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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箫缘-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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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局面。张将军粗中有细,向为国家柱石,当知得此中轻重。大家也不要以为当今圣上只是一味厚德载物、事事都可原谅的。如发雷霆之怒,只怕朝中上下,连同张大将军,连同太子,只怕谁也担待不起。何况、若果有人祸乱这天下难得的平静之机,纵是当今答应,百姓也不见得答应;纵是百姓无力,嘿嘿,草野之中还尽有胆识之士,他们虽无军马在手,但一剑之利,只怕也会让人未敢轻试。”

    张武威一愕,再没想到他这一言里分明已有威胁之意。他陈澌是谁?居然敢在四万军中威胁主帅。张武威心中一怒一愤,却又尴尬得一时做声不得。以他脾气,本待发作,可奈何当前局势他怕还发作不得,只有尴尬道:“嘿嘿,陈兄所言,当然不错。……喝茶,喝茶”,一面却嗔身边小校道:“眼看陈兄茶尽了,还不快快斟上?”

    陈澌面露微笑,知道自己一番说词已触动了这镇守边庭的一方大将的深心。他啜了一口新斟上的茶,一时也是无话,要酝酿点时间与张武威压力,也给他一个思考之机。

    张武威心中念头果然在连转。面上虽神色不露,心里却在权衡轻重:这陈澌之言,此时到底是听他的还是不听呢。听然耳中听陈澌怒道:“大将军,你左肩上怎么有一只苍蝇?嘿、贵人尊体,难得清宁,居然有尔等区区细物敢相滋扰,实在可恶,不知道自己的生死吗!”

    张武威还没及反应,只见陈澌忽一跃而起,他左手挟箫,右手忽从箫中掣出一物,光芒暗淡,也看不出是什么,正是那日李小妹所见的奇门兵刃“一抹线”,在张武威都来不及反应之前,他一抖手,那一抹光华就已刺出。他离张武威本颇远,但这一刺,那只苍蝇就已应声中刺,陈澌手腕轻抖,那苍蝇就已落在张武威面前案上。只听陈澌嘿然道:“好了,这跳梁小丑居然也敢滋扰张将军贵体。张将军,喝茶。”

    在张武威还未来得及看见他手中兵刃以前,他就已回到自己座席,收刃入箫,面上淡澹然略无它异,而身姿的镇定,就仿佛他从不曾动过一般。——他这一手,分明就是当日也曾展露于李波帐中的“千里庭步”。张武威的后背一凉,冷汗丝丝而下。他本出身草莽,也是解得武艺、身手矫健之辈,却再也没想到陈澌出手之快一至于此,居然杀一蝇于自己肩侧而自己未惶一避。心中百转之下,越想越怕,只哈哈笑道:“喝酒,喝酒。”

    这场筵席从午前直吃到申时。席间美人歌舞,颇为绝色,想来又是太子建成送给这张大将军的礼物。陈澌面上与时俯仰、与人谐适,心中却不乏感慨,却也并不做声。张武威只只讲酒道菜,两人再未提心中正事。张武威正不知这狂生自己到底该如何打发,却见陈澌已推酒笑道:“大将军,这可是小弟这些天吃的最好的一餐了,多谢多谢张将军美意。”

    说着,他似有意似无意地提到:“兄弟来此之前,听说张大将军帐下小校捉了李波身边的一个女子?如果有,小弟倒想一见,看看是不是还是让兄弟领了去,直接与李波他们接洽。皇上之意,这次劫粮之事,当然不能做罢,但示之以威武之后,还是能兵不血刃的平息就先平息下去。”

    张武威一愕,没想到这小子悄息这么快,当下哈哈笑道:“好象是有这么回事,兄弟还没来得问呢,陈兄都知道了。”

    说着,故意问左右道:“果有此事?”

    一员参将就趋前禀道:“是有此事。”

    张武威就一拍掌,笑道:“把那女子提上来,给陈兄看看带了去,陈兄可是皇上特使。”

    他心中已打定主意,即然自己此时不便翻脸,那么索性好人做到底,满满意意地打发了这厮先去。想到这儿,他心中一冷,嘿、这小子,今日怎么满意且让他怎么去;它日,如再有机缘山水相遇,那时……张大将军目光中暗暗一狠,他是再不会忘了今日之辱的。

    陈澌面上神色不露,心里却不知为何忽忽一乱。面对坐拥四万大军的统帅,他也不曾心乱过,可是,为什么想到要见到那被捉的女子,他的心中会有这一乱。那一乱好怪,似有惊有喜,有怯有惧,是他这二十几年的生中所从未曾经历。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呢?陈澌手心出汗:那女子如果真是李小妹,以她的脾气,他真不知该怎么见她这一面,这一面她又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而以她的骄傲,这一见会对彼此都相当的尴尬吧?

