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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上仙-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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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言语比他的修为进步得还要快。从前总是我把他气得掉头而去,如今却是我几次险些被他气得七窍生烟了。

我只能微微笑道:“下回景予师兄让我用夺魂金箭射上十二箭试试,看能不能修为大增。”

景予同样幻了张大荷叶,盘膝坐于我对面,却垂了浓黑的眼睫不看我,只拿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叩在膝上,许久才叹道:“菱角儿,我知道你怨我恨我,只怕今生今世,也消解不了。其实我自己也越来越迷糊,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哦?”

我不经意般挑挑眉。

他又瞥我一眼,才缓缓道:“我从前对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我从未变过。”

我冷笑,却不由地屏住了呼吸,细听他下面的话。

景予却又沉默了许久,才道:“菱角儿,一个人并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我曾认为魔者吸食最污秽的元魔之气,修身不修心,是天下之大恶。可偏偏有一天,我发现魔者并不是恶,而是……无可选择。”

我怒道:“那又如何?是你背叛师门、残杀同门的理由?”

景予反问:“若我留下,你认为师门会放过我吗?”

“不会。”诸位仙尊中,就数他师父文举仙尊最为严厉,即便景予是他最聪慧最高超的弟子,也不会手下留情。若是知道他是魔帝之子,痛心疾首之余,必定把他投入化魔池,化他个魂飞魄散。

所以,我从未怨过他离开。

可这是他让我魂飞魄散的理由吗?

我等着他继续给我解释,只觉自己指尖抖索得连自己的肩膀都抱不住,居然像等待宣判般紧张。

或许我真的就是个笑话。明明亲耳听到他跟他的绵绵姑娘说得明白,偏偏还敢对他那点未了余情抱着期望……

我真的敢有期望,认为他另有苦衷吗?

认为他几度帮我救我助我,是因为心里有我,而不是出于绝情后的些微恻隐之心,或猫戏老鼠般的惬意欣赏?

可景予眸心似有什么在闪烁,他握紧拳,又松开,又握紧……

他终于长吸一口气,我以为他终于要切入正题时,他却转向了不相干的话题:“你觉得一夕可恶吗?”

我气结,“可恶!若不是为她,青岚哪用历什么十世情劫?”

景予便又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可她从未做错什么。一切不过因为她是魔,而青岚是仙。”

我不觉也随之愤愤道:“无非是那些见不得人间恩爱的天尊仙帝们定的破规矩。仙也有偏激的仙,魔也有不害人的魔,何必那般咄咄逼人?”

若是当初景予不是逼我害我,而是说一句跟他走,我必然也随他入了魔界,再不回头。

纵然昆仑有最疼爱我的师父,也抵不过头脑发热时的一时冲动。

——也许,也不算是冲动。

那时候,我心里眼里,有谁比得过那个人前像木头、人后却千方百计哄我欢喜的景予师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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辜负东风,岁华摇落各伤魂(二)

我凝视眼前这张和从前并无差别的俊秀面庞,只觉眼底又是一阵发酸,连忙用力眨眨眼,若无其事地别过脸去,说道:“当然,魔者修身不修心,的确可恶。有些事,若不是你生具魔根,大约也做不出来吧?”

景予柔声道:“心中有魔,便是魔;心中有仙,便是仙。这和魔根或仙根无关。”

我越发不懂他了。

他这在说他是魔,还是说他是仙?

景予却已伸出手,和以往一般,轻轻把我的手拢住,握紧湫。

他的手掌宽宽厚厚,指骨坚硬分明,拢住我的动作却轻巧而柔软,——一如当初。

他道:“菱角儿,有些事,我原来看不穿,想来你也看不穿。但经了青岚、一夕的事,我忽然想着……也许,我从一开始就错了!”

果然修魔会移人心性。从前他最是寡言少语,惜字如金,几时这般迂回罗嗦半天说不到正题上簇?

但我居然不想催他。

仿佛这样静静执手坐在快要倾塌的百年老屋里,已是我追寻多少时日却求之不得的幸福。

早该绝望的幸福。

景予的呼吸不匀,浓黑的眉锁得极紧,许久才像下了决心,抬头向我道:“菱角儿,你可还记得,你送过我一枚玉坠?”

