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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绳-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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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欢庆的老公是秦云彦啊!
  那不就是她老公费尽心机巴结就想一起合作个项目的那谁吗!哎哟,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啊。当下就觉得十分开心,可转念一想,陈欢庆……那性子……巴结她什么的……顿时觉得被铁鞋砸中脸了。
  她现在是理解了,陈欢庆哪能是故意的。她压根就没把这些事儿放心上,她会来参加这一趟同学会,十有九点九也就是冲着李帅来的,别的什么谁,她估计是正眼都没瞧上吧!这个发现让她内心有些复杂,可她跟李帅也不熟悉,腆着脸巴结人家,多掉价啊。
  这一厢天人交战上了,那一厢却是催泪苦情着呢。
  王梅面对秦云彦,根本就说不出几句正常话来。而秦云彦,当然毫不客气,她说一句他堵她一句,那处处护着欢庆的姿态真是看得人牙都软了。重点是,他压根不乐意搭理这个一脸苦情,满眼睛都是将掉未掉的泪水的女人。
  正要走开,手机响了。
作者有话要说:  说好的承诺,多更一章

  ☆、突发事件

  
  而跟着导游一路走,一直在听故事和介绍的某人,浑然不觉这些。
  因为是在正月里,这个景点的人很少,少到好像这一大片古街就他们一行人似的。空空旷旷的样子无端让她想起先前在商场里,那漠然而浩瀚的灯光,笼罩着一个又一个陌生的人。
  她站在人世的荒野里。
  那导游看欢庆有些发呆,忍不住停下脚步来。想开口问一声,身后传来一声喊——
  “欢庆!”
  欢庆愣着了,眼看着秦云彦脚步生风走到她面前,她竟然能从那个男人焦急的眼神里看到自己。这个发现让她心里很不安,好像有一个很重的锤子敲在她心口上,不痛,莫名的心慌,如擂鼓一样地心跳。
  她忍不住慌张地抬手推开他,“秦云彦,你离我远点。”
  对方并没有领情,向前一步抓住了她的手,冰凉凉的,他把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衣袋里,“乖,今天别闹了,我们得回家。”
  “回家?”
  “唐浩!”秦云彦回头喊了一声,只见唐浩也是神色匆忙地小跑过来,“来不及回酒店了,把送我们来的车的钥匙给我,现在就得回去。”
  “我让人送你们回去吧。”唐浩说着掏出电话。
  “送什么送?!车钥匙给我,司机呢?!”
  难得见到秦云彦的暴脾气,欢庆忍不住讶异,“你吼什么呢?出什么事了,值得你急成这样,总裁的风度呢?”说着她突然感受到秦云彦握着她的手,竟然有些发抖。
  没来由的,心底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她看他一脸惨白的神色,印象里,这么几年了也没见到他焦急、暴怒过。他一直都是一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坦然。公司工资紧张的时候,他笑眯眯的;被欢庆看到他和别的女人成双入对的时候,他还是笑眯眯的。
  以往欢庆觉得他不过就是真小人,或者演技超群的影帝,后来想想大概是同她相似。他没有多少在乎的东西,很多人和事,没了就没了,砸了就砸了。不在乎,自然急不起来。
  可现在……
  “是谁……出事了?”欢庆觉得紧张,连呼吸都有些急了。
  秦云彦脸色发白,盯着她看了会,没头没脑地突然就抱住了她。
  “不管发生什么事,甩给我,有我在这。”他说得很慢,气息却很急。
  欢庆感觉有一盆冰凉冰凉的水从她头顶一直浇到脚,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眼睛睁得死大死大的,“不会的,不可能的。”她失了魂似的盯着那古朴的门,木头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那花纹好像能动,张牙舞爪的,爬到她心上,把她跳动的心一下就刺得七零八落。
  “爷爷他……”
  跟在唐浩身后的李帅没来得及理清事情,只听到欢庆说了“爷爷”两个字,眼看着秦云彦拉着她就急匆匆走了。她疑惑地看了眼唐浩,直觉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不好的,十万火急的事情。
  “嫂子她家里出了点事,没来得及打声招呼,你……”唐浩皱眉看了她一眼,“还是过两天再跟她联系吧,这两天估计是要焦头烂额了。”
  李帅理解地点头。
  后头走出来的一行人并不知道到底怎么了,只知道秦云彦接了个电话,就带着欢庆走了。直叹有钱人就是架子大,但这酸溜溜的话也不敢当着唐浩的面直接说出来。这唐浩他们原本以为是个菩萨,没想到是个土地神,欢庆家那位才是个菩萨,现在菩萨走了,可不是土地神称爷了,总之哪个都不能惹。
  回去的路上,秦云彦车开得飞快。
  相比于欢庆此时淡然的神色,好像更急切的人反而是他。
  车窗上映着欢庆面无表情的脸,他瞥她几眼,心头越来越慌。
  欢庆对她爷爷的感情,他看在眼里,他曾经一度觉得,老爷子是陈欢庆在这世界上唯一的牵念了。如果一个人活着,只是同自己的衣食住行有关,而感情上没有可以依附的一个人,那得多煎熬。多活一天都觉得心累。
  他简直不敢想象,假如老爷子真出了什么事情,欢庆会怎样。
  “兴许没什么事,有可能是医院大惊小怪了。”秦云彦尽量用一种平实的语气说话。
  “医院说的什么?”
