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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花剑-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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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没有月亮的夜晚,还是那个小摊子,秦昭又等在那里。

  那盏熟悉的灯火又出现了,秦昭的心又蓦然激动起来。灯火握在那个窈窕纤细的人影手里,这一次,她却没有带着侍女,只是孤身一人。她很快也看到了秦昭,便径直向他走来,一路浅笑。柔柔的光晕里漾着柔柔的笑,几乎又让秦昭出神了。

  “我们又见面了。”女子微笑道。“是啊。”秦昭微笑起身迎上前道。“又来看花?”秦昭问。

  女子微笑点头。秦昭也微笑,两人微笑对视,一时虽无言,却是无声胜有声。

  两人并肩而行,直到花园门外。

  女子停住脚步转向秦昭道:“有些花正值花期,夜间需要加意照料,也许需要一整晚。”

  “是么。”秦昭道:“夜间露重,姑娘要小心身体。”

  女子笑笑似乎刚要说些什么,神色却忽然一变,不知看到了什么。秦昭猛然扭头回望,见街道空空并无异样,于是问道:“怎么?有什么事情么?”

  女子面色却已恢复了正常,只轻声道:“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忘了一些事情。”

  秦昭道:“姑娘既还有事要忙,在下就不打扰了。”

  女子却忽然问:“您觉得会有人不喜欢花么?”

  “其实每个人都喜欢花,只是有人不愿意承认罢了。”虽并不明女子所指,感受却是如此,于是秦昭便照直说道。女子微笑,她显然已理解了话中的意思:“不知公子有无雅兴乘月赏花,秉烛游园呢?”

  “月夜赏花,乘香游园,皆为雅事。既是雅事怎能缺了我呢?”秦昭笑道。

  女子一笑:“明晚月圆,恰此园中有奇花可赏,公子若有余暇便请移驾光临寒舍。”言罢轻移莲步飘然入门。空余下秦昭一丝残香和久久凝望的眼神。

  “她是退隐上林苑监的养女,似乎没有什么特别。不过她最近却经常出入宫里。”康泰来道。

  “哦?”秦昭道:“这却是为何?”

  康泰来道:“表面看起来是进宫中料理花木。不过这里面疑点颇多。”

  秦昭皱皱眉道:“是么。” 康泰来抬眼看他一眼道:“宫中这些杂事都有专人负责,并不需宫外人插手。总算她手段高明,宫中伺弄花草的匠人多有不及,有人介绍入宫得了赏识,可她的来历我派的人居然调查不出。你说奇不奇怪?”

  秦昭抽了口气点点头:“确实有些古怪。”

  “而且……”康泰来冷冷一笑道:“我的人刚追查到些线索,就失踪了。恐怕已被人灭了口。康泰来低沉了嗓音道:“而且似乎还与宫里一些人有关。让我不得不放弃追查。”

  “她,竟如此复杂?”秦昭一惊皱紧了眉:“真是没想到。”心中浮出她那温婉的样子,秦昭一时有种难以言表的感觉。

  康泰来道:“所以我才要你去盯这所宅子,而我所说的人就是她。”他把目光看向一旁:“这宅子与铁剑司马明遇刺的地方就只隔着几条小街。”两个人的心底都升起了一股寒意,那个朱壁金顶的地方,这种事情。。。是他们这些草芥般的人可以沾的么……沉默了半晌康泰来勉强笑笑:“晚上还要拜托你,早点休息会吧。”秦昭轻叹一声:“ 泰来,我恐怕早晚要被你害死了。”

  御使,铁剑,司马明,兰花,一剑穿心,宫里……这样美好的女子,怎么会与这些事掺上干系,会与她有关么?这却是为了什么?虽然表面平静的从好朋友房里出来,秦昭心中却是一片纷乱,怎么理也顺畅不起来。

  静静的坐了一个下午,秦昭心中还是有些不甚快意。端起沏好的茶来,才发觉早已冷了。一阵饭香飘来,天光已昏暗,不觉间天色就已晚了。今晚月圆……她,又会怎样出现呢?

