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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代的游戏-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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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荒地上,再次从裤袋里掏出来的石斧已经干了,露出暗灰色的本色,有难以数计的划痕,只残留一些白色尘土。印第安人的古代石斧,由二十世纪后半期诞生的村庄=国家=小宇宙的人的体温焐热了。我一面摸索执斧时它的重心所在,一面几次更换拿法,终于找到了恰到好处的位置。我再低头一看拿石斧的右手,原来它已成古代人手的形状了。

我知道用这古代人手拿着的这把石斧,有两种用途。妹妹,我又回到和你一样生活过的我们当地的少年时代,我把肿了的牙床挤破,或者掘大腿周围的沙石。假如我们当地的人们,不论住于〃在〃的人,也不论住在峡谷里的人,凡是仍然健在的人,全都为了在玛里纳尔柯建设村庄=国家=小宇宙而移居于此,那么,破坏人首先宣布的大概就是祭祀。那时,移居前来的人可能从金字塔附近各找到一把石斧,按照预定计划举行掘地面的祭祀。

破坏人率领的村庄=国家=小宇宙的创建者们,来到被四国山脉许许多多的山坳掩藏着的我们那块土地的时候,为了除掉挡在前面的障壁,破坏人带来的除了炸药之外,只有为数不多的锹、镐,因为他们本来就是武士,不大懂得别的。于是他们大多数人手工制造石斧。当然,破坏人一开始也用了炸药,但是以后的工程决不会不依靠双手挖掘。

在墨西哥高地的山山岭岭包围之中的这片荒地上,不仅村庄=国家=小宇宙创建时期,在此以前就已经或多或少地化为〃文明人〃的男女老少,在共同体正是趋于衰微的时候移居于此,赞美曾经开凿金字塔遗迹岩体的石斧的祭祀,才是对于在玛里纳尔柯建设新世界的我们这些人最直接的勉励与鼓舞。

妹妹,我在墨西哥城的大学授课,同时也为领导自己的研究室的单位亚洲、北非研究中心做些工作,这工作就是整理寄赠给这里的日本人殖民者的记录。这和村庄=国家=小宇宙的神话与历史写作者这一终生工作的定义不同,而是另一种的历史研究者的资格。那些文件之中有一份是这样记载的:明治三十年①日本武杨殖民时期,开垦农耕土地而遭到失败的日本人,高呼着墨西哥、墨西哥,只留下那微不足道的成就开始向首都逃亡。沿途为他们送行的印第安人对于他们,和对于古代曾经征服过他们的征服者,后来那些征服者骑着马向墨西哥城撤退时的态度完全相反,尽管那些日本人都是敝衣垢面徒步前进的,但是非常友好。所以,为了建设村庄=国家=小宇宙而到达此地的日本人,用印第安人的石斧开垦荒地,一定会在玛里纳尔柯一带的印第安人之中唤起往昔的回忆。

①公元1897年……译注。

……当开始建设村庄=国家=小宇宙根据地即将开始,我以一个祭祀者的姿态,举起石斧所向地面的时候,我感到从围绕着荒地的山巅传来〃停止〃的喊声,我那石斧举在空中,而我自己却不禁感到懔然。妹妹,那是远隔重洋来自我们那片土地的〃停止〃的呼喊,不可能是别人,一定是破坏人制止的呼声。我不过是一个村庄=国家=小宇宙的神话与故事的写作者,当旅游团的陪同员是我的临时性工作,插手于为本乡本土的人在域外寻找新天地这一任务本身,根本就不应该由我来担任。如果不久之后真的在玛里纳尔柯创造新世界,那也应该在破坏人的统率之下,而且以创办村庄=国家=小宇宙沸腾的炽热情怀,斫那第一石斧。怎么能允许我单枪匹马仿佛彩排出于个人放肆行为一般地这么干?

隔着大沟的荒地对面,逐渐浓重的一条晚霞之光已经从山脚挂到山顶,看来已近黄昏。它凝聚了黑和紫两色粒子,那昏暗甚至用手可以摸到,这是预告黄昏即将到来的浓重的霞。妹妹,墨西哥的黄昏和我们当地的黄昏,在物质要素上是不同的。如果仔细地看,那霞的前沿部分已经进入我举起的石斧和鼻子尖之间了。凉气袭人,冷得我直打颤,我龇着牙露出肿得很厉害的牙床,用石斧的刃部朝牙床砸去。你曾经眼也不眨一眨地注视过的牙床,我隔了一段时间之后就这么下手整治了。现在我以书信的形式,开始写我们当地的神话与历史。如果说最直接的动机,妹妹,那是因为你不在玛里纳尔柯现场瞪大眼睛看着我,但是仿佛现在刚刚意识到我是在幻觉中看到你这个女孩仍旧那么注视着我。这时,一股乳色和血色混合的脓血滋地一下喷出来,然而一到大气里却成了黑色。脓血划个弧度一下子喷到不知什么时候回到这里的阿尔弗莱特农夫一般的脸上,他似乎为此大吃一惊同时也十分愤慨,所以一声不响,他那时可不像你平素那样稚气十足而又庄重的初期希腊雕像式的微笑,而是刹时间凝固了一般,我惊叫了一声,倒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失误。

