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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锦年-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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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好一阵子,他又低低的说了些话,许敏努力的听,但奈何他说的含混,一时也听不清楚。许敏觉得抓着她的那只手慢慢的放松了,沈牧渐渐的不再发抖也不再出汗,终于过了许久,他的手松开了,垂在被子上,人沉沉的睡去了。
许敏看着他沉睡的脸,脸色不再惨白,已恢复常态,墨黑的两道眉也展开了,长长的睫毛平缓的覆盖在眼睛上,睫毛阴影映衬下显得鼻子越发挺拔精致,嘴唇还有点淡青色,唇峰轮廓清晰,唇上有淡淡的却明显的青色胡茬。这是一张多么俊秀好看的脸啊,可是刚才脸上的表情那么痛苦,那么挣扎,仿佛生活是无尽的深渊,他再怎么努力都跃不上来,他使劲了全身的力气,却依然那般痛楚。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他的病,就是这样么?而让他生病的原因又是什么呢?他才十八岁啊,那么年轻而美好的生命!
许敏怔怔地看着他沉睡的面容,直到觉得该起身回去了。她站起来,帕子下意识的拂过自己的脸,才惊觉自己已经满脸是泪了。
作者有话要说:
☆、回门
许敏又是一夜都在半梦半醒间,睡得极不踏实,耳边恍惚着总是听到沈牧低低的絮语声。快到天亮,她索性起身,拿了张纸,在上头纷乱的写起对沈牧的疑惑。
思路渐渐的清楚了,一直以来众人都讳莫如深的沈牧的病,大约就是这个,但很可能不仅仅只限于目前表现的这样,她知道神经官能症只是轻微的一种体现,很有可能患者患有更深层次的精神障碍。而造成这些的原因,必然和他童年或者青年时代的遭遇有关。是否是因为这个病,所以他在子嗣上才有问题,许敏还不得而知,这种病说到底是心里上的,不是器质性的,更和生理无关,但非常有可能严重到直接影响生理功能。所以,如果要治愈他的病,最重要的是了解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找到病源,然后帮助他去克服。目前看来,恐怕和他亲娘的去世亦有很大关系,而他那么不愿意待在沈府,必然是受了很多不平的待遇。许敏记得那个叫临安的小厮曾经提过,沈老爷在他六岁起就离家去了海疆,直到他十二岁才回来。那么六年的时间里,他和极其不喜欢自己的嫡母生活在一起,极有可能是在这段时间受过什么刺激。那能是什么呢?许敏努力的让自己去联想,可是也许自己的神经太过坚强,以己推人,实在不觉得什么事情能让自己崩溃至此。她在纸上无意识的乱画着,看着那质地绵密精细的湖州宣纸,突然间脑子里灵光闪现,莫非是因为感情的事他可是年轻的时候曾经深爱过哪个姑娘,却被沈太太无情的拆散了?所以才能对其他女人也都没有兴趣,甚至还在新婚之际写那悼念亡妻的江城子。
许敏甩甩头,忽然觉得有些沮丧。如果是这样,那么就难了。如何才能让一个人走出情伤,尤其是在他不愿意走出来的情况下。她叹了口气,把画的一塌糊涂的纸揉成一团,拿在蜡烛上烧了。不管怎样,今天一天又是战斗的一天,她还需要回那个名义上的娘家…许府,一个完全不能给她任何温暖的地方。三朝回门这种事,如果夫妻关系还不错,或者念在女方娘家的面子上,多半都是丈夫陪妻子一起的。可是昨夜的情形,沈牧的精神怕不会好,今天大约不能陪她一起了。要独自面对许府那些人啊,她想想都觉得疲惫,也慢慢有点对沈牧的处境生出了几分感同身受的意味。
早上她独自去上房请了安。站在那垂花门里,看着丫头婆子们把东西装进车上,又想起早起时,撇见书房紧闭的门,心里头一阵发酸。直到临芷过来请她上轿,她吸了吸鼻子,试图让自己振奋起来。
一双有力的手忽然抓住了她,随即听到临芷讶异地叫了声”二爷”。
沈牧正站在她身侧,牢牢的握了她的手,那湖水般的眼睛分外沉静,他微笑的看着她,神色清朗,不复一丝病容。
许敏坐在车里头,还有点恍神,只轻声道,“多谢你。”他肯陪她一起,这是她没想到的。
沈牧轻轻的笑着,不以为然地道,“这话还是该我来说,多谢你才对。昨晚,辛苦你了。”他原来都知道,虽然在梦里,他也是知道昨晚是谁在他身边。
“那你睡好了么?”许敏冲口问道。沈牧点点头,凝视着她,目光如水,“昨晚,你害怕么?”