  坐在条凳上,秦昭心中一阵阵忐忑不安。既有些想见到她,又有些怕再看到她。碗中的酒今次彻底没有了味道。其实即便有,他也喝不出来吧。

  “您是秦公子吧。”身旁有个清脆的女声问。

  “是我。”秦昭应声看去不禁有些诧异。面前立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一身素雅衣裙,面目娟秀,却不相识。

  “您没见过我吗?我叫杨梅,小姐让我来请公子入宅一叙。”小姑娘含笑又补充道:“我家小姐已候您多时了。”

  秦昭再看看这个挑着纱灯的小姑娘,这才恍惚有些印象,这杨梅便是那女子身旁的掌灯侍女。自己却只关注主人,并没有留意到她。

  秦昭推辞道:“贵主厚意在下感恩不尽。可今日天色已晚了……”此时时间已晚,再进入女子的宅院颇有些不妥。

  “不过赏花谈心,我家主人既不怕,公子何需担心?”这小丫头的言辞竟是锋利的紧。

  秦昭本自诩江湖浪荡儿郎,何曾怕过什么,当下微微一笑:“既如此,烦劳姑娘带路了。”

  杨梅一笑:“公子,请随我来。”

  杨梅引他到的却是一处角门外。暗影里门环微微发亮,疏影下月光斜斜投照。杨梅伸出小手只轻轻一推,小门便轻快的滑开来,门内一片昏暗,悄无声息。秦昭的心骤然跳的快了。龙潭虎穴他也不是没有闯过,可不知为何应这位神秘的姑娘之约,心中大有忐忑。或者他是在期盼着也或许又不希望发生些什么吧。

  碎石漫就的小路,路旁丛丛花池灌木。院落中栽种着数棵高大的梧桐,上面传来只迟归宿鸟隐隐的低鸣。杨梅依旧提着纱灯当先引路,转过花墙处不远就显出了一盏灯火。淡淡的灯火、淡淡的人,正是他期望的那个人。女子静静的笑着等他走过来,幽暗光影里那抹身影如诗如画。秦昭的心怦然而动,一刹时几乎忘记了呼吸。杨梅轻轻一笑退到了后面,让他两人走在一起。

  “公子能屈尊光临。小女子不胜之喜。”女子福了一福道。秦昭忙还礼道:“那里,能赴佳人之约,荣幸之至。来的迟了,害姑娘久等还请姑娘恕罪。”

  “公子太客气了,您看此时月色多好,那些花在此时赏更富有情趣。”女子仰起脸看向天空。月亮又温柔又明亮,确实很美。月光灯影里那面庞越发的柔和却是更美。

  秦昭看着不禁呆了,女子注意到他的神情不觉垂下头来。秦昭不好意思的笑笑:“姑娘说园中有奇花可赏,不知却在何处。”

  “就在前面不远。公子请随我来。”女子抬头一笑提灯在前,两人错了个肩前后而行。那丝若有若无,如兰似麝的香气便越发的浓了,恍如前世般熟悉的飘入鼻端。踏着碎石小径,秦昭的心逐渐宁静,一时忘却了所有,只是这样行走,便有说不出的愉快。这种若即若离的感觉是如此美好。秦昭不禁心中慨叹:若天不会亮,时间能够静止,和她就这样静静的一直走下去,该是多么快乐的事情。

  一路浅谈,不觉间面前已现出一片荷塘。塘里的荷花竟开的极盛,晚风吹来清香阵阵。水塘前一座小楼临水而建,半身悬空,显得分外空灵。

  秦昭不由大为惊奇,夏日的荷花怎会在如此时节开放。女子看出他的惊诧笑着解释道:“这莲池中之水是温的。池中的莲花也是异种,所以才能开放。”顿一顿又道:“可惜花朵柔嫩不堪寒冷,花期极短,我今日请公子来就是因此花明日大概就会谢了。”秦昭心中不由涌起一丝感动:“谢谢姑娘,能让在下看到如此美妙的花。”女子微微笑笑看向那些在风中摇曳的花朵:“今晚已是第二天了,花瓣夜间已不再合拢,也不知这些花还能不能开到天明。秦昭心中一动,他忽然想起了金鱼公子那些奇妙的鱼,同为独具匠心,可惜却都难以长存。不禁慨叹道:“如此美妙的花,真是太可惜了。”女子又微微的笑了笑,笑容中似有些异样:“既然生为一朵花,一生能灿烂绽放一次,有人能欣赏她的美好,这也就足够了。”秦昭心中一动点一点头,看着女子若有所思的侧影胸中忽然热血奔涌起来。是的。对于那些还未绽放就已凋谢的花,这些花在她的精心照料下能够在这样的时节绽放,已经是何等幸运。只是照料花的人呢?谁又来照料她。想到康泰来所说,望向满塘荷花秦昭也若有所思起来。

  “此楼名为小西楼。”秦昭正思虑间女子手指那座凭水小楼道。

  “梧桐院、小西楼,这名字可是于李后主那阕相见欢中取的。”