第一信 寄自墨西哥,向时间的开始前进 

(二)

墨西哥的社交性或娱乐性的家庭聚会,照例是夜深之后还要吃饭,大家围着饭桌而坐的时候,我的同事们有阿根廷人日本文学研究家,他的生于墨西哥的妻子;从智利来的建筑家和电影作家夫妇。阿尔弗莱特对他们讲了傍晚我在荒地的所作所为。并且说那一石斧没有使我受伤。但是他的形体表现好像演技派演员一样把我形容成受了伤,因为他们都是中南美的文化人。同事们认为,让一个被牙疼折磨得痛苦不堪的日本人坐进吉普车,在满是石头的道路上颠颠簸簸地奔跑,去那美国热带大蜥蜴往老柳树树干上爬的荒地,等于遗弃,对此,他们感到这是罪孽。这样直率表达内心所想,这也好像和中南美男子汉的风格不大相同。何况我的同事们为此大为气愤。本来我们也并不是为了游山玩水而到荒地上来游荡的。为了劝说研究所的伙伴买下休闲地而实地调查清楚,我们下到旱季也照样出水的那条大沟的沟底。但是出乎意料,我们原本让一位日本人伙伴原地不动休息两个小时,但是等我们回到高地一看,他竟然剖腹自杀了!据说他居然是曾经用印第安石斧建设金字塔那帮人的末裔。这件事即使明札夫人连想都没有想过。

不过那人曾跟我说过,把牙床的脓血排了出来,不论伤口堵住还是没堵住,那里依旧肿起来,和少年时代反复用过的粗暴治疗一样,不可能改变病态的发展。我的脸也肿了,即使从口腔上也感觉到脸部僵硬,大异常态。好像特别让那眉眼鼻子一副印第安人模样却长着一头淡淡金发的明札二世看着很不顺眼。他处心积虑地转到我们这张桌子坐下来,想对我攻击一番。同桌的人们却是不露形迹地用膝盖胳臂肘把他制止住。

妹妹,我不知道你对墨西哥的烹调,特别是这里的家庭烹调是否感兴趣,那时我们吃的是清蒸和烤的鸡,以及扁平的玉米面包。盖上屉布在草编蒸笼里保温的薄饼上,摊上青辣椒和抹上巧克力调味汁之后卷起来吃,我的口腔疼得要命,只好斜着往嘴的深处捅,一点一点慢慢地嚼。为了以此表明自己无法参加谈话,所以只好把这有失体统正当化。薄饼的硬边碰我口腔的神经束,进食非常困难,有时舌头感到血的味道,但是明知道准是血糊糊的了也不好下个决心吐了出来。如果真的大胆吐了出来,准会让同桌的大吃一惊,而且觉得非常奇怪,可能受到本来就没有丝毫友好情谊的明札夫人的挑战。我听不太懂那些西班牙语谈话,所以暂时离开饭桌,来到整个院子几乎全被遮住的九重葛之下休息。我一离开饭桌,那些中南美的同事们之中,可能有那么一位把刚才在荒地上剖腹自尽的日本人的事当作话题提出来了吧?他们对于干血腥事的东洋人有些发怯,可能会说气势汹汹的狼狗说不定把他吃掉了吧?深夜的这顿饭吃完,到前往墨西哥城长途汽车出发之前,我得想法让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不要提这个日本人的事,得继续监视他们。

这些同事们也必然监视我,所以他们自己也等于受到束缚,对我自然心怀不满,甚至积忿难消。他们和我之间的共同语本来是日语或者英语,但是他们概不照章行事,原因就是为了这个。而且他们把我不善于操西班牙语看作有意识的怠工,所以就把说标准西班牙语当作示威,简直眉飞色舞。他们用西班牙语谈话高潮过后,对于我的牙痛始终不见好转的那副样子也感到心烦。他们那些情绪波动似的所有窘迫、矛盾,可能是主要因为把我丢在黄昏中的荒地而去而有一种罪孽感。妹妹,你想象不到我三番五次地陷入穷于应对的场面吧?而且我也不能总是沉默不语呀。