许敏看着他的眼睛,做了她最认真而郑重的一次摇头,继而觉得还不够,便用笃定的语气道,“一点都不怕,这没有什么,以后你若还不舒服,只管叫我陪你,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沈牧却没回答。他沉静幽深的眸子里开始隐约有些水气。他轻轻的深呼吸,试图平静情绪。过了一会,他微微点头,语气轻松地笑道,“希望以后不用麻烦到你。关于昨天的事,你答允老爷要劝我的,可想好怎么劝了么?”
许敏没提防他问起这个,原本也是托词,她没想过怎么劝说,一个人那么不想做的事情,何苦还要勉强呢,她诚恳地道,“我不过是借口说劝你,那个场合下还是不要坚持下去得好。可是我并不知道怎么劝,也不觉得应该劝。你明明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应试,却非要你接受家族的安排做你不喜欢的武官,我也觉得老爷太不通情理。可是事已至此,我想我们都无可奈何。除非,你能离开沈府,可是这也太过异想天开,你真的这么做,光是忤逆反出家门这一条,便让你从此以后无法做人了。不过,我亦很想问你,就算勉强自己,接受一个官职,是那么困难的事情么?你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愿意接受,如此坚持呢?”
沈牧平静的听她说完,面带笑意,他微微的点着头,好像在思考如何回答,他扬了扬眉,道:“因为我不想一辈子都受制于那府里,我不想接受这个安排,”他顿了下,低下头,叹了口气,苦笑道,“也不想要那个爵位。但是,如你所见,这好像都不大可能,至少我离开那府里是希望不大了。如今我连府都出不去了,意味着春闱也是去不成的,可就算是这样,我也还是不想按老爷说的去做,这种如同螳臂挡车一样的无谓举动,大约是我最后的一点坚持吧。”
许敏看到他说到最后的一点坚持时,眼里闪烁着的光芒,和脸上紧接着呈现的无奈,她仔细想了想,道,”难道就没有个折中的法子么?”
他仰头,轻轻的笑了,笑容里有几分无奈,“也许有,我会尽力试试。不过,我倒想听听你真实的想法,你想要我怎么做?”
原来他还是猜忌的,他不信我。许敏无力的想,他一定以为自己是站在家族和沈氏一边的,都巴不得他按照既定的路线,最终袭了国公的爵位,然后自己和许家便能坐享其成。
许敏不甘心,她认真的看着沈牧,一字一顿的说道,“一则,我怎么想不重要,这是你的人生,无论你做何选择,我都尊重你,我们虽然并不算深刻了解彼此,但我相信你,也知道你的无奈,所以,我只会完全支持你。二则,我已经是你的妻子,以后无论怎样,我们都是一体的,只有你对于我来说才是不可分开的。如今看来,我在家的处境虽说比你好些,但也一样有自己的不甘和无力之处,但是自从我嫁给你,我身后的许家于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我绝对不会因为他们的想法摆布自己,进而再去摆布你。”说完,她长舒了一口气,像说给自己似的补充道,“这点,请你一定要相信我。”
车内良久地沉默着。许敏觉得略有些尴尬,她已经表明立场了,难道他还是不信么?她呆呆的扭着手里的帕子,却见沈牧伸过手来握住了她,他的手浑不似手昨日的冰凉,温暖而有力量,他沉静坚定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信你。亦不会负你。”
许府不会因为一个庶出的二小姐回门有什么不同,各人还是做个人的事。许敏同沈牧一起拜见了老太太,老爷太太。许老爷自然拉着沈牧去前头说话。许太太亦善解人意的打发许敏去见周姨娘。
周姨娘一见许敏,便泪光莹莹,拉着她的手不再放开,盯着她的脸,好像要看出花似的,一连声的问她过得如何,是否习惯,有没有人为难她,公婆姑嫂可好相处,沈牧待她如何。许敏一一回答了她。周姨娘频频点头,却还是怕许敏报喜不报忧,脸上忽然忧虑之色大增,低低的问道,“姑爷,我瞧着模样倒好,性子可也好么?他,到底有没有传言里的毛病?和你,和你,圆房了没有?”