  女子微笑道:“公子果然雅人。家父最爱后主词句,庭院房舍无一不以词中的名词命名,此园正是名为梧桐园。”

  秦昭笑笑:“岂敢,在下不过粗陋武人,令尊如此匠心才真称的雅人。”

  女子笑笑:“我们去楼上吧,那里赏荷最好。”秦昭颔首道好。两人一路谈笑,不知不觉已走上了小楼。秦昭立于楼上,但见天空一轮明月,荷塘中洒满了皎洁的月光。清风徐来,满塘荷花轻轻摇摆,说不出的静谧安详。不由轻拍栏杆曼声吟道:“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女子微笑着随手自香几上取了牙盒道:“公子也喜欢后主词么?”

  “李后主词纯真赤诚,我确实很喜欢。”秦昭颔首道。他现在确实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不过却又与那李煜不同了。

  看着荷花秦昭忽然醒起道:“昨夜姑娘照料的可就是这些花。”

  女子微笑:“是。夜间风寒,水温不易调,若不加意照料,您今日就无花可看了。”

  秦昭看着满塘荷花,不禁心头又是一热。

  “后主的词,公子最喜欢那一阙。”女子又问。

  秦昭笑笑道:“便是那一阙虞美人和这一首。”

  “此词虽好,意韵比之后来词作却又差了一些。还是虞美人境界更胜一筹。”女子道:“不知公子是否如此认为。”

  “是。”秦昭点头道:“亡国后词作首首血泪,字字珠玑,自是绝唱。”

  “公子说的是。”女子笑笑不复再言只添了枚香丸在香炉中。

  香烟袅袅升起散在小楼之上,只是一股淡淡的兰花香。两人凭栏迎风共赏花月虽是半晌静默无声,却都是深感此时无声胜有声。

  含漱忽转过头道:“如此良辰美景。合当共饮一杯无?”

  秦昭摇首道:“此处清雅恬静,若饮浊酒岂不破坏了这里的清境。”

  女子一笑:“于此处饮酒自然不可用俗酒。”说罢伸手握住窗边垂下的丝绳轻拉几次,楼下便隐隐响起铃声。片刻后细碎的脚步声响起,杨梅已端了一方托盘走上楼来。见到秦昭不由又抿嘴微笑,摆好托盘乌溜溜的眼睛又在秦昭脸上打了好几个转才退下楼去。秦昭和女子对望一眼,不禁也都露出微笑。

  檀香木托盘上是一把小银壶,两盏小银杯。另有四样小菜,蒸菱角、腌杏仁、酿金桔、蜜汁无花果,都以皎白的瓷盘盛着。

  秦昭不由赞道:“果然样样都是清雅之物。”

  女子一笑亲自把盏,斟酒入杯。酒色却是淡蓝的,一丝淡雅的芳香瞬间就弥散开来。虽与那所销香丸香气类似,却绝不混杂,更显清幽。

  秦昭把盏细细端详了片刻心中动了动道:“果然不同。”

  “请。”女子微笑端杯。

  秦昭看看银杯中酒又看看她的双眸心中虽犹豫了一瞬还是道:“请。” 

  两人相对举杯,对饮而尽。

  “怎样?”女子问。

  “入口淡泊,回味却悠长,气味尤其独特。”秦昭抿嘴细咂了咂后赞道:“我以前还从未喝过。这却是什么酒?”

  女子微笑道:“这是兰花酒。”

  “兰花也能酿酒?”

  “可入口者皆可入酒。只可惜若酿不好就糟蹋了这兰花的清新滋味。”

  秦昭叹道:“芬芳而不流俗,果然不是凡品。”

  女子轻笑道:“诚如公子所说,若饮浊酒不免破坏了这里的意境,用此酒便能勉强过得去了。”

  “是啊,是啊。”秦昭呵呵一笑:“不知能否再赐饮一杯无?”