我自然记得。那是我自小儿戴着的玉坠,虽是小小的一枚,无纹无饰,却是极通透的羊脂玉琢就。师父说,那是我母亲的遗物。当日我和景予定情,对着这呆子越看越顺眼,便想着把这玉坠送他。谁知没两天,他便被指认出是魔帝之子……

我曾在诸余山向他讨要过玉坠,他说丢了,气得我够呛。

景予道:“便是这枚玉坠……”

话还未了,周围猛地一晃,又是一晃,竟是景予布的结界被什么人一次次地狠狠撞击,周围尽是砖瓦被击碎落地的嘈杂声,伴着不知什么物事的凄厉嚎叫,生生地打断了他的叙述。

他霍地立起身,问道:“子时了吗?”

我一拂悬于梁上的明珠,让其飞至混乱之处一照,便见被击破的屋顶处,有形无质的人形暗影飘来飘去,不时向前猛烈撞击。

而明珠不曾照到的别的地方,亦传来此起彼伏的撞击声,不仅能撞碎砖石,破坏屋宇,更,更能把景予布的结界撞得晃动不已。

以景予如今的修为,他布下的结界,便是凡间普通散仙也未必能撼动分毫。

这是……怨魂?

不是普通滞留人世的魂魄,而是含屈而死不得超生的魂魄修练成精!

此地民居远比一般山居坚固富丽,显然当年不会是普通村落。

水土肥美却荒废一两百年始终无人过来居住,也绝对不寻常。

而我到此时才想到,也算是迟钝了。

可昆仑剑仙又岂会惧怕这些魑魅魍魉?

它们也敢欺负我修为大减么?

丝袖挥动处,荣枯藤已持在手中。

我向景予笑了笑,说道:“此地也没算白来。若是除了它们,附近百姓岂不多了一处安居乐业的好地儿?”

荣枯藤冲开结界,飞快缠向正凶猛撞上来的一只暗影,只待将它束住,便要一记法诀打过去,将它打个魂飞魄散。

可浅金色的法诀才要碰到那暗影,便有另一道赤金光芒从旁打来,恰将我法诀拦住;随即得失屏飞出,如乌色闪电从我跟前划过,毫不客气地撞在我的荣枯藤上,轻易便打得藤萝一松,放任那被缚缠住的暗影逃了开去。

我一怔,随即心中一凛,招手收了荣枯藤,退开几步,急以秋水剑护住自己,警觉地看向景予。

我早就知道他想除掉,却不知道他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联想到之前他便在阻止我前来此地,难道这些怨魂和他有亲故?或者是魔界什么人所豢养?

景予助那怨魂逃开,便收回得失屏,转头对上我眼神,眸光顿时缩了缩,一丝清晰的揪痛一闪而逝。

他向我走近两步,喃喃道:“菱角儿……”

秋水剑凌厉寒光闪过,逼他止了步。我咬牙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周围仍在剧烈震动。

不是一个,而是几十几百个怨魂,正走马灯似的围着景予的结界咆哮怒吼。

景予若再阻我,他的结界将很快被这些怨魂攻破。

或许它们和他有亲,他自是无恙。

可我呢?化作几根荷叶梗儿,还得成为这些怨魂的美餐?

景予盯一眼我逼向他的秋水剑,低声道:“菱角儿,这些怨魂……很无辜。不必伤它们,过了子时,它们自然会离去。”

“无辜?”

我冷笑,“凡是投宿到这里的旅人,或试图在这里安居立业的百姓,应该尽数遭了它们毒手了吧?它们无辜?哦,我忘了,景予师兄已经是魔,怎样的妖魔鬼怪都是无辜的,只有人或仙是该死的,对不对?”

“不是!”景予急道,“我只是知道恰好他们一些事……若师妹感兴趣,我可以慢慢讲给你听。”

我点头,“我倒是愿意洗耳恭听。可惜我对保住自己小命更感兴趣。”

话未了,结界又一阵剧震,一个怨魂竟突破结界冲了过来,居然尖叫着径自奔袭向景予。

它的“手”上没有一丝血肉,乌黑得仿若被烧焦的枯骨,却能在顷刻间暴长数尺,恶狠狠地抓向景予脖颈;而它的身体依然淹在浓雾般的黑气里,看不清模样。

景予急忙闪避,却不以长天剑相斩,只用得失屏狠狠将那怨魂撞开,我趁机以荣枯藤相缠,将它甩了出去,迅速以蔓开的藤罗堵住了被破开的结界。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正是多少年一起降妖除魔形成的默契。

如今,我和他一仙一魔,居然还会有什么默契吗?

