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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魂记-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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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路人留一点过路礼,您老笑纳了,给指一条明道,感激不尽!”
说来也怪,突然来了一阵山风将那纸灰一扫而尽。
司机拍拍手,跳上车一轰油门:“这法子灵的很,跟当地人学的,咱们一会就能到场部。”
路上夏之桓得知,白酒和猪肉其实是孝敬“鬼”的家人了,“鬼”会托梦给他们,让他们来这里取。夏之桓嘴上说革命人应该相信唯物,怎么能迷信呢。但心里也有一点迷惑。不说自己就是卜筮世家,从小也闻听不少灵异怪事,就说李解放中蛊可是他亲眼所见,可见这世界真不能简单定义。司机打了个嗝,说毛主席也教导我们,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你看,是不是走出来了?夏之桓一看,果然,绕过山脊,便可望见一片居住区的灯火,那一定就是曙光农场了。“没办法,这叫入乡随俗吧。可惜了那白酒和猪肉,我都半年没吃过肉了。”
到了曙光农场他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
一九七零年在屯垦戊边的伟大指示下,云南农场成为昆明军区云南生产建设兵团,曙光农场作为云南建设兵团第十一团,进驻大批现役军人,担任了由连长以上的全部正职干部。云南知青在这样的军事化管理中,觉得自己已然成为准军人。夏之桓感觉到了自己和他们的差距,不仅仅是走路站立时的姿态,更表现在那种斗志昂扬的精神面貌上。而在知青点聚会的放松环境中,是很难感觉到这一点的。他跟着指导员去了安排的住处,宿友们用热烈的掌声和刺鼻的汗味脚臭迎接他,他看着简陋的茅草房,睡了十几个知青的大通铺,心一个劲往下沉。冷不丁想到一个不恰当的比喻,好象自己是混进共产党革命队伍里的国民党。对尹小珠的思念突然让他觉得心虚起来,成了来这里最不可告人的动机。
只好明日再找机会去见尹小珠了。夏之桓在知青伙伴们的鼾声中,翻腾了半天,刚迷迷糊糊地睡着,就听到一片嘈杂声。还伴随着哨子和列队的声音。
有人推他。低声说:快起来,出事了!
等他衣冠不整地爬起来,来到茅屋外的空场前,全连一百号人已经列队站立,不过没有人注意他,因为所有的眼睛都集中在五花大绑的两个人身上。连长和指导员正厉声呵问。
被绑的一对男女知青,中学时便青梅竹马,来云南插队更是相亲相爱,于是被当作没好好改造小资产阶级思想不安心接受再教育的典型。这晚他们偷偷去橡胶林中约会,正在亲吻拥抱,被几支手电筒光柱照住,当即押回连队,接受全连的公开批判。
那女知青饮泣不止,男知青的身体如风中枯叶般颤抖,这一幕使夏之桓震惊,他突然意识到,“爱情”在这个时代这个环境中竟然成为“大忌”。他在女知青中搜寻,终于看到了尹小珠充满惊恐的眼睛。这时她也看到了他,惊喜之余,是深深的忧虑。这场批斗会拉开了他们漫长而艰苦的爱情序幕。
有了前车之鉴,夏之桓格外小心,他在连队里视察了好几天,终于发现一个安全又隐秘的地方,就是连队的“马列毛泽东思想学习室”。这里是政治学习的场所,类似一个小型图书室,不同的是书架上只有马列著作和毛泽东选集。知青们劳动之余都在宿舍里进行小组学习,来学习室的人很少。即使有人来,看见手拿革命著作的两个人,顶多心里猜忌,也说不出不是。
尹小珠也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于是在学习室,他们才有了第一次单独相处的机会。
“你相信这世界上有鬼吗?”没想到这是尹小珠第一句话。
“……”
“你说,看到死去的人又出现了,是不是在闹鬼?”
