑然不觉。
  如先前所说,去看夏墨的次数已经由原来的一周一日变成一个月一次。除非我在复习历史的过程中遇到了某些麻烦,想要求助于他的时候,才会增加去他家的次数,并且从来不打招呼。潜意识中我认为夏墨会为此而开心,也认为夏墨从来不会出门。我不知道其实这样会更加伤害他。
  一个周四的夜晚,我在复习历史的时候忽然卡壳了——虽然背诵对历史这门课至关重要,可按照我的思维方式,还是喜欢边理解边记忆,这样才不容易遗忘。我要背的是历史课本选修的《古代名人》里的介子推。对于这个人物,我确实不了解,上课讲这段的时候恰好高二上学期,我正陷在对夏墨的想念中出不来。而正是因为如此,他的经历我背了十几遍依旧背不下,想做类似的题目来加深了解,谁知那道“你如何评价介子推抱树而死”的题目把我打击得够呛——我根本就没有思路。想来想去,我决定去找夏墨。做出这个决定之后,我拿起书就跑。全然不顾此刻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半。
  夏墨家门外的蔷薇已经凋谢,只剩下绿中泛黄的叶片。
  我敲了敲门。
  “谁啊?”屋里传来一个女声。
  “我找夏墨。”我心一沉。
  门开了,一个年轻女孩站在我面前,还未等我说话,她就惊呼起来:“井井,是你?你这么晚来找夏老师有什么事情吗?”
  这个女孩竟然是小陈护士!
  
  “井井,夏老师睡了。如果你有急事,我就把他叫起来。”我被小陈护士带进了屋子。我看到横陈在沙发上的被褥,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脸,上面明显有睡过的痕迹。原来我不在的日子里,是她一直在照顾夏墨。或许看出了我的心思,小陈护士笑着说:“前段时间夏老师给我打电话,告诉我井井因为高三,时间很紧张。问我能否偶尔来一下帮帮他。我觉得这没什么,所以偶尔休息的时候,就过来。没想到恰好遇上你。”她边说边进了夏墨的卧室,而我则坐在沙发上反反复复地看手里的题目——我根本没有难过,相反我觉得这样很好。小陈护士愿意照顾他,我很开心。
  “井井,你来了。等一下,等我穿衣服。”房间里传来了夏墨的声音。
  我应了一声,继续看手里的题目。再抬起头时,夏墨已经由小陈护士推着从房间里出来了——这是已经与我两周未见的夏墨,他穿着睡衣,腿上依旧盖着毯子。他仿佛更加瘦。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无法用语言说清的伤感。“这么晚了来找我,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小陈护士把轮椅推到沙发旁,我们又面对面了。
  “我遇到大麻烦了。”我说,“历史书上有一部分我怎么也看不懂。”
  “我们井井竟然也有看不懂的东西。”夏墨笑了笑。“说来听听。”
  “就是介子推啊,我真的很不能理解,”我说,“虽然晋文公刚开始把他忘记了,可最后不是想起他来了吗?既然想起他来了,他就应该开心。可他为什么坚决不下山,最后还落得个抱树而死的悲惨下场呢?”
  “就因为这个不明白?”夏墨问。
  我点点头:“都快愁死了。”
  “这个理解起来很容易,”夏墨说,“因为介子推知道,作为开国功臣,纵然自己下山受了封赏,总有一天也还是会被晋文公处死——开国元勋的下场通常悲惨。与其处死,倒不如现在这样,至少不会被别人耻笑成为做官丢了性命。”
  “我还是不明白。”我说。
  “井井,人是一种非常奇怪的动物。”夏墨说,“两个人成为朋友,或者莫逆之交,往往是一个机缘促成的。他们会一同经历非常多的事情,有幸福,当然也会有风雨。这的确很能考研情谊的坚固。例如介子推,就能够在晋文公赤贫的时候,割股为其充饥。但是——”夏墨顿了顿,“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你付出了,是你自己情愿。你无法要求别人与你一样付出。有时候,甚至要接受对方得知以后把自己忘记的事实——处在不同位置的人会有不同位置人的苦衷,对不对?介子推是个聪明人,他太了解晋文公——太了解他作为一个君主的苦衷。他明白,既然自己会被他遗忘,就总会被他杀死。所以他才选择归隐山林,哪怕晋文公放火逼他,他也要与母亲一同抱树而死——他真是聪明绝顶。”夏墨说着说着,语气竟变得莫名的感伤起来,嗓子也有哽咽,“现在很多人都不如介子推聪明,至少不如他有理智。现在的人啊,有时明明知道自己在对方心里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可心里还是存着希望,这样受伤的只能是自己……”
  “我明白了。”我说,“这么晚打扰你,真是不好意思。我有时间会再来看你。”
  “有什么不懂的题目,如果不方便问冯老师,可以来问我,无论几点。”他说。
  “你真好。”我说。
  他笑了,很伤感的笑,那么由衷。后来,我在一个夜晚偶然想起这个故事,并猛然意识到夏墨是在借介子推来说服自己。可当时,我竟完全没有听出。我依旧每天都做着老师眼里的好学生。我的成绩越来越好。冯老师老远见到我就会打招呼……我喜欢这种感觉,这种用学习成绩让所有人闭嘴的感觉,它让我从某种意义上获得了快乐。我还是很少去看夏墨,尤其是知道小陈护士在照顾他以后,就更加少去了。我一直认为,夏墨需要的无非是一个人对他生活起居的照料,我一直以为自己给他的无非只有这么多。
  
  一天晚上,小陈姐姐忽然来到我家,我觉得很惊讶,赶忙让她进屋。她坐在椅子上,很是局促,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怎么了?”我问。
  “我被医院调到了肿瘤放射科,相比较骨科,工作量大了很多……”她嗫嚅着。
  “哦,我晓得了,”我说,“你以后不能去照顾夏墨了是吗。”
  她点点头。
  “没关系,我会抽空照顾他。”我说。“你放心好了。”
  她依旧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还有什么事情吗,小陈姐姐?”我问。我想去做题了。
  “井井,我希望你能够……能够经常去看看夏老师……”小陈姐姐沉默了许久,终于把话说了出来,“我清楚地记得夏老师刚刚受伤住院,手术后醒来发现自己……的时候,说得第一句话是‘我不能让井井知道’,那时虽然我不知道井井是谁,可在我的印象中,那一定是个非常好的姑娘……后来你出现了,我就印证了自己的想法。知道你们两个人最打动我的是什么吗,就是那种在意对方又怕对方受伤时所表现出的无可奈何,我以为你会一直照顾夏老师……可没想到你竟然搬了出来……其实搬出来也无所谓,但你不能让夏老师完全得不到你的消息。”
  “是吗。”我有点心疼,“他什么都没跟我说,而且当时是他让我走的。”
  “夏老师是怕耽误你学习,所以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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