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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邪-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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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前摆着紫檀木剑匣,盖子开着,里面一剑崭然。

    剑斩尸魁,破灭邪魅,一去一回得了莫大补益,通体色泽显露,乃是一柄古铜色隐隐铭刻玄奥符文的剑器。

    三次驾驭,一次比一次熟练,一次比一次圆转。人与剑之间,那种血肉相连的感觉越发清晰具体。当初喂血养剑,可以说是铤而走险,但现在看来正确无比。非如此,何以养得此剑出?

    嗡!

    随着陈三郎的呼吸,匣中之剑竟慢慢漂浮起来,也不高,到了半尺已是极限,随即又慢慢降落匣内。

    如是数次,浮浮沉沉,随心意升降。

    此般意味,难以言表,让人非常欣愉而满足。

    陈三郎虽然双眼不睁,可感觉得一清二楚,纤毫分明。沉浸其中,快活得几乎要大叫,乐此不疲,直到念力亏耗一空,这才沉沉睡去。

    果不其然,公榜消息一出,众多被吓得心惊胆战畏缩在客栈不敢出门的考生们纷纷打醒精神,沐浴更衣,有的还焚香祭奠一番,这才满怀期望地奔向试院。

    榜单就贴在试院大门最为显著的外墙之上。

    秀才固然属于功名,但品阶不高,只是士大夫阶层最低级,所以一向没有专人临门报喜,都是采取公榜形式让考生来看。

    里外数层,人头熙攘,来得迟的挤不进去。

    “中了,噫,我中了!”

    人群中一位头发花白身形有些佝偻的老童生一拍手掌,倒地就晕厥过去。

    当即有看护榜单的衙役过来,将人抬到一边。

    有熟悉情况的童生一声叹息:“每年晕一次,可怜,可悲。”

    旁人心有戚戚然:“幸好他今年中了,总算盼得云开见月明。”

    那童生诧异道:“连试院都没有进,如何能考中?”

    “啊,他自己不说中了吗?”

    “呵呵,好几年了,其因故被剥了院试资格,考不得试。只有每次公榜的时候来看榜,然后就说自己中了,晕倒如此而已。”

    此言一出,满场皆悚,有悲戚的情绪在心头荡漾,是谓“同病相怜”。

    陈三郎在后面听着,感慨更深,他记得看过一本志怪著作,上面有这么一个故事:

    说一个读书人才华横溢,无奈时也命也,屡考不中,抑郁至死。但他的魂魄不散,凝聚成形,飘荡到另外一个地方去,发奋读书,再次踏入考场。这一次时来运转,连考连中,最后衣锦还乡。当回家时,众人纷纷向他的夫人祝贺,说功名就手,富贵可言。

    其夫人见到丈夫,大吃一惊,哭着说道:“君死已久,何复言贵?勿做怪异吓生人!”

    这个读书人进入家中,果然就见到堂上摆着自己的棺材,他惆怅一叹,扑地而灭,只剩下一副堂皇衣冠。

    读一辈子书,对考试功名执念如斯,至死不散。

    现在那名魔怔的老童生情况,也是相差无几。

    但国情如此,现实如此,只得一声嗟叹而已,继续看榜。

    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笑颜有人忧,人群渐渐消散。

    “道远学长,恭喜恭喜,学长考到第六名,名列前茅”

    何维扬见到陈三郎,神态复杂地恭贺说道。

    此时陈三郎抬头看见了榜单上自己的名字,顿时感觉身上有某些极为沉重的东西,如枷锁,如厚壳,戈然而碎,哗然掉落,脸上不禁露出笑容:“维扬学弟,你考得如何?”

    何维扬摇头苦笑:“明年再考吧。”

    陈三郎只能安慰道:“学弟年少,来日定能考中。”

    今年泾县众多童生,就两人考到秀才,陈三郎为其一。不过第六名的名次,只怕无法成为廪生。廪生名额有限,每届童子试前三甲者才有资格。不是廪生,那么进学之后的诸多费用,除了学费之外,基本都得自理,耗费不菲。

    怪不得一些家境清贫的学子就算能进入官学读书也不来,而是选择呆在家里苦读。

    实在是读不起。

    然而官学环境,以及各类资源,是窝在家里所无法比拟的。故而必须尽一切可能,都尽量要入读官学。

    如此,日后考乡试,把握才更大。

    “我就不信,自己无法谋生”