正迟疑时,景予掷出得失屏,迅速伸展平铺,却在千疮百孔的屋顶之下又铺了个“屋顶”。

他殷殷地看着我。

我冷笑道:“你休想在哄我上当!”

口中这么说着,手中荣枯藤已欢快地抽枝散叶,飞快在我们身周布下了藤墙,甚至零零落落结出几朵小花来,正与上方的得失屏相接,分明已筑作一间牢固之极的藤屋,轻轻易易便将那些暗影尽数挡住,即便景予撤了结界,外面那些怪物也无法再伤到我们半分。

我听到景予松了口气,甚至感觉出他看向我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柔和。而我只想剁了我的手。我明明没想去配合他,我也说了不会上他当,为何我的手却全然不听使唤?

若他此时对我动手,我可真的是作茧自缚了!

好在他并没有再逼近我,而是退得离我略远,却在原先我坐的那张大荷叶上坐了,沉默了片刻,说道:“这里是大闵国的皇家龙脉所在地。”

“大闵国?”

自小被抱上昆仑修仙,我从未关心过尘世繁华。思量半天,我才记起那是两百年前覆灭的皇朝。

大闵开国皇帝平定十八国,一统天下,以为稳座江山,但国祚绵延五百年,终究不免覆灭命运。

盛极而衰,月盈则亏,正是天道循环,在凡人眼里是翻天覆地,在动辄活上千秋万载的修仙者眼里却毫不稀奇。

景予缓缓说道:“这里环山抱水,走势如龙,正是当年大闵太祖发迹之处,亦是大闵五百年一直注重看管的龙脉重地。两百多年前,大闵被北蛮击败,加上朝有奸佞,国事毁败,渐渐叛军四起,大闵江河日下,渐渐支持不住……但登基不久的末代闵帝并非平庸之辈,且与一位修仙者交谊极好,并以他为国师辅佐政事。国师告诉他,若是保住龙脉,便不致于动摇闵国国基,或者可以趁机力挽狂澜,以求复兴。后闵帝便遣国师带了一队卫兵前来镇守此地,保护村民。此处龙脉为活脉,也就是说,世居此地得天地造化的村民之人气,便是龙脉之眼,人口愈兴旺愈好,绝不可灭绝。”

辜负东风,岁华摇落各伤魂(三)

“谁知不知谁把此事透露给了叛军,叛军也派了异能者领重兵前来袭击。国师见对方人多势众,明知不敌,遂将写有居民生辰八字的血馒头化为人形,供叛军屠杀,自己带了村民全体避入山中,等待战事过去。”

我听得一怔,不由道:“看这村子格局,居民没有上千也有几百,想以血馒头化作几百人形,那得费多少灵力?这国师也不是寻常的修仙者。”

“是,这国师便是出自昆仑,修为极高。若论他的能耐,以仙家本领除去那些叛军并不困难,至少比耗尽灵力做出几百个瞒天过海的假村民来容易得多。只是昆仑门规,不得妄杀生民,否则便是堕入魔道,不会见容于师门。”

我听着外面越来越多的惨嘶和嚎叫,叹道:“他没能成功吧?”

“成功了。叛军们屠尽村民,心满意足而去。可惜国师灵力也已耗费得差不多,生恐再有哪路叛军来袭,遂继续带村民隐在山间,并派人将此事报告闵帝,好让他安心。湫”

“谁知沿路兵荒马乱,他派出去报讯的人中途被杀,消息并没能传到闵帝那里;而闵帝却已收到了卧龙村满村被屠的噩耗,既心痛龙脉被毁,又猜测好友遇难,愤怒之下理智全失,不惜与魔者合作,请他们相助,为村民和国师复仇。这时卧龙村附近城镇都已被叛军占领,但村民们思家心切,遂回到村中,并在村头换了许多叛军服饰的人巡守,只作本地村民已被屠尽,他们是从别处乔迁而来的村民……”

我猛地打了个寒噤,依稀猜到了这些死不瞑目且无法转世的怨魂从何而来。

果然,景予道:“和闵帝合作的魔者前来打探,发现此地被‘叛军’占领,立刻报告了闵帝,然后……屠了这个村子。这些魔的修行法门特殊,加上原来那些血馒头已经耗去村民们部分精血,以致这些被自己效忠的皇帝屠杀的村民们……不仅含恨而死,且永世不得轮回……算算到现在,他们已经在这村间飘荡两百年了。簇”

“他们身负龙脉之气,原比一般人易于修炼,便有相当一部分人修炼作怨魂。他们满腹怨气,见到有人占据他们的土地,自然会上前攻击,但本性都很淳朴。”

我叹道:“淳朴?死后还霸着村子,不惜残害无辜,这叫淳朴?”