〃爱森斯坦尚未着手剪辑的底片有12万英尺之多,至今仍然死藏在莫斯科,对于这件事,教授,日本电影工作者是怎么想的?〃智利的电影作家伸着那张被啤酒弄得红白花纹相间的脸问我。她那听起来发音有些喑哑的英语,使我和印第安人的明札夫人同时感到紧张,不由得正襟危坐。

〃爱森斯坦的尚未着手剪辑的底片?数量那么大?〃我张口结舌,不由得把薄饼卷从嘴里扯出来,用另一只手掌挡住那带血的粘糊糊的东西,实际上我也不知道个所以。妹妹,我虽然是个历史教师,但是,我只是我们当地的历史与神话的专家,除此之外我根本没有认真考虑过,也从来没有去考虑它的想法。

〃没剪辑的底片足有12万英尺!〃电影作家又重复了一遍。她当然看透了我对电影史毫无所知,西班牙语的字幕全是为了明札之妻预备的。

那是出于战略的考虑。回答问题的明札妻子刷地一下伸出了右手。伺候吃饭的印第安人女仆穿着一双平扁的拖鞋,然而明札夫人穿的却是结结实实的皮靴,像个女看守一般挺直脊梁坐在那里,她那姿势所表现的特别惹眼的形体,任何人都不能不予以注目。饭桌前的人无不注视着对面客室,因为那里有一个类似雕像的东西,那是一个用各种材料组装起来的竖长的构造体。

〃妻子以爱森斯的作品为主题制作了一部小品赠给了阿尔弗莱特!〃那位智利建筑家这天头一回用他那引以为自豪的英语作了这样的说明。构造体的骨骼是用四楞木材装起来的十字架,把用木板锯成后腿立起来的牛形钉在那十字架上。露着舌头的大牛头旁边是一个受到磔刑而躺在地上的斗牛士,他的左手伸向牛血的血滴把它染红的薄铁板。作为构造来说只有这些,但是大小盖过一面墙而且高达天棚,也使人相应地感到创造此物的人独特之处。正是因为它太大,所以它的前景吊着的犹大、纸糊的骸骨就引人注目,反倒不大注意主体了。

看这件东西的人们颇有新奇之感,目睹大家这般情绪的电影作家,只好暂停解说她的作品。不过在这里停留的时间已经不多。牛的头部正面开一个黑窟窿,从牛背后攀登上来的金发印第安人从那里开始攻击。胡乱地从肚子上的窟窿钻出来的孩子们齐声喊着既无憎恶也并不恐怖的话,用吃了一半的芒果朝我砸来。芒果籽、芒果汁像手榴弹一般飞来,扔芒果手榴弹的一帮小孩子把整个构造体朝我们这边推倒。

掉了漆的墙壁和干砖铺的地,以及整个屋子混乱不堪,处磔刑的斗牛士和那只牛,吊在天棚上的许许多多的犹大和骸骨统统被扯了下来,幼儿从牛头的窟窿伸出双腿,边叭哒叭哒地踢边哭喊,没有一个安静的。我遭了无妄之灾,芒果籽弄了一身,果汁灌进眼睛,睁都不能睁一下,虽然很疼但我没有出声,只是因为太疼和椅子一起翻倒在地。正在闹翻了天的时候,主人阿尔弗莱特也制止不住,不知道他用已经多年不用的母国语言喊了几句什么便跑到院子里去了。在狼狗的狂吠声中,上那个难看的钢筋水泥的建筑物里避难去了。

随后是阿尔弗莱特的印第安妻子和女仆好不容易把哭喊着的孩子哄住,带他们到里面的房间去了。只剩下从墨西哥城来的客人留在杂乱无章的饭厅里。我已经被弄得不成体统,不停地呻吟着,吐出嘴里的芒果,擦了擦沾在眼睛上的果汁,使尽力气才站了起来一看,只见我那些同事们仿佛夸示他们中南美人的风格一般,每对夫妻都爱不够似地一对一对坐在那满是木头棍子和石膏的地上。阿根廷那位日本文学研究家,漂亮的栗色胡髭下面的鲜红色嘴抿得紧紧的,眼睛充血,十分愤慨。唯一的一个墨西哥人,然而他一向被人轻视,别人根本不把他当回事,他那位妻子却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地两眼望着虚空,然后从那滚在地上的蒸笼里拿出薄饼就吃,建筑家和他那电影作家妻子,互相看了看,又把眼光投到地上,恋恋不舍和十分惋惜地注视着作品的残骸。