    看完榜单,何维扬跟着,主动说道:“道远学长,你准备何时回县里,不如咱们一起走吧。”

    以前陈三郎不入流,其迫于秦羽书和家里的意见,不敢跟陈三郎走得太近。可眼下三郎顺利考过秀才,名次不低,起码也是个增生身份,摇身一变,境况大不同,自然得多多交往。

    这些日子,他也看明白了,秦羽书虽然身份地位更高,但眼界也更高,无论自己如何套近乎,如何做人情,都难以进入到人家圈子去。陈三郎却不同,彼此之间同乡同窗情谊要深得多,而且两人还有过生死与共的患难之情。

    何维扬虽年少,可人情世故丝毫不差。

    陈三郎也不在意,笑道:“好呀,我们一起坐船回去,明早就走。”

    “好,你在哪间客栈住宿?我搬过来,明早一起出城。”

    问清楚陈三郎落脚的客栈,何维扬就返回所住客栈去退房,搬过来。中午和晚上吃饭时,都抢着付账给钱。

    陈三郎正愁钱袋干瘪,有人请客,也不矫情推搡。何家在泾县卖了几十年豆腐,店铺不大,胜在节俭殷实,何维扬前来考院试,家里鼎力支持,盘缠带着不少。

    陈三郎心中有分寸,却不会借机大吃特吃,管饱即可。

    何维扬倒热情,说道要报上次陈三郎的救命之恩,故而要请他到三鲜楼去好好吃一顿。不过陈三郎婉拒了,说营生不易,不可铺张浪费。

    何维扬听着,不禁萧然起敬,心想陈三郎自从能考得试后简直像换了个人,不亢不卑,不迂不纵,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一夜无事,第二天蒙蒙亮,两人起床,洗漱完毕,到楼下吃了一斤包子做早点,然后背着书筪包袱出城。

    作为府城,每天等候开城门出入的人比起泾县要多得多,颇为热闹。

    排了一会儿队出到城外,呼吸着清晨清新湿润的空气,不多久就来到码头之上,去找船只。

    何维扬抢在前头,掏钱给了船费其觉得陈三郎非池中物,这时候不打点人情,更待何时?前一阵子自己刻意冷落,已失去情分,再不及时补救,等以后陈三郎真得中举了,再要交好境况就截然不同了。

    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不是功过对错,而是情分。

    两名书生登上乌篷船,却没注意到后面晃出一人,带着一顶斗笠,斗笠下露出一对冷冷的眸子。

    钟捕头。

    钟捕头在码头等候多日,早等得不耐烦。不料前几天居然闹出妖魔吃人的事故,人心惶惶。南阳府衙门如临大敌,加派兵力衙差四下巡逻戒备,处处戒严。虽然那头妖孽已被高人击杀,但在外面巡视的人员还没有接到命令撤走。

    现在码头上,就有两队轻甲兵丁手执长枪守着。

    故而钟捕头见到陈三郎,不敢轻率动手。他会些功夫,但自问如果惊动了两队兵丁,只有束手待擒一条路。

    无端袭击秀才,其罪可诛!

    昨天钟捕头就通过路径获悉今届童子试的结果名单,陈三郎赫然在榜上。

    钟捕头心中那个恨呀,浑如滔滔江水。但他想着,只要有机会依然要下手,让陈三郎回不到泾县。然而码头上有兵丁巡逻,而且陈三郎并非孤身一人,身边还跟着个何维扬,这如何做手脚?

    码头上无法动手,只能换个地方,比如,江上。

    泾江滔滔,迎头赶上,半途截击,亦为上策。

    钟捕头嘴角露出冷笑:好在自己早有准备

    迈开步子,来到水边,跃身跳上一艘乌篷船这一艘船是他花费十多贯钱提前买下来的,以备不时之需,眼下正用得着。

    作为捕头,行走江湖,许多本事信手拈来,不在话下。他撑起了船,快速追逐而去。

    在前面的乌篷船上,陈三郎和何维扬坐在甲板,谈笑风生。何维扬没有考过,难免有些郁郁,但他年少,经得起失败,一夜之后,也就想开了,此刻见着江水壮阔,两岸青绿,心情渐渐开朗。

    至于考得秀才功名的陈三郎,更是春风得意,意气飞扬。固然两世为人,心性老成,可此时此刻,怎收得住心志情怀?当即站立,迎着江风,高声吟道:“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闲来垂钓坐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破沧海!”