尹小珠说的,是兵团邮件收发员小徐。小徐也是上海知青,与小珠十分要好。如果不是这样,夏之桓那些热烈的信笺早就让指导员亲自审查了,也早就闹开锅了。后来不知怎的,小徐突然失足溺水而死,尹小珠很是伤心了一阵。可是上礼拜割胶回来,尹小珠竟然看见小徐就坐在床边上看着她。她傻了,小徐欲说还休,起身从她身边出去了。她甚至看清了小徐发梢上滴答的水珠。回过神来,心想是错觉吧,可是再一看床沿,竟然一片潮湿。
尹小珠谁都不敢说,怕人说她传播封建迷信思想,可是又经常看见小徐,有一次还看见她在马厩边哭,那马儿都烦躁的厉害,而她始终不敢上前去问话。这还只是尹小珠所说的“可怕的事”之一,比死人更可怕的是活人。连队方指导员已经多次叫她去办公室汇报思想了。她早听小徐抱怨过,说指导员爱手把手地教她读毛选,别扭的很,而且他那双贼亮的小眼睛盯着尹小珠看的样子,也让她心惊。她找各种理由推脱与他单独相处的可能,这是女孩子本能的自我保护。
尹小珠诉说的时候,夏之桓就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保护好这个纯洁善良的姑娘。这不仅仅是因为喜欢她的缘故。在远离家乡的边陲之地,在这场看似热闹的革命洪流之中,他们其实都是孤单无助的,需要彼此温暖与关照。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橡胶林里的罪恶(69)
版纳的黎明静得让人窒息,建设兵团一师十一团的第一声起床哨划破了寂静的迷雾。真冷啊。尹小珠的意念只迟疑了10秒钟,便和同伴们以军人的速度和敏捷穿上衣裤和解放鞋,蹬上蚂蝗套,戴上头灯,挎上胶刀筐,跑出了茅草房。
还有几个小时才能看到黎明的曙光,兵团战士的头灯在通向橡胶林的道路上聚拢,点点闪动就像滑落人间的星群,又一个割胶日开始了。
很快,“星星”渐渐稀疏,知青们一个个钻进属于自己的林段,浓密的橡胶树叶遮住了光亮和人影。尹小珠看着自己负责的几百株橡胶树,抽出锋利无比的胶刀,紧张有序地开始工作。她割得又快又好,同时也警惕地防备着身边的一切危险。
突然,上面一层林带传来轻微的响声,并且出现了一团光亮,那是割胶手的头灯,是连长。连长每天都在各个林段中检查生产情况或帮助生手、慢手割胶。这是一个外表粗陋,但憨实可亲的军人,比色迷迷的指导员令人放心。
“小尹,你现在也称得上是割胶能手了!”连长夸赞。
尹小珠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尽管平时她总是沉默寡言,常被说“革命积极性差”,但她也是一个聪明能干、不怕吃苦的姑娘。
“不过,作为黑五类子女,你需要提高革命热情,不要在政治上落后于其他革命小将啊!”连长有力的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尹小珠有一点反感,本能地躲得远了些。
连长脸上依然挂着笑容,眼睛里却有不易察觉的怒气和*:“尹小珠同志,知青们都反映你小资产阶级情调严重,对革命军队也不够信任,有这回事吗?”他又凑了过来,浓重的口臭直喷到尹小珠光洁美丽的脸上。
尹小珠再退一步,一言不发。她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闻到了空气里充满了危险的气味。
“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连长说着,再次逼近,他看到姑娘退到了一株橡胶树边,涨红了脸,细嫩的皮肤如婴儿一般,似乎看得见微蓝的血管,他感到自己的身体膨胀而躁热,真想去吮吸那少女的芬芳。
“连长!你放开我!”当耳边传来姑娘的怒喝,他迟疑了一下。他已经攥住了她的胳膊,柔软温暖,她樱红的嘴唇近在咫尺,只要他想,他就能象占有小徐一样占有她。想到小徐,他有点心虚,那真是个小绵羊般乖顺的姑娘,甚至没有反抗,对革命军队的忠诚与敬仰,使她先天软弱,只懂逆来顺受,但是她无声流泪的样子,事后还是让他有一点点愧疚,特别是小徐后来意外死亡,让他也忐忑了不少日子。可是他实在拒绝不了少女的青春对他的诱惑,猛兽一般地享受那青春的感受令他难忘,如果不是这场革命变革赋予他这样的权利,他这样的人一辈子都不可能“品尝”到如此青春美丽的上海姑娘。为此他忠心感谢无产阶级*!