  女子不禁轻笑:“这酒酿的不少,公子不用客气,且尽管饮就是了。”

  秦昭又饮了一杯,看那几样小菜精致。便每样尝了一点,只觉每样味道都有特别之处,合着兰花酒更是口感独特。尤其那味腌杏仁更是入口微苦过后却满齿生香,正可解另几味菜的甜腻。不觉就多取了几箸。

  “小菜可还可口?”女子笑问。

  “清香甘美,极有回味。”秦昭赞道:“姑娘这里的佳酿美食真让在下大开眼界。”

  “不过是些粗陋小点,公子喜欢就不要客气,尽管用。”女子笑道:“只这味杏仁不可多食。虽经腌制,苦杏仁还有些微毒。少食可下喘治气,多食就无益了。”

  秦昭笑笑:“多谢姑娘提醒。”苦杏仁有毒秦昭还是知道的。不过她如此着意提醒,秦昭心中也是暖暖的。对她尚保有的一丝戒心也便暂时去了。

  香气逐渐转烈,女子便又在香瓶内取了香箸拨开香灰以手试香。几度试香纤手暖,一回尝酒绛唇光,秦昭凝目看她素手于小炉上拨弄心中只是感念,蝉鬓含绿罗衣黄,纤手轻整玉炉香,真是无怪那些文人说红袖添香之隽永。闻着幽幽的香气秦昭心中却又是微微一动,心道怪不得她身上会有那种淡淡的香气。看她添香已毕两人又饮几杯,秦昭才问道:“还未请教姑娘芳名。不知……”

  女子到很大方的一笑道:“小女子姓柳,名含漱。”

  “啊,柳姑娘。在下有礼了。”秦昭立起施礼道。心中只想到:含漱,柳含漱。这就是她的名字么。虽然由康泰来定可得知她的姓名,秦昭却一直没有问过。此时得知,心下颇有感念。

  柳含漱还了一礼道:“公子太客气了。唤我含漱即可。”也许是所饮兰花酒的缘故,含漱略显苍白的面色此时泛起些红晕更显娇艳明媚。秦昭不敢多看,偏过头去。见栏杆一侧有一矮几,上置一具古筝。丝弦明亮,琴具乌黑,看来颇为名贵,不觉注目多看了几眼。

  含漱看看道:“公子喜欢曲乐么?”“是。只是平素没有时间和心情欣赏。”秦昭道。含漱淡然一笑:“公子若不嫌浊耳,我就为公子奏一曲吧。”秦昭抚掌道:“那太好了,有花有酒,再有姑娘妙曲,再好不过。”含漱微笑起身在琴旁坐下一抚琴弦道:“现丑了,公子可莫要取笑。”

  秦昭笑道:“怎么会!能聆听姑娘妙音,求之不得,快请开始。”

  含漱一笑,略一调动琴弦,双手抚在弦上,随着手指拨动,音韵流淌开来。奏得一曲,虽是普通不过的渔樵问答,却也弹的曲声婉转飘逸颇为动听。秦昭深思悠远一时也有山林之想,曲罢拍掌连声道好。含漱谦逊几句,面色越加红润,也许是乘了酒兴竟道:“公子听过什么曲目,必有喜欢的曲子吧。若是常见的曲目或许我还可以唱一唱。”

  秦昭怔了怔笑道:“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喜欢,随姑娘心意好了。”

  含漱一笑道:“好,那我就随便唱一曲吧。”

  含漱纤手一拨铮的一响,只听的唱道:“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小搂,莲花,轻风,淡香,一具瑶琴,一片月光,月下佳人抚琴,侠士弹指相和。这是一付怎样的画卷啊!秦昭从未感觉过自己内心这样的宁静,却又这样的不平静。

  “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一曲绵绵,终于终了,含漱笑道:“唱的不好,公子见谅。”

  “那里,这是我听过最动人的曲子了。”秦昭连忙鼓掌道。

  含漱道:“后主词语句清丽,音韵和谐,可称空前。此阙更有无限心酸无奈,我却唱不出这些韵味来了。”

  秦昭道:“那里,姑娘过谦了。那我这个草莽匹夫,就更只能且端杯浇胸中块垒了。”

  “公子太谦了。”含漱微笑道:“如果可以,公子可否也弹奏一曲?”

  “您怎知道我也会弹琴。”秦昭心中一动,知道他会操琴的并没有几人,甚至连陆飞薛剑他们都不知道。

  柳含漱却道:“公子的手方才忍不住合着音律在动,拨的正是刚刚的调子,公子没有听过此曲却只错了几处。想必公子的琴技不但很高,乐理也是甚明。”

  秦昭一笑释然,心想这位姑娘当真细心,观察的竟这样仔细。既如此秦昭也便不好推脱当下道:“只是粗通罢了,还望姑娘莫嫌鄙陋,多多指教。”

  “那里。公子谦逊了。”含漱笑笑向旁一让,让出了一片地方。其意竟是欲与秦昭合奏。

  秦昭的心又动了动犹豫了刹那便也跪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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