果然来了,就不能不这么八卦么!许敏内心哀叹着,这件事情有那么重要么?如果不是要传宗接代,古人还会把这事看的那么大么?她心里生出了几分不平且不甘,他们都关心的是子嗣,是传继香火,谁真心关心过沈牧,他病了那么久,偌大的一个国公府怎么都没人好好说要延医诊治一下,心病还需心药医,可他们知道他的心病是什么么。
许敏心里不痛快,报复似的摇着头,肯定的对周姨娘道,“至今都没圆房。不过,我觉得他没什么病,只是不愿意而已。”
许敏语气不好,周姨娘听上去更像是负气怨愤,大惊失色道,“我的好姑娘,这可如何使得,你的意思,是姑爷不喜欢你?姑娘虽不至于倾国倾城,也是京都勋贵人家里数得着的好相貌的,这样他尚且不中意,可是要娶哪天仙啊,可见男人不能生的太好了,自己到拿起架子,哎呀,莫非……。姑娘,你可听他们府里有什么传闻没有,这姑爷不喜欢你,莫不是他,他,不会是好那男风吧?”
许敏在内心翻了周姨娘若干个白眼,沈牧是精神洁癖或者说他是因为精神原因导致的生理问题,和男人或者女人根本没有关系好吧。可是,这是古代,就说现代人也是近些年才开始关注人的心理健康问题,何况这个年代,如果和他们解释心理疾病,大约只会被人认为,她疯了。
许敏冲周姨娘爽利的笑了笑,道,“姨娘就别多心了,我眼下可没听说他有什么龙阳之好,从前不也没这么流传么,要是有也不稀奇啊,京都的公子哥有这个癖好的多了去了,我三哥不就,府里谁不知道啊。”
周姨娘讪讪的笑道,“倒也是,可是就怕姑爷沉迷,你就难办了,还是得使出什么手段,早早让他定下心来在你身上才是。”
周姨娘刚想说她的手段,就听外头一叠声的叫,“咱们家二姑奶奶回门,我们姐妹可得来看看。”
说着只见许敬为首的一干姐妹摇摇摆摆的进了门来。
“二姐姐大喜啊,二姐夫今儿给足了你面子,一道回来,我看你可是大有一副衣锦还乡的劲头啊。”许敬娇滴滴的声音此时听来格外刺耳。
许敏不想和她拌嘴,只冲她笑了笑。奈何这笑容太过温和,在许敬眼里看来就是服软认输。许敬在家里一众庶女里一向唯我独尊惯了,且尤其看不上许敏生的比旁人还更好些,她能嫁给国公府可能的继承人也让她很是嫉妒,后来虽然听说沈牧大概是个残废,心里平衡多了,可今天远远的看沈牧拜见祖母他们,分明是一副百里挑一的难得好相貌,那般清俊挺拔,全不似家里头兄弟们的纨绔样子,竟是个难得清贵的品相,不由得又心生不满,这样的人,还不如自己嫁去,白便宜了许敏这个不受待见的人。
许敬摆弄着桌子上的苓粉糕,掐了一块一点点的捏碎,弄得周姨娘那云石的台面上都是细细的渣滓,她一翻眼睛,冷笑道,”如今嫁得个如意郎君,可不是二姐姐当时要死要活的样子了,只不知,这沈姐夫可知道当时二姐姐的做派,若是知道了,怕要吃心的。哦,也未见得不知道啊,这京都的圈子就这么小,谁家芝麻大的事还当个新文传好久呢,何况侯府小姐因为嫁了个………残废闹自杀啊。”她故意拉长音,强调那个词,看着众人脸上尴尬的神情,她的恶意更浓了,“二姐姐也跟我们说说,沈姐夫究竟怎么样啊?若传闻是假,那也好给姐夫正个名不是?呦,怎么不说话呢,莫非,那传闻是真的?你们不会到今天还未圆房吧?”
说完,她笑的更为猖狂了。其余的女孩们脸上都显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奈何许敬现是姐姐,谁也不好意思说她就是了。
许敏听着都有点头疼,这也是贵族小姐般养大的姑娘,她们又无深仇大恨,就为了打压她,就连从未得罪过她的沈牧都被这样嘲笑讥讽,她转念想到旁人,那些传闲话的人,林林总总,哪个不是推波助澜,根本没人关心沈牧,只是拿他的病,他的问题各种夸大做文章,说到底都是满足自己内心的龌龊。
正当她想驳斥许敬的时候,林嬷嬷越众而出,语气生硬严肃的道,“三姑娘满嘴里说的都是些什么,我竟从未听过,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说什么圆房不圆房的,这就是侯府的家教不成,我倒要去问问老太太,太太呢!”