    他微微垂着眼,想及李小妹的表情,脑中就似重现了当日她在马上回身一箭射来、满天阳光照在她身上、她长裙飘拂、含情流眄的一睇。所有的阳光似都聚在那一箭射来了,陈澌心中忽感到一丝燥热,耳边听张武威叫道:“陈兄”。

    陈澌一抬头,就见那女子已经带来,低垂着头,鬓发散乱,面如梨花,却……不是小妹。不知怎么,陈澌心中有些欣喜又有些失望,他甚至有些怀疑,如果早知道被捉的不是李小妹,自己还会那么快马扬鞭,专心凝虑地赶来吗?他用一声轻“噢”掩饰了自己的失望,开口问道:“你是何人?”

    那女子低声道:“我是九月儿。”

    ——李小妹当日奔马出走,叫人担心,她身边马队的几乎所有人都出来寻找了,九月儿虽然娇弱了些,不娴鞍马,但李小妹待她那么好,她也就不肯后人,没想纵蹄才出数十里,就会为人所捉,带来了这里。这两天连日忧惧,正不知自己会又遭到什么噩运,没想、那个小妹想要射中的男子会突然出现。

    陈澌想了想,似是对这女子也有些印象,好象在李波处看到过似的,看来不是张武威在骗他。这人即果然是李波之人,他当然就要带走。想丰,他走上前,轻轻捏住九月儿身上绳索,他的拇指上微微留的有些指甲,只见他虎口的腱子肉一绷,稍一使力,那细如小指的绳子已登时被他掐断,这手功夫连押九月儿的士兵心中也不由暗暗喝彩。陈澌一把抽下绳子,回身冲张武威道:“兄弟还有身负重命,另有要事,就不多为打扰张兄了。张将军,我这就去处理李波之事,也请张将军退兵三十里,不日回营如何?”

    他说时,一又眼定定地望着张武威,不容他轻易托辞。

    张武威一愕,半晌狠心道:“好!”

    陈澌一抱拳:“多谢张将军款待之谊。”说着一携九月儿,并不避嫌疑,带着她向帐外走去。



………【第九章 为谁扬鞭策马】………

    那一天的云彩从此九月儿记得特别清楚。那个长得瘦硬的男子牵着她一只手把她带出了大帐,带出了惊慌与恐惧的纠缠中。帐外有风有云,他的手很硬,指很长,握着自己的腕让九月儿感到一种被命运牵扯住的感觉。九月儿忽然感到很了解小妹,了解她那么高傲的女孩儿为什么会一箭向这个男子射出,而后,又为什么会那么伤心地狂奔而去。

    但这男子,九月儿看着他驾车时微现疲惫的瘦硬侧影,觉得:他的人、他的情感、他的理想,几乎都象他的手指一样瘦硬。他似乎是完美的,但是、他这样的人,是能给人拥有的吗?是能用来爱的吗?

    这世上原有一种人,天生来就会吸引到别人的爱的,但天生来就是让人想爱而爱不进去的。

    想到这儿,九月儿心中似乎就有一种伤心,她不是替自己伤心,而是替小妹伤心。但在她心底更深处,却更象、替那个男子伤心。在他一生中,就不解什么是温柔与幸福吗?驰走天下,纵剑江湖,说起来跳荡激越,但那就是全部的生活、就是真正的幸福吗?

    单车在草丘间奔驰,九月儿的思绪象草丘一样绵延起伏。她觉得这一天在她此后一生中都会是个重要的日子。她用心地看着车子经过的每一个地方,仿佛想把她这偶然邂逅的一切都牢牢记住。

    他们已驱驰了一整天,将近高台了,前面忽然出现了四个人。看到那高矮胖瘦,九月儿就认出来那是张九常、马扬、施榛和乔华四个。九月儿不知怎么心头一紧,他们来做什么?会为难这个男子吗?陈澌也已看到那四人,就象对方也已看到他们。他们车马相会,各各勒缰停了下来。

    如果说李小妹对天下有什么理想的话,她理想的社会就是:大家各有各的马群,在一块天一样大的草野上放牧,谁也不管谁,一年一度,跑马节上一见。要说她的老家,其实在祁连山麓之南,但她生来不喜欢山,她喜欢平坦旷荡的草原,而山的嵯岈突立,山的阴影连绵,总给她一种险恶之感。她不觉得人世间不应该有罪恶,她并不那么善良到愚傻,她认为那是人人与生俱来的恶德,一个控制不到,人们不免要犯的嗜血的错,象草原上原就不乏马贼恶棍,但她,有她的弓,她的箭。让她忍受不了的是那种有组织的恶德与暴政,忍受不了有意组织一支军队的屠戳。争夺天下、他们说要争夺天下,那有必要吗?天下自是天下的天下,它是天地的,人生其中,不过是个过客。她想,争什么呢?