    何维扬听着,心醉神驰。

    昔日在泾县,陈三郎考不得试,但能作诗词,有才名,不想才情高如此。此诗纵横瑰丽,酣畅啸傲,乃是名篇之作。不论功名,只凭这诗,陈三郎也能崭露头角,岂会长久籍籍无名

第四十二章:江上问名,门户报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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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诗!”

    拍掌声起,赞誉声来自江面的一艘大船。

    泾江乃天下六大水系之一,波澜壮阔,水路繁忙,多有船只往来,很多时候,往往数艘船并列而行。

    陈三郎和何维扬两人乘坐的乌篷船属于小船,不敢走江心,而是尽量靠岸边走。

    那艘大船吃水深,走的是中间,与乌篷船相距足有数丈远,所使方向相反,看样子是往南阳府去的。江面上又有风,这样都能听见陈三郎吟诵,可见此人耳力是何等灵敏,只怕不是普通人。

    陈三郎心一凛,抬头看去,见大船桅杆上挂一面旗帜,绣着一只十分凶猛的虎头,栩栩如生,虎头之下,是一个大大的“元”字。瞧这副阵仗,便知非凡。

    何维扬惊叫一声,低声道:“是虎威卫。”

    当今朝政松弛,天下蠢蠢欲动,尤其各大州郡隐隐有割据分裂之意,作为封疆大吏,手握重权,无不把培植心腹力量当为首要。

    虎威卫就是扬州刺史元文昌一手练出来的甲胄,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该兵卫只忠于刺史大人,不听朝廷号召。

    在扬州管辖各府城内,虎威卫之名赫赫,可谓家喻户晓。

    大船船头站着一人,身形挺拔,不穿盔甲,青衫飞扬,声音朗朗传来:“吟诗者何人?”

    “泾县陈道远。”

    陈三郎高声回答。

    两船交错而过,渐去渐远。

    后面一艘乌篷船,钟捕头正卖力挥动浆杆,准备到一处略微偏僻的江面,就追上去下手,此刻忽然看见悬挂虎威卫旗帜的船上有人问陈三郎姓名,颇有赏识之意,不由吃一惊,手腕用力过度,咔嚓的竟把浆杆给折断了。

    其为捕头,见多识广,自然明白“虎威卫”三个字的莫大威能。那是敢于直闯衙门,斩杀七品县令头颅的恐怖兵甲。

    那么,虎威卫的人赏识陈三郎,又意味着什么?

    其人高居船首,众人拱卫,肯定还是虎威卫中的大人物。

    “难道是那位元家儒将?”

    想到一个可能性,钟捕头只感到手脚冰冷:他甘愿为黄县令效劳不假,不惜枉法杀人不假,但当要面对的文弱秀才,却可能会招惹神威卫时,就是另一回事了。

    虽然对方只是问了问名字,并无具体落实之处,可钟捕头浸淫官场多年,深谙其中三味,知道越是上位者,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往往都有深意在,不会做多余的事情。

    问名字,就是一件非常讲究的事情。

    在泾县,钟捕头跟随县尊大人曾接待过不少大人物,那些人就从不曾问过他姓甚名谁。

    不问名字,就表示人家压根子没有兴趣知道你是谁,譬如蝼蚁,毫无存在感。

    但现在,那虎威卫的首领问了陈三郎。

    此谓信号。

    钟捕头如何再敢轻举妄动?

    这事牵涉到虎威卫,必须禀告给黄县令知道才行。如何裁断,却是大人的事了。

    船帆飘扬,到了泾县,下船入城,一路无碍。昨天南阳府公布秀才榜单,泾县这边应该也已接到消息,并且县衙还得张贴红纸,以表庆贺。

    换句话说,黄县令肯定知道陈三郎考到了秀才。

    有功名,此身当不同,再不是任人把捏的平头百姓了。就算黄县令不依不饶,也得有所顾忌。

    今天县城内有人办喜事,却是刘家嫁女,把女儿嫁给城西的王财主。王财主年过五旬,是个鳏夫,不少人暗地议论,都说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但谁叫王鳏夫能出三百贯聘金呢,这么一大笔钱,做爹娘的很难不动心。

    特别是刘氏夫妇,拿到聘金时笑得见牙不见眼,都合不拢嘴。

    今天是黄道吉日,就把喜事办了,等时辰到,王财主过来迎亲。

    泾县巴掌大,有喜事,满城皆闻,许多人都跑来看热闹,顺便讨些喜糖吃,又有成群结队的顽童追逐嬉戏,笑语喧哗,显得甚为热闹。

    人群中忽而有了骚动,有人说:“陈三郎考完院试,从南阳府回家了”

    “回家就回家呗,有甚大不了。”

    “你还不知道吧,人家考过院试,是秀才了。”

    “啊,怎么可能?”