“不能怪他们。是二百年的折磨改变了他们的性情,二百年……”

我的声音不由地尖厉,“可他们毕竟已经是怨魂,就像你,已经是魔,随时会翻脸无情,残害无辜……你还觉得该留着他们?”

在葱翠藤萝的映衬下,景予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很是难看。

他道:“他们并不是自己愿意是魔。就像……就像我也不能选择自己出身。我且问你,若你如我这般,突然被人指认是魔帝血亲,你会怎样?”

我冷笑道:“我会怎样?师父把我养大,教我育我,可谓恩比天高,我再怎么也不会背叛师门!被投入化魔池又怎样?就当回报了他们二百年的教养之恩,也算是仰不愧天,俯不怍地,便是灰飞烟灭也不会恨谁怨谁!”

景予唇色发白,盯紧我的眸光却越发阴郁。

他冷冷道:“你真心这么想的?”

我气往上冲,怒道:“你天底下全是你这样禽。兽不如的畜生吗?我告诉你,如你这般的,连畜生里也未必能挑出几个呢!”

景予似已抑不住怒气,恶狠狠地瞪我,暗沉沉的眼睛愈发幽深如渊,似要将我生生吞噬。

我也不退缩,冷笑着睨向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和鄙薄。

许久,景予慢慢垂下头去,却似困极乏极,无力地抱住自己的头,那副精健的身躯竟似在微微地发抖。

他一示弱,我反有些没主意,定了定神,便问道:“后来呢?”

景予抬头,眼神竟有几分失神般的惘然,“什么后来?”

“后来那个闵帝呢?有没有知道自己误杀卧龙村村民?”

景予撑着额,低着眼睫慢慢道:“其实不知道更好,可惜到底知道了……国师功力未复,也在混战中被打成了重伤,强撑着回京城见了闵帝最后一面,一切却已无法挽回。不久,叛军攻入京师,国师死了,闵帝亲手杀了最心爱的后妃,一个人步上高楼,自焚而亡……大闵灭亡……”

他说得甚萧索,目光渐渐苍凉如雪,最后竟低低地叹息了一声,听着竟十分忧郁。

外面怨魂的怒吼嘶叫依然在继续,但再厉害的怨魂也不过是人间之物,完全不能撼动藤屋,只有枝叶不时簌簌,花儿却开得更见活力。

那位末代闵帝奋发图强,力求中兴,终于还是穷途末路,不知独上高楼点燃自己龙袍时,回忆着后妃和挚友往日的欢笑,该是何等凄凉。

我不觉也有些怆然,许久才想起问道:“这些旧朝秘事,你怎会知晓?咱们哪本经书上有记载?”

“你说笑了……”

景予勉强扬了扬唇角,“经书上岂会记这个?便是史书,也未必能说得详尽。但原微师兄的兴亡镜可鉴天下兴亡,这等皇朝更迭、天子变易等事,自然一一记载。我闲着时曾和原微师兄讨来看过,故而一到附近,便知晓这里是卧龙村了!”

仅是如此吗?

只因为如此,便对那些怨魂深深同情,甚至不许我伤害分毫?

心里来回把这事思量半天,依然摸不出头绪,我只得暂时撇在一边,继续最初的话题:“对了,你原来提到我给你的玉坠儿。那玉坠怎么了?”

景予抬起眼,定定地看我半天,忽轻轻一笑,说道:“没什么。我便是想告诉你,我其实心里觉得甚是对不住你,不该没几天便把你的玉坠弄丢了!”

我禁不住去揉自己的耳朵,“你……你原来打算说的,就是这个?”

“不然,你以为我想说什么?”

我已气得无话可说,“无所谓。我也想告诉你,弄丢我的玉坠和弄丢我的命比起来,没什么大不了。我大人大量,不会和你计较。”“……”

我第一次发现,我和景予在一起,也有相对无言的时候。

我很想再扯一道藤萝,挡在我和他之间,来个眼不见心不烦,却连扯个藤萝都觉得无力,只是靠在藤墙上,呆呆地瞪着绿萝间颤巍巍的一朵两朵花儿,眼底阵阵地干涸,连心底也阵阵地干涸。

而他也似心事重重,默然坐在藤屋的另一边,扶着额不知在想什么。

眼睛瞪得久了,也便越发地累了。

明明外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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