    所以她也不理解陈澌,不理解陈澌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要为那什么唐皇出面。为什么,为什么——他这一身功夫,纵马草原,披沙历雪,放情天地,难道不好吗?为什么要与唐皇效命,要与他们来为难?

    可陈澌身上偏有一种瘦而酷的硬朗和一种秀冷的风度吸引了她。那些,都来自于草原之外。草原之外是个怎样的天地呢?有时李小妹不由痴痴地想,有着很多陈澌一样的人吗?然后她就不由想起他的相貌,他的眉,他的眼,他那该死的冷睨与偶尔藏在眼中的笑,那是怎样该死的笑啊!想到那笑,李小妹心中不由有一种又痛又恨又喜欢与由喜欢不得的无奈。她应该不喜欢他,为什么喜欢他呢?李小妹自己也不懂,只知,一想起他,自己一向平静的心里就会变得好乱好乱。

    如今,她纵鞭跃马,向张掖方向奔驰。她出来得本比陈澌与张九常他们都早两天,可她在看到甘凉大将军的先头部队已到达黑泉后,就折返报信,如此危机,她必须让大哥早早知道。然后,她就做出了一个决定:她要刺杀张武威!凭什么他们有军队就认为道理都在他们一边?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与陈澌赌气的成份到底有多少,她不想这么多。她负气地想:即然你能到草原来把大哥他们和自己的生活闹得一塌糊涂,为什么我就不能到你们这边杀一两个贼官!

    可她在路上又听到了一个草原女子被劫的消息,她一路探访,捉住黑泉的一个军官,拒他的描述,她已知道被捉的就是她的好姐妹九月儿。虽然九月儿一直叫她小姐,她有时也会对她发发小姐脾气,但在心中,她实是把九月儿已当做姐妹看待。九月儿和她是不同的,她有着她所绝没有的那种女子的温婉,那种温婉似已浸到了她的骨里,李小妹对此虽然有时不屑,但有时,看着九月儿那细眉细眼细细的温柔,心底、会有一种别样的羡慕与喜欢。她决不能容自己的姐妹再落入那群虎狼之手。九月儿是无力的,她的命本已很苦,她是她的姐妹,她不能容她再受到伤害。

    下午时分,她就碰到了张九常几个,也听说了陈澌已出马来救那个被劫的女子,他们都还以为被捉的是她。想到陈澌这么快飞马来救,不知怎么,她的心里就还是有些喜欢,但她的骄傲也被触动,心里更有一种说不出的恼怒与愤火,怒想:你已拒绝了我的一箭,那你还来救什么,我李小妹和我李小妹的人都与你无干!然后她就飞马赶来。其实她休息时已远远看到陈澌载着九月儿单车奔过,但她没有叫,她依旧要去刺杀那个甘凉大将军,在她心底,她已把甘凉大将军看做了陈澌身上那她所不理解她也认为不好的一面。她即然忍不下心来杀陈澌,那么这个什么甘凉大将军,就成了陈澌身上恶德的替身。——惹了你李家大小姐,你认命吧!

    李小妹恨恨地想。不到天黑,她已驰至张掖,远远地停马在武威将军的大营之外。她可不是吃素的,她要等黑夜,等黑夜来时,单骑突入,杀官斩将,显出她一个草原女儿纵横沙场,单身赴险的那煞艳的一面!

