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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鬼书-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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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檐下月影幽幽,静静希冀无声。她觉得自己有很多话要对他说,比如,她不应该忘了两人的约定,不带画卷出门。

    比如,她这几日经历的种种,心境的起伏,情绪的跌宕。

    可是看到此时的他,不知为何,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画中君温然含笑:“你在县城的事我已知悉,做得极好,我的小姑娘真的长大了。累了这几日,早些休息,明日再详谈。”

    夏芩耳后有一点热,心情却一下子松快了,“嗯”了一声,进房去也。

    次日醒来,一如往常,洗漱、早课、早饭、听画中君讲《左传》,与他细谈城中之事,听他品评得失,而后是寺中一应事务,晚课等等。

    充实平和的节奏令她感到从未有过的舒适泰然,仿佛久在鬼蜮终于回到了人间。

    两日的阳光生活后,夏芩去了那间偏僻的接鬼室。

    寺中所有的房屋都有翻盖或修补,唯这一间仍然保持原貌。

    墙壁上的漆已经剥落,滴水檐下蔓起长长的青苔,四面翘起的檐角断了一只,屋前屋后青桐森森。

    即便是在夏日,也弥漫着阴冷的气息。

    原本是一间废弃的储物室,被她用来接待异客。

    夏芩刚进门,便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慌忙跑出去四下看看,是那间屋子没错,可是进了门,却是翻天覆地另一重世界。

    空间宽大了十倍不止,平整的墙壁泛出凝重的青石色,一壁还有宏大精美的画卷,脚下所踩的地面都像是精雕细刻的艺术品。

    违反常理地营造出一个内部大于外部的离奇景象。

    房间中央,她放桌子的地方,凭空横出一具棺木,棺木上,古朴的笔筒幻成了魂灯,魂灯旁,姿态曼妙地坐着一名绝美的女子,女子一面悠闲自若地绣着花,一面漫不经心地向她调笑:“怎么样,小姑娘,这个墓室好看么,可费了老子好鼻子劲。”

    “!”

    墓室!她把她的房间弄成了墓室!

    夏芩整个人风中凌乱了,声音不稳地问道:“姑娘何人,上次在城里的客栈,因为县令大人在不好交谈,姑娘可是有什么心愿未了,需要我代传么?”

    “啧!”美人鬼毫不客气地嗤道,“都告诉你老子叫绣绣了,还问老子何人,没见识的小姑娘!怎么,想把那套糊弄傻瓜芋头的话糊弄老子?”

    夏芩:“……”

    是房间变墓室这件事更诡异呢,还是一个娇滴滴的大美人口口声声地称自己老子更诡异?

    夏芩被刺激得已经麻木了,面无表情地问:“我糊弄谁了?如果你没有事情找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美人鬼一面灵巧地穿针引线,一面理所当然地回道:“我觉得这里不错,准备在这里定居了。”

    夏芩:“……”

    夏芩不禁被美人那张纤柔面孔下所隐藏的实际厚度震住了,失语了片刻,才道:“很抱歉,这里不是客栈,不能留人长住,还有,我从不糊弄人,你应该去轮回,我可以帮助你。”

    美人斜斜地抬起长睫,挑起。点点光影,似笑非笑的眼波朝她浅浅一漾,风情四溢,夏芩的脸莫名其妙地红了。

    美人手中的绣花针轻轻拨了一下头发,明明很简单很普通的动作,让她做起来便分外好看,她点了点身前的凳子:“没有糊弄人?你先坐下,我且与你分说。”

    夏芩目视一下那唯一没有被走样的凳子,默默地搬过来,坐下。

    绣绣:“‘你表姐夫是个好人,你应该相信他,是他帮了你’这些话不是你对那傻芋头说的?”

    夏芩:“……是。”

    绣绣突然“呵呵呵”地大笑起来,那声音,真是说不出的嘲讽,说不出的刺耳,夏芩登时变色。

    “好人……呵呵呵……好人……”

    “你……”

    “小姑娘,听好了,老子今天教你一个乖。”绣美人笑够了,嘲谑地望着她,说道,“那个钱仲和,就是你说的‘是个好人’的表姐夫,和冯怀培同是木匠,但他没有冯怀培的手艺好,所以平时很多活计都被冯怀培抢走了,他非常嫉妒。

    去邻县那家盖房子的员外家做活也是,冯怀培做的是精细挣钱的活计,活还多,钱仲和做的只是边角粗糙的活计,活又少,于是他就偷偷散布谣言说冯怀培的老婆偷人,一是坏冯怀培的名声,出一口胸中恶气;二是想让冯怀培早点滚蛋,他好独揽活计。

    如他所愿,冯怀培早早离开了,但结果……呵呵。冯怀培的老婆偷人吗,没有,或者说,她想偷人但冯怀培防得紧,她想偷的人是谁呢,就是小姑娘你口中的‘好人’表姐夫钱仲和……”