    “县衙都出红纸宣布了,今年咱们县城就两个人考到秀才,三郎是其中一个。”

    “走走,去看秀才啦!”

    人群顿时一窝蜂散掉,奔赴向陈家。

    其实秀才没有什么可看的,关键在于是陈三郎考上了秀才,那就让人感到新鲜惊奇。过去陈家道喜,也许还有喜钱散发呢。秀才固然比不得举人进士,但毕竟也是功名。

    人群散去,门口冷清,刘家好不纳闷,刘夫人慌张出来询问,闻知陈三郎居然考中了秀才,不禁愣在当场:“这小子不是考不得试吗?怎么童子试考得如此顺利,一下子就考到秀才了?”

    “要是知道他能考到秀才,媚儿便宜点许给他也不错啊”

    秀才功名是科举之路的门槛线,本身倒没太多荣耀和好处,可对于一般百姓人家,也是汲汲渴求的名分光环。

    更关键在于跨入此门槛,从此以后,前路一片开阔,存在许多可能。要是在乡试再考中个举人,那就真正鲤鱼跃龙门,就是相公般的人物了。

    陈三郎今年才及冠,其实还相当年轻的。

    想到这,刘夫人莫名感到懊悔,像心坎上被塞进一大团野草,憋闷得难受。

    但一切,已无可挽回。

    陈家被人群围得密实,左邻右里纷纷过来道贺,一洗江草齐犯命案时的萧条冷落。

    对于敢作敢为的江草齐,人们本就心存敬意。现在三郎又顺利考到秀才,门楣有光,自该过来贺喜一下,露个脸,讨点乡里情分。

    穿着朴素的陈王氏喜上眉梢,赶紧吩咐华叔和小翠买来糖果点心,招待众人。又一狠心,拿出一把铜钱,让华叔撒在门口处,任人捡拾。

    这叫“金钱报喜”,是本地一个俗例。

    这时候,陈三郎回到家,自然又是一番景象,足足热闹了大半个时辰,众人才慢慢散去。

    华叔准备好三牲,分别是鸡、鸭、鱼,也就是俗称的“小三牲”,一一摆在陈家神台之上。

    陈王氏带着陈三郎跪拜祭祖,瞧见一脸坚毅的儿子,妇人再也忍不住,泪如雨下。

    衙门后院,黄县令面色阴沉地听完钟捕头禀告,一时惊怔得说不出话:陈三郎考中秀才他不觉得意外,毕竟考到了院试这一关,怎能没几分才学?可此子怎么能得到虎威卫大人物的赏识?

    听钟捕头说是因为一首诗词的缘故,但具体内容钟捕头却没听清楚,无从了解。

    事态的发展变化真是让人始料不及,本该是一只孱弱绵羊,突然就变成浑身是刺的刺猬,根本下不去手了。

    沉吟半饷,黄县令问:“老钟,你可知道神威卫的人为何会在南阳府出现?”

    钟捕头回答:“应该和那头吃人妖魔有关系,虽然府城严禁消息外传,但出了这般事故,如何能瞒得住?”

    管辖境内,有妖魔作祟,刺史大人不可能坐视不理,派遣神威卫下来巡视镇压,再合理不过。

    旁边张幕僚进言道:“大人,其实也就是问个姓名而已,也许并不如我们想象的那样。”

    黄县令叹了口气:“万一呢?万一那人真得赏识此子,到了府城问起,也就几句话的事。但很多时候,一句话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甚至,一群人的命运。”

    过得这段日子,他慢慢从侄子遇害的悲痛中走出来,开始变得冷静。其本就是个很有耐心的人,这才能等到老县令致仕,从而取而代之。

    张幕僚默然,承认大人说得对。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但和虎威卫扯上了关系,就是一种潜在的巨大风险。稍稍行差踏错,不但前程毁于一旦,身家性命都保不住。

    黄县令黯然道:“此事暂且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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