可是尹小珠却用她的头顶住了他的下巴,不让他靠近,并且用脚拼命踢他。她的反抗使他不得不加大力量,更激起了他的*。他腾出一只手,扯住她的衣领便撕。这时尹小珠低下头狠狠地咬住了他的手。他疼得直咧嘴,没想到这个平时闷不做声的“落后分子”竟然这么烈性,他终于暴怒,一把揪住了她的头发……
连夏之桓自己都不知道哪来的蛮力,当他看见连长恶霸般地揪着尹小珠的头发,伸过去胡子拉碴的臭嘴,他冲上去一把扯开那五大三粗的男人,并把他摔了个四仰八叉。狂怒中的夏之桓又骑上去挥拳痛击,直到看见自己手上沾满了血才停下来。尹小珠上来拉他,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胳膊,他感到那姑娘抖得厉害。
“你们,攻击人民军队,毁我长城!你们……”连长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他看到夏之桓和尹小珠紧紧依偎在一起,立刻又有了说辞:
“好哇,你们两跑到橡胶林里私通乱搞,破坏戍边建设,破坏革命统一战线,还殴打军队干部,毁我长城,等回连队我要……”突然,连长卡住了,他瞪着什么地方,象是被雷打了一般,一脸惊惧。
尹小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差点叫出来。她看见脸色煞白的小徐正缓缓地走过来。小徐走得缓慢僵直,就象是飘移过来的,她表情也是呆滞的,只有那眼睛深不见底,尹小珠突然发现,她竟然没有眼白。
“连长,你又要欺负小珠了?”小徐轻轻地说。那声音低得很,却象匕首一般有穿透人心的力量:“连长,你又要害人了。”
连长只有倒吸气的分了:“小徐,我没想害你,我是一时糊涂,小徐啊,我对不起你,别杀我啊……”,他使劲磕头,痛哭流涕,疯子一般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夏之桓突然明白了在这个姑娘身上曾经发生过什么,他怒火中烧,上去狠狠踹了那个猥琐的男人一脚,骂了一声“畜生!”,同时他听见尹小珠的啜泣,她呼唤着曾经的同伴,却已是人鬼两界。夏之桓叹了一口气,暴风雨那么轻易就吹落了娇嫩的花朵,谁来保护这些单纯善良的姑娘?
当清晨的阳光终于从天边迸发出来,小徐的影象渐渐模糊了,消失之前,她叮咛生前好友:“小珠,嫁给他吧,一定保重好自己!”
小徐的话震动了夏之桓。他的脑子里迅速反射出结婚这个字眼,他感到振奋。为什么不呢,他爱这个姑娘,他是发自内心地愿意一生一世守护着她。他用热烈的目光望着尹小珠,尹小珠依然神情悲伤,但掩饰不住对他的信任与期待,一切尽在不言中。
本来在那个提倡知青晚婚的大环境下,他们的婚事应该遭到强烈反对,甚至可以成为“不安心接受再教育的典型”进行批判。但连长却十分爽快地答应了,并且说服了指导员不要为难他们。知青们私下有些议论,据说连长那天在橡胶林里遭遇了野猪并与之搏斗,脸上还挂了彩,回来后就变得有些反常,整日无精打采,也不抓生产建设,似乎心事重重。夏之桓和尹小珠心照不宣,他们忙着建设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对其他事情不关心了。
知青们帮忙,在连队营房一角,搭了一间茅草屋作为他们的新家。然后你送一床被子,我送一个暖瓶地帮着置办,竟真有了家的摸样。夏之桓和尹小珠对大家说不尽感激的话,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生活的憧憬。一个追求过尹小珠的知青说,他们真是好运气,连长他们也真是反了常,想想刚刚被批判的小张和小林吧,他们被分别派到几十里远的地方看林子,那叫一个苦。知青的话在两个人心上投了一片阴影,为防夜长梦多,夏之桓决定用最快的时间举办婚礼。
在夏之桓和尹小珠简单而隆重的婚礼上,夏之桓面朝北京的方向磕了三个头,时间太紧,他无法请母亲来参加自己的婚礼,他为此深深歉疚,但已经寄出一封长信禀报一切。小徐的事情,让他理解了母亲,他终于不再认为母亲的职业虚假而欺骗,也许母亲掌握的正是一种神秘的正义。婚礼的热闹,掩盖了另一种声音,那是指导员的嚎叫。他本来是要去知青婚礼上喝酒的,可是出门前,在镜子里,他看到了那个死了的收发员小徐。
小徐凄然一笑:“指导员,给你邮票——” txt小说上传分享