    在天黑前好长一段时间,李小妹都在认真的休息。她不是个轻率的人,一向谋定而动,她也确实需要休息,这些天的连日奔驰,已消耗了她太多的体力。看着那连云的营寨,李小妹还是不懂,这么多人,可以放多少马多少牛羊呀,他们却以杀戳为能事。她、要给他们一个好看。

    天终于黑了。在天擦黑时,李小妹就开始整顿装束,她先系裙,裙下是她的刀、她的胆、她塞上女儿的魂魄;她把雕翎箭一支一支理好,挂在腰侧,然后把弓重新悬好鞍畔;最后她梳头,把头发梳紧,以免决斗时散乱开来。黑子是匹好马,她轻轻拍着马儿的脖颈,低声道:“黑儿,黑儿,你是不是好马,就看今天这一役了。”

    营帐中刁斗森严,已燃起灯火。远远传来号令切口的声音。李小妹等到二更,才轻轻上马,马儿在草丛中悄无声息地滑走。她轻如一羽地贴在马背上,在战斗中,她与她的马儿就是一体。她轻轻地向那营寨靠去,没有惊动一个人,一只鸟。营寨的栅栏虽高,难不住她的黑子,马儿只轻轻一跃,就已翻入四万大军的营寨。李小妹后背的皮肤忽然一紧,她也感觉到了,自己距离危险到底有多近。

    前面碰到了一个哨兵,李小妹身子一歪,用双脚勾住马鞍,人已悬在马腹。夜很黑,这是个月隐星稀的夜,是个适合刺杀的夜。那哨兵远远看了一眼,喃喃道:“妈的,是谁的马儿没拴紧,到处乱跑”,就遥遥转身走开。

    李小妹翻身下马,轻轻拍拍马颈,叫那马儿在长草中伏身等她,自己蹑手蹑脚向前潜去。这些年,她身经的与薛举父子之间的争斗不下十余战,对军营有很深的了解。她知道自己的优势只在于:敌人绝对不会想到她的前来。她猜知这些营帐里最大的那个帐蓬该就是中军大帐,只不知张武威是不是还在里面。她一路小心谨慎,轻轻地绕过一个又一个营帐,花了小半个时辰,才靠近到那个中军大帐前。

    她当然不会靠近帐门,而是在帐后一处升火做炊的杂乱地方隐住身,掏出身上弯刀,轻轻划破那牛皮大帐,在一条裂缝中眯眼向里看去。只见帐内歌舞方罢,地上还有舞姬们遗落的舞扇。空空的大帐内杯盘狼藉,想是刚刚宴饮方毕。正中的大案前踞坐了一个人,身材甚是高大,只见后背,并不见脸。他身边一个参将模样的人在问:“大将军,上午那陈澌来时,如此无礼,为何还放他走了?”

    李小妹心中一动,只听那被呼为将军的人道:“大丈夫报仇,十年不晚。今天他占了上风,不见得永远风向不转。我今天不便杀他,毕竟在军中,恐传与朝廷知道。我们现在很被动,我也怕太子见怪。朝中之事,毕竟不是阵前军中,一个杀字就可以解决的,这些你怕不懂。你派人跟下去没有?”

    那偏将道:“已派人跟下去了。不过那陈澌真的是一身好功夫,为属下这些年所未见。您看要不要请胡不孤出面?”

    那大将军已恨恨道:“他今日数次犯我之忌,当然要。胡不孤和李波决斗受的伤好了吗?这个人、他死定了,只是不可草率为之,容当后议。太子那边,这两天就会有消息传来,我再决定是不是动手。唉,拖什么拖,太子也是太小心了,坐看秦王坐大,还不如提前早早趁其不备放手一干。”

    李小妹也不知他们在说什么,心中微奇,陈澌不是和他们一路的吗?为什么还要杀他?但听到这个消息,她虽则一来为陈澌忍不住的担心,却不知怎么心头还是一喜,似是这些天郁结于心头的不快也大大被冲散。只见她轻轻一探,从背上解下弓来,然后右手在腰侧摸索半天,找到了一支最适合这个距离射杀的长箭。她把一缕头发在唇角咬住,就着帐缝,端弓瞄住,眯起一支眼,屏住呼吸,瞄准那主案之后的人的背心,轻轻挪动左手,调整准心,就准备发出她这夺命一箭。

    李雍容也知道,自己只有这一个机会,稍纵即逝,所以更要耐心。她瞄了半晌,就待一箭射出,偏偏这时背后响起了脚步声。李雍容额角渗出了些汗。她可不知,唐军帐下,可远非薛举父子麾下那些鲁莽军人可比,夜查极严。她只盼望那巡逻士兵还没看到自己,可越是不想它发生的事往往发生得比什么都快,只听后面一声叱喝:“什么人?”李小妹知道已不可再拖,一咬牙,手里一松,一箭就向帐中射去。

    张武威这些年的军旅生涯可不是白干的,闻声就已一回头,看到那隐隐的一条破缝后想都没想,身子就是一歪,李小妹一箭已经射出,并没落空,直中张武威臂膀。她轻轻一叹,取出第二支箭,就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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