〃这个亡命来此的法国人有侮辱我们的理由吗?他为什么管我们叫呆子?〃那位阿根廷人这样问我。

他这么一问,使我想起方才听到的用德语骂人话之中的几句,那断断续续的几句话引起我内心深处的波澜,我明白了那些话的根源所在了。阿尔弗莱特一句骂人话里包括一个成语:呆子船。在这玛里纳尔柯荒地边上,我听到将来我们那块土地上的移民团也许要来,我从这传闻感到另一个讯号。因为,就我来说,因为很久以前,在历史课程的教室里,美术史专家曾提示过呆子船这个主题,从那以后,它对于我来说,就和破坏人率领的创建者们第一次踏上征途的形象叠印在一起了。而且,第三者这一天在玛里纳尔柯关于村庄=国家=小宇宙与来自远方的相呼应的经验之中,在我的耳畔大声叫喊和呆子船有联系的话时,那话怎么不是确确实实的口信呢?

这和在我们当地的峡谷里我还是个孩子,一次晕厥过去之后刚刚苏醒过来一样,在和意识能够共存的疼痛的极限上,那牙和牙床的状态自己是能够意识到的,由于疼痛才意识到那是现在时,把它扩而大之,就像用一个更大的东西把它串连起来一般,我认为这就是呆子船给我的启示。妹妹,总而言之我重新沉浸在呆子船热的水池中,浑身舒服得像头猪一样哼哼呢。

我已经不在意同事们同我和解不和解的事,对这档子事倒是采取无视的态度。回墨西哥城的时候,我和两头狼狗一起去了车后部车棚很低的载货平台,铺上南美土人穿的斗篷,索性躺下。身体不断地往旁边滚,身旁的两条狗一左一右地露着爪子,我也学它们那样,只好用膝头和臂肘的力量支撑身子,因为牙痛不停地哼哼。两条狗不停地撞我,现在我成了它们的伙伴,把我看成四条腿的兽了,但是我却没有它们同伴应有的反应。

呆子船。回墨西哥城的长途颠簸中,我首先考虑的不是我这奇形怪状,而是村庄=国家=小宇宙创建时期的神话中,我们的创建者和独特的呆子船一起,超越时空漂浮的情况。我闭着的眼睛里出现了黑体红边的呆子船。喝着一壶一壶地装在酒壶里的酒,吃着长崎的中国式饭菜,酒足饭饱之后唱歌、跳舞,在船的航行中,有时从船头跳下去再从船尾爬上来,这些人之中也有在年轻的破坏人率领之下的也是年纪轻轻的创建者们。他们都是梳着闪闪放光的古式发髻的人。不过,妹妹,我的印象全是架空的,实际上他们这些船员不可能像大诸侯那样为所欲为地寻欢作乐。他们的呆子船虽然是被赶出海港的流放船,但是这些被流放的船员们却心中有数,诸侯原本打算把他流放到天涯海角,像海藻碎渣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然而他们将计就计,冒着撞上无数座礁石的危险,沿岸巡航,终于到达既定目标的隐蔽的河口,然后沿河逆流而上,当水浅处船底已经擦着河底的时候,就把船上的索具卸下来,改造船底,再继续溯流前进。水的流势到了即使这样船仍然浮不起来时,就把船解体组装成木筏。妹妹,这你是很清楚的。水位降低本是常态,木筏本来是顺水漂流的,但是此时也不得不让木筏逆水而行了,破坏人和创建者们依然溯流上行。那么,他们为什么顽固地用船呢?因为流放他们的人所希望的就是让他们乘船遇难而死,让他们陷于困境,让他们为了求生而前进时惨遭灭顶之灾,而船就是达到这一目的的必要手段,所以才称之为呆子船。用船材改装成木筏,如果进入溪流面窄而木筏尺寸过宽进不去的时候,那就要多次改造木筏。说起来,出发时候坐的是呆子船,但实际上却从来也没有放弃过船体的木料,离船仅仅是象征行为而已。

破坏人率领的被流放者们,如果去了他们的诸侯政权机构的基层组织权力所及范围以外的场所,也就是进入内陆的时候,所选定的道路必须是诸侯权力的末端分子不能走的路。如果是河,必须是逆水而行才可以。破坏人带领的呆子船的人们,傍晚开始逆流前进,天一亮停下来,白天把船藏进芦苇丛或筱竹丛里,找离人间烟火远的地方。这还不够,还要防备山里的烧炭人。他们坚持夜行原则。夜里的河,比白天走的路艰苦百倍。因为地图上根本没有,等于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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