这话说的极厉害,还要去问太太,许敬一时呆住了,刚想发作,又见是林嬷嬷,知道这是宫里头出来的老嬷嬷,大约是有品级的,就连老太太都要容让几分,自己怕是没那么面子得罪,只好把要说的话生生咽回去。坐了一会子,终究是没趣了才讪讪的去了。
许敏感激的看了看林嬷嬷,多亏她才免于自己和那个小丫头片子的口舌之争。周姨娘待人都走了,又开始絮絮叨叨如何抓住姑爷。许敏已经听不进去了,只觉得身心都很疲惫,心里头更是一片冰凉的感觉,这就是贵族人家么,这就是亲情人伦,说是父慈子孝,还不都是为了家族利益,自己利益。妻妾,姐妹,妯娌,兄弟间争风吃醋各有自己的小算盘。她是个穿越而来的,对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存在亲情,尚且觉得悲凉,那么沈牧呢?那个永远暴躁的父亲,阴阳怪气的母亲,木雕泥塑般的宋嬷嬷,还有尚不知道深浅但想来也不会友好的沈程夫妇。她真心实意的觉得,沈牧的日子真的很难过。
作者有话要说:
☆、闻言
晚间回到沈府,许敏只觉得自己累的想躺倒。却还是忍不住惦记沈牧,吩咐了小厨房依旧做了安神的汤来,自己拿去书房给沈牧。她也不知道这种分居的生活要过到哪一天,但想来沈牧一定还没做好准备,她能做得唯有等待。
书房里头安安静静的,沈牧并不在。她放下汤水,见瑰画素简拿着一叠巾子衣裳送过来,瑰画见了她忙道,“二奶奶寻二爷,这会子二爷正洗澡呢,我们拿换洗衣裳过来。”
许敏陡然觉得不好意思,又见她二人在外头,不解道,“里头谁伺候呢?”
瑰画笑道,“里头没人,二奶奶不知道,我们爷怪着呢,自来沐浴从来不让人进,别说我们了,连宋嬷嬷都不许的。”
许敏看素简把沈牧日常穿的白衫子一一叠好,收进那柜子里头,道,“二爷倒是体恤你们,你们倒也不在外头照应些,一时要添水什么的呢。”
素简扭身过来,不好意思的笑道,“这也是不许的,都是让把水搁在里头,二爷要时就自己添了。奶奶可别见怪,原是二爷吩咐的,我们也不敢不遵。且,我们这四个人虽说是爷的大丫头,但也只是端茶倒水的爷才偶尔使唤我们,等闲也不叫我们,别说沐浴了,就连日常更衣什么的都一概不用的。”
瑰画听着,噗嗤一笑,道,“可不是么,我们伺候了二爷这么多年,细说起来,竟连二爷胳膊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再热的暑天 ,二爷都是齐齐整整的,就连锦扇那回,二爷都……。”旁边的素简啪的一声拍了瑰画一下,急忙道,”瞎说什么呢,让人知道看不拧了你的嘴。”又对许敏陪笑道,”二奶奶别见怪,这小蹄子嘴里胡沁的,乱编排二爷。这会子二爷怕是洗完了,我们赶紧过去收拾了,奶奶略坐着等等二爷吧。”说着忙拉了瑰画快步地去了。
其实大家公子打小都是让丫头们事无巨细的服侍大的,别说穿戴衣裳,就连洗澡也是要伺候的,沈牧却偏生没这习惯。不过重点是,他从来不肯露出自己的身子。许敏此时已经敏感的察觉,他的身体一定是他非常大的秘密,但不知道是不是跟子嗣有关的那个秘密,可如果只是跟那个有关,又何至于连换日常衣服都不让别人看呢。
这日晨起阳光大好,许敏请了安后,在园子散步看那春意闹枝头,因想着沈老爷曾说过让她学着管家,便慢慢地往沈程住的院子走去。
张盼云刚听完管事婆子们回话,料理了一应事务,歪在床上拿了颗龙眼大的琉璃球逗她养的波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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