    夏芩耳中“嗡”的一声,脸渐渐变成雪白,她微微颤抖着站起身,微微颤抖着四下环顾,微微颤抖着想必须做些什么,可是,她却发现自己什么事情也做不了。

    冯怀培没有杀人吗?杀了。冯怀培不应该偿命吗,应该。

    那么案子没有判错。

    而那个钱仲和,那个暗中推动一切,间接害死柳俊青的钱仲和,没有哪条法律会因为一条谣言而判其罪。

    她脱力一般跌回原处。

    “没有了冯怀培的阻挡,现在他们两个人可以无所顾忌地偷人了吧。”美人绣仍在呵呵调笑,而她却什么也听不见了,茫然的目光移向窗外,天,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

第15章 无面人(1)() 
第15章

    一朵乌云从眼前飘过,面前清澈的溪水中映现的依然是茵茵青草白云蓝天,夏芩眨了眨眼,按捺住心中一闪而逝的疑惑,如常地把两只水桶都打满了水,然后挑起担子,晃晃悠悠地向寺中走去。

    已是立秋,清晨的空气中弥漫着薄薄的凉意,一缕晨曦投射在路旁的光洁的大石头上,她走过时,石背上若隐若现地显现出一个背影。

    夏芩顿住,再次疑惑地回头看去,大青石静静地伫立在路旁,看不出丝毫异样。

    回到寺中,夏芩吃力地把水倒入水缸,正要拿盖盖上时,起伏波荡的水中清晰地显现出一个人后脑的影像。

    夏芩一惊,手中的缸盖险些丢将出去,待她定神再看时,水还是那个水,缸还是那个缸,似乎一切都很正常。

    夏芩揉了揉眉心,她要是相信正常才有鬼。

    她转身便朝那间偏僻的接鬼室走去。

    接鬼室现在已被某个“不知脸为何物”的鬼女霸占成自己的地盘,夏芩懒得进去和她浪费口水,遂在院中一站,对着空气说道:“我不知道你是谁,不过你都跟了我一天了,如果有什么事,还请现身说话吧。”

    话音袅袅落地,四周寂寂无声。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快要化为一尊化石时,回应她的,只是一枚落叶打着旋儿款款从她身旁飘过,似在点缀一个凄凉的背景……

    夏芩僵着脸,原地风化……碎裂……随风飘散……

    然后,就在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自说自话的疯子时,对面的梧桐树上隐隐约约地浮现出一个后脑勺的影子。

    想当初她还以为是自己的后脑勺的影子。

    夏芩定定地站在那里,表面看来从容镇定,实则早已呆滞到无法反应,只凭着一丝本能,堪堪维持着自己没有倒下。

    梧桐树上长出个后脑勺,这种情景,就算在她最荒诞最恐怖的梦中都未曾出现过!

    后脑勺犹犹豫豫半晌,才磨磨蹭蹭地从梧桐树上退出来,对,确实是退,因为他自始自终都是背对着夏芩的。

    也是直到此时,夏芩才发现,后脑勺以下连接的是人类身体,并不是她想象中的“凭空飞来一颗头”或“后脑勺下是树身”等各种离奇景象。

    但,这并不离奇的衣衫褴褛屁屁外露的景象却几乎顷刻间就闪瞎了夏芩的狗眼。

    她扭着头,僵着脸,虽尽力无视,却不知怎么的就顺口秃噜道:“呃……我想,你还是穿上一点衣服好,毕竟……天儿冷。”

    话刚落,倏地一声,后脑勺又隐回梧桐树中,乌鸦鸦的后脑正对着夏芩,身体已和树身融为一体,脖子慢慢慢慢地弯下去。

    夏芩:“……”

    本来应该很尴尬很脸红的,但却突然很想笑是怎么回事?

    后脑勺犹自垂着头,连声音都透出几分羞愧:“我叫赵书旭,大名府魏县人……听说姑娘可以帮我们传信,特来相求……”

    夏芩“哦”了一声,不自觉地调整了一下角度,想转到后脑勺的正面去,但后脑勺后面想长了眼似的,不论她怎么转,始终拿毛发茸茸的一面对着她。

    夏芩无奈道:“那好吧,你随我来吧。”

    说罢,转身走进接鬼室,无视过眼奇葩的幻景,径直来到棺材前,佩戴辟邪佛珠的手一按,棺材便恢复了桌子的真容,夏芩在桌前坐下,挽起袖子,拿起墨块,对随后而来的人道:“请讲。”

    墨块缓缓研起,随后而来的人沿着墙根溜到她的一边,两只肩膀微微倾斜,如在诠释什么叫道路坎坷,身体自动地随墙壁上的色泽花纹变换,而头颅却始终如一地保持着一团乌云状印上墙壁。

    磨好墨,夏芩提起笔蘸了蘸,静坐倾听。

    赵书旭:“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前一时还在和好友畅谈饮酒,待一觉醒来却发现自己孤零零地飘在一处无人的荒野,旁边的坟墓中躺着自己的身体,但墓碑上刻的却不是自己的名字……”夏芩暗惊,忽然觉得此桥段有点耳熟,就像当初吴大富曾做过的一些事。

    赵书旭的肩膀簌簌地发起抖来,“我很怕,我的父母什么都还不知道,我想回家,想离开那个鬼地方……”他声音如泣,鼻音囔囔,“请你写信告诉我父母,让他们把我带回去……”

    夏芩点点头,按袖落笔,神情庄重。

    写罢,问他:“还有吗?”