  “爷爷是从楼梯上掉下来的,特护去洗衣服了,老爷子自己推着轮椅出的房间门。”
  “他出房间门干什么?”欢庆语气淡淡的,仿佛是在问一件平常不过的事。
  秦云彦皱了皱眉,“爷爷他偶尔也有清醒的时候……”掂了掂这事儿的真相,他觉得说出来就太残忍了,假如欢庆知道老爷子自己推着轮椅想下楼就是为了去拿她编的中国结……她会责怪自己的吧。
  “清醒的时候,想去干嘛?”她轻轻地说,“他想起谁了?是我,还是我奶奶,还是我爸妈?”
  欢庆静静地转头看他,竟笑了:“是我吧,他想起的应该是我。非要下楼,大概是要去喝一口我给他买的芝麻糊?去拿一个我编的中国结?哦,是了,说不定是想出门给我买点零食吃。”
  “都老年痴呆多少年了,真是不省心。”她轻轻叹了口气,闭了眼睛靠在坐背上。
  秦云彦竟然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来,听医院打来的电话的意思,是去见最后一面了。他在电话里把人家医生给吼了一通,明知道许多事是不可为,回天乏力的,他还是想求一个奇迹。老爷子已经认不出欢庆了,总爱指着她叫别人的名字,可够人伤心的了,偏还要夺走人家一条命。
  这因果报应是不是不大准?说好的苍天饶过谁呢?饶过了那一个个恶贯满盈,偏饶不过这苦苦挣扎的芸芸小生。
  “要是爷爷也死了,就好了。”
  汽车猛地一顿,秦云彦脸色更白。旁边座位上的女人却还是一脸安然,这动荡没让她睁开眼睛,还是闭眼靠在坐背上。
  “反正他也不认得我了,他要是死了,应该是无牵无挂的。也没有什么不舍得,也没有什么悲伤,总算,老天爷对得起他。”
  对得起他一生心苦。
  欢庆紧紧咬着嘴唇,企图把将涌出的眼泪水一滴滴吞回肚子里,还是不能够。她闭着眼睛,于是泪水止不住地从眼角处流出来。没有滂沱的气势,也没有决堤的崩溃,如小溪般涓涓地流。一滴一滴落到皮质坐背上,好像滚烫滚烫的,能把那皮质坐背烧了对穿。
  秦云彦觉得那些泪都滴到自己心上了。
  他们一路都没有再说话,却仿佛有一根弦,紧紧牵连着不同的两个人的喜怒哀乐。
  很难说清这种共享背后是有着什么样结构复杂的动力源设备。但总之它发生了,看起来十分顺理成章,并且没有人去追根究源。就像没有人会过问城市路边的绿树,它何时生长,如何生长。
  人们看到的只是那一片片悄然长成的绿荫,在炎炎夏日扛住了热烈的阳光。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离别

  【九】
  两人赶到医院的时候,秦云彦才觉出医生的话,真是诚不我欺。
  那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已经瘦得皮包骨头了。他早就瘦成杆了。这样羸弱的一个老人,曾一直支撑着一个女孩,做她唯一的亲人,唯一的庇护。本该是被别人照顾的两个人,却相依了这么多年。
  他眼看着欢庆面无表情地走到那个老人身边,搬了把椅子静静坐下了。她什么话也没有说,医生说的最后一面也真的是最后一面。甚至不能算完整的最后一面!那个人都睁不开眼睛,他也张不开嘴,连呼吸都弱不可闻。隔很长一段时间,他的睫毛会轻轻抖一抖,嘴唇也是。更长更长的一段时间,他寂静得像是个死人。