不可推卸的使命(70)
当人们发现指导员的时候,这个平时总是神气十足的党政干部就象一只被宰杀的猎物般死状可怖。他*的上身扭曲痉挛,僵硬地伏在地板上,但头却向后扭着,双目眦裂,眼角流下蜿蜒的鲜血,惊恐地张大嘴巴,似乎临死前的一瞬看到了万分可怕的事物。更令人奇怪的是,翻过他的尸体,那*的前胸,竟然帖满了邮票。那些邮票深深嵌入他的皮肉,鲜血淋漓,就象挂了一身鲜红的勋章。
指导员是在没有致命外伤的情况下暴亡的。公安局的同志来了,但他们对这个案子一头雾水,凶犯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公安同志一个劲说见鬼了。在指导员寝室的抽屉里发现了很多邮票,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大家都知道指导员喜欢搜集邮票。案子还没有破,连长又出了事。指导员的暴死对他显然是个不小的打击,他终日郁郁寡欢,失魂落魄。别人都以为他在缅怀革命战友,没有人料到他竟然步了后尘,不过他是跳河自杀的,死前有人看见他在河边对着空气说话,模样癫狂,这使事情更加充满悬念。渐渐有人私下议论他们遭遇了“鬼杀”。
说起来夏之桓和尹小珠是唯一的知情者了,他们相信他是罪有应得,尽管他们并不知道指导员当初是如何利用职务之便第一个糟蹋了小徐,他将那些五颜六色的邮票平铺在书信员丰满而白皙的身体上观赏,全然不顾姑娘羞辱而惶恐的泪水。那个原本老实本分的连长也是偶然发现了指导员的猎艳行径,惊恐之余大为羡慕,人的欲望总是愈加膨胀,于是他也向女知青伸出了罪恶之手。
即使三年之后在云南建设兵团率先掀起的大规模的宣判会上他们也难逃法网,但小徐冤魂所进行的报复、十一团闹鬼的传闻,至少阻止了十一团更多的女知青遭到*。周恩来总理曾经在看完一份云南生产建设兵团关于奸污女知青的材料后击案大骂:“这不是共产党,这是国民党!”可是在国家总理的愤怒来到之前,多少悲剧已经酿成,被掌握着各种职权的军人和干部威逼、引诱、要挟而失身的女知青不计其数。这是那个特殊的时代和环境下一段充满病垢的历史。
话说十一团指导员和连长接连死亡后,上面又调来了新的连队干部,政治路线极左,早早结婚的夏之桓与尹小珠立刻成为破坏上山下乡政策的反面典型,多次被揪上批斗会。夏之桓从小跟母亲挨斗已经习惯,而且早婚的问题还不是太严重,每次都只是批斗会的配角,所以一切还应付的来。尹小珠尽管面对的都是从未遇到的困境,但和深深相爱的丈夫在一起,再苦也不觉得。艰苦的岁月里两个人相依为命,从期望社会变革改变个人命运,渐渐变做对小家庭的依赖和对新生命的期待。
就在尹小珠怀孕6个月的时候,建设兵团接到了修建水坝的任务。部分知青被抽调去工事,其中包括夏之桓。明明知道是连队故意刁难,却没有办法。离别那天,象是有所征兆地,夏之桓摸着妻子隆起的肚子,沉思道:“我这辈子让母亲失望了,希望这个孩子比我争气!”
尹小珠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三个月就回来了,你说什么丧气话。”
夏之桓笑了笑,抚摩着妻子的脸庞又说:“不管出什么事,你都要好好活下去!”尹小珠哭着用手捂住了他的嘴。
两个月后,当夏之桓在山下的水坝工事被哑炮炸死的时候,他的母亲夏云芝已经抵达云南。她早有先知,来见儿子最后一面,她还要以一个母亲的坚强,扶住即将面临巨大创痛的儿媳。
说到这里,奶奶已经泪流满面,她不再需要掩藏老年丧子的悲哀。她的眼泪迟到了十八年,如她曾经所说,她在等我长大。而我的思绪还滞留在那个是非颠倒的年代,我知道尹小珠腹中那个小小的婴儿就是我,我似乎听到了亲人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尽管看不见,但我知道奶奶是如何藏起泪水、与死去的儿子心有灵犀般地、用无比坚定的目光看着痛不欲生的儿媳:“小珠,无论怎样,我们都要好好活下去!”当奶奶捧着父亲的骨灰盒,带着快要临产的母亲回到了北京。她望着母亲的肚子,说,我们一家人,终于团聚了。
不久,母亲临盆,经受难产的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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