  秦云彦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让一干医生护士都出了门,他拉着秦父秦母也走了出去。在医院的长走廊上,他第一次感觉到生离死别带来的万般无奈与万般无力。秦父秦母也是知道欢庆家底的,越是平静,就越是巨大的悲伤,欢庆那样子怕是有段时间缓不过来了。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秦母除了叹气就是抹眼泪,自家媳妇受了这许多苦,看着就怪心疼。
  “你好好陪她,我和你爸先回了。明天我给你们带点鸡汤来,别太累了。这种事情,也只能节哀顺变了,你多让让她。”秦母嘱咐着。一面不放心地回头频频看,一面又忍不住掉泪。
  房间里,欢庆还静静坐着。
  秦云彦看了她一眼,那一如往常的平静跟刺似的,十分扎着他。他希望看到欢庆大哭,可一点也不觉得大哭是好的,但也总比现在这样的情况要好。他这样想着,却还是什么也没有做,去一边的沙发上坐下了。
  欢庆一直没说话,安稳地坐了会,她起身去洗手间拿了块湿布。仔仔细细地开始给爷爷擦脸,擦手。
  爷爷的眼窝陷得很深了,他闭着眼睛的时候,就好像空了两个洞,要伸手去摸一摸才感受得到那颗眼珠。可即便是摸了,也是了无生气的眼珠子,跟枯朽了一样。他的手也是枯朽了,摸上去根本就没有肉,一层皮连着骨头,欢庆从没想到,他竟然这样瘦了。
  他是这样瘦的,他一直都很瘦。
  小时候,她从未像这样摸过他的脸,他的手,她只知道那个老会凶巴巴教育她的老头儿脾气挺差的,总是不许她这样,也不许她那样。可他还愿意接她放学,给她背书包,极其偶尔也有几次,掏钱给她买路边小摊的东西吃,还不错!
  所以她才乐意跟一个老头待那么久呢。
  她也问过那老头,我爸爸呢?我妈妈呢?他们为什么不来接我,我想他们了。
  那老头脾气可差了!老不搭理她,很偶尔才憋着嘴问她:“你不喜欢我么?非要找你的什么爸爸妈妈,我给你饭吃,你爸爸妈妈给你饭吃吗?你不想想我,你就想你爸爸妈妈!”她那时听着就哭了,人家孩子都有爸爸妈妈,她没有,还不许她想一下的么。
  这老头,可真是不讲理呀!
  是多久的后来,她才懂的呢。原来真的有许多东西,不是人家有,她就也会有的。只有更多的东西,人家有,而她没有。
  她还记得那时候她闭上眼大声哭喊,问那个坏脾气老头要玩具,别人家女孩都抱着玩具呢,她没有。当然了,她始终坚持不懈地哭着问那老头要爸爸妈妈,她的爸爸妈妈被藏去哪了?
  她第一次见到那老头哭,是什么时候呢?好像也记不得,她只知道在看到那纵横老泪的一瞬间,她好像就瞬间明白了。她看到了那老头锁在箱子里的旧照片,她的爸爸妈妈,年轻的夫妇,更年轻的少年……好像也是从那以后,她更多地看到那老头一个人偷偷躲着流眼泪,在昏暗的灯光里,在阳光照不见的地方,在她望不到的角落,独自摸着老照片流眼泪。
  从那以后,陈欢庆就舍不得哭了。
  她怎么可以和那个老头一样,没事儿就躲着偷偷哭,太没骨气了。
  可看到那老头不认识她的时候,她是真的忍不住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竟看着她喊别人的名字,她可是他的小欢庆呀,是他的小兔崽子,是他的倒霉小蛋子,是他养了二十多年的小白眼狼。他怎么能不认识她呢,他怎么舍得!
  她吃掉他好多的食物,还挖走了他好多的私房钱,还老去他摆的小摊上偷东西吃……那老头心可真大,留下这么大一笔债权,就撒手不认人了,活该他苦一辈子,竟然都不知道讨债!
  她心里一边骂,却还是一边哭,哭得肝肠寸断。
  可现在,她哭不出来了。
  这老头不仅不认得她,都不愿意睁开眼看她一眼了,他的眼珠子陷在眼窝里,那么深那么深,是再也睁不开来了吧。是了,他现在不只是撒手不认人,他都要撒手人寰了。他不要讨债了,也不追究养了二十多年的白眼狼了,他什么都不要了,就这样要走了。
  这个人世带给他太多的苦楚,剥夺了他太多太多,他很累了。
  欢庆轻轻擦着他的眼角,笑得比任何时候都温和柔软,她轻轻地叹气,“走吧,别走太快了,黄泉路上磕绊多,摔着了,可不好。”
  她去洗了毛巾,又静静坐下了。
  秦云彦以为她还会说点什么,等了很久,她也没再说话,端正地坐着,一会出神一会仔细地看着床上那没有气息的老爷子。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睡着了。
  秦云彦走上前去,把她打横抱起,想放到沙发上,又改了主意,把她放在自己腿上,抱着她拍了拍她的背。不知道欢庆到底睡没睡着,他感觉到怀里的女人搂紧了他的脖子,整个人都蜷缩在他怀抱里,好一会,温热的泪水在他脖颈处蔓延,顺着脖子锁骨,蜿蜒到他心里去了。
  欢庆在哭。
  她整个人是发抖的,却没有声音,她仿佛是哭不出声音来,一双手死死抱着他的脖子,眼睛一直都是温热的,热得烫人,源源不断的泪水一直翻涌,她哭不干泪了。
  从没有人教过欢庆,要怎么去舍得生命之中的至亲人。
  她的爸妈离开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刚睁眼没多久的小破孩,她从记事起,就跟爷爷一起生活了。这许多年,他护着她,到她护着他。就算做了无数次的心理准备,那老头比她大好多岁,总要先她而走,面对如今这活生生的离开,欢庆依然无措。
  抱着她的男人把手臂收紧了,他怀里的温度比她冰凉凉的身体要高多了,那双大手拍在她背上,无端让人眷恋。
  他什么话也没有说,温柔地摸她的头发,轻轻地拍她的背,把她整个人护在怀里,甚至不嫌弃她涕泗横流的一张脸,眼泪水全倒在他身上了。
  后来,欢庆真的睡着了。
  医生说老爷子是半夜走的。
  秦母拿着鸡汤来到病房的时候,也顺便带来了欢庆的姨妈和表姐,以及那个欢庆没见过几次的姨夫。他们脸上带着悲痛和惋惜,看向欢庆的时候,流露出一种同情。
  “小庆,人死不能复生……你别太悲伤了。”
  欢庆站在窗边看着整个病房,默然无语。
  “现在天气冷,这病房可以保留几天。”一旁的医生关了仪器,询问地看向房间里的一些人。
  “那就停几……”
  “去火化吧。”欢庆语气淡淡的,截断了姨妈的话,走到秦母身边,把她带来的保温瓶打开了,盛了两碗。一碗递给了秦云彦,一碗拿在手里,慢悠悠舀了一勺,“喝完鸡汤就走。”
  欢庆的姨妈用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她,几乎不能相信欢庆居然会做这样的决定。秦母当然也有些惊讶,但不至于跟欢庆姨妈似的,她皱起眉头,看向自家儿子。总觉得,自家儿子和媳妇之间有种什么东西变了,具体是什么她也说不上。
  秦云彦正喝着鸡汤,听到欢庆说话,转头就吩咐刚进门的Dent:“去安排一下火化和葬礼。”
  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孟瑶蹲坐着。
  一眼就看到欢庆和秦云彦他们一群人走出来,跟着一辆推车一起。欢庆看上去没什么异常,眼睛也不肿,神色也并不憔悴。秦云彦拥着她的肩膀从医院里走出来,目不斜视。
  “阿瑶。”
  孟瑶站起来,扬了扬手里的中国结,“没事做,随便编了个。”
  “手艺很不错的样子。”欢庆笑了笑,拉着她一起上了车。
  坐上车的时候,欢庆朝车窗外看了眼,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医院大门口处。
  张子书。
  她又从花孔雀变回小白莲了,穿得干净清新,简单的牛仔裤和白色羽绒服,寒风里她的俏脸红红的,一双眼睛怯怯地望着他们车的方向。欢庆看到她背着的斜挎包上,挂了一个包挂,一朵云状的饰物,配了夸张的大流苏。
  殡葬车开出门口的时候,路过她,她的神情比之前多了些期待。在期待里,她望见秦云彦抱着欢庆,把她头拨到自己的肩膀上,手轻轻拍着她。于是她哭了,摸着她精心做的包挂,蹲在地上哭了。
  殡葬车走开远了,杨天昊从她身后走来。
  “我告诉过你了,是你坚持要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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