    赵书旭垂着头,闷闷:“没了。”

    夏芩默了默,从袖中摸出一朵纸莲花,说道:“如果你心愿已了,那你现在愿意去往生了吗?”

    赵书旭还未答话,一道极为兴奋极为高亢的声音迫不及待地席卷过来:“哇哈!老娘!老子在这里都快闲出鸟来了,终于来了一个可以说话的!”

    夏芩的头皮不禁一阵发麻。

    某鬼女为了配合自己出离高昂的情绪,还自导自演了一场华丽的出场仪式:十里锦绸如弘大的画卷缓缓铺展,上面的绣花似活了一般,丝蔓蔓延,片红飞起,而她便在这鬼气森森的幻境中,生生客串了一回散花天女,夺足了人的眼球。

    后脑勺先是仿佛惊呆了,接着开始不安地细细扭动,像是尿急了又不敢上厕所,然后,毫无预兆地,他突然定格,贴在墙上一动不动了。

    看上去,像谁顺手抹上去一片脏乎乎的黑印。

    某鬼女稀奇地凑上去左看右看:“啥?这是啥玩意儿?”

    说罢,还饶有兴致地动手撕了撕,想当然,同为鬼身,她什么也没撕下来。

    鬼女顺势没墙而入,兴致勃勃的声音从墙中透出来:“嘿!我倒要看看,这玩意儿究竟是啥模样……”

    随着她袅袅的尾音,墙壁上的人影头垂得更厉害了,而且不断地左扭右扭,像个被强的小媳妇,既不愿意正面面向夏芩,也不愿意正面对着里面的鬼女绣,两条与墙同色的腿几乎都快要哆嗦出墙面来了。

    然后,骤然一声尖叫“啊!”响彻云霄,随即,一颗美女的头颅骨碌碌地滚出来,一面滚,一面蹦,上面双目大睁,小口圆张,一路爆出的尖啸堪称跌宕起伏石破天惊:“啊啊啊………有鬼啊………没脸的鬼啊”

    夏芩:“……”

    此时的夏芩已经毫无反应了,被过度的惊吓惊到大脑空白无法反应了。

    所以她既没有吐糟该鬼女既为鬼何故又怕鬼,也没有吐糟那鬼男既吓了人何故更像被吓了,她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在鬼女一声接一声的尖啸中,比鬼女还要惊恐还要慌张的鬼影旭一路跌跌撞撞地跌下墙来,无头苍蝇似的四处乱窜,然后毫无预兆地,一下子闯到她的面前,于是他的脸,他一直回避着不肯给人看的脸,就那样猝不及防地、无遮无拦地,直撞入她的眼帘…

    如果眼睛也有刑罚,那么这将是最惊心最刺激最残酷的眼刑。

    不!那不是一张脸,它没有皮肤,没有五官,满目皆是惨不忍睹的焦枯腐烂和黑洞,更像是一场重大灾祸的现场,更像是一个惊怖的噩梦…

    夏芩只听见自己的喉咙中咯哒一声响,然后,没有任何缓冲余地地,她两眼一翻,向后倒去

    见鬼以来,第一次如此干脆利索地晕厥过去。

    与此同时,被鬼女惊吓而自己也吓晕了人的赵书旭急急忙忙地化为一道虹影,没入夏芩身旁滚落在地的莲花中。

    第一次如此快速高效地完成超度,却是在她如此窘迫如此无知无觉的情况下。

    虽然惊吓已属常态,但惊吓到当场晕厥却还是第一次,夏芩足有半个月没有回过魂来。

    本以为这是一场干净利索的超度,然而,半个月后,一道来自县衙的命令却猝不及防地劈在她的面前:“县衙发生纷争,事关一封书信,县令大人传慧清到县衙问话!”

第16章 无面人(2)() 
第16章

    这一次,来传话的是铁英,熟面孔相见,多少消去一些紧张,至少,从表面上看,夏芩还是从容镇定的。

    出门迎接的定逸却是一愣,但随即便温和有礼地把来人请入客室,吩咐夏芩上茶。

    其他的人被屏蔽在外,现场只有定逸、夏芩和铁英三人,定逸谦谨道:“尊差辛苦,不知县老爷传小徒究竟因为何事,可是小徒无意中有所冒犯?小徒不经事,还请尊差告知实情,以免老尼忧心挂念。”

    铁英略一踌躇:“大老爷的事不经允许我等实在不敢随便乱说,不过师太放心,大老爷贤明,只是过去问个话而已,不会有事。”

    定逸这才略略释然,转头看向夏芩:“这几日寺中有事,为师不便离开,就叫慧静陪你去吧?”

    夏芩想象了一下她和慧静共处一室却两相无言的情景,不禁头皮一阵发麻,连忙道:“我自己去就可以了,又不是第一次,且寺中的事还需要两位师妹帮衬,就不劳烦她们了。何况这位官差大哥我也认识,师傅就放心好了。”

    定逸眉心微微一动,但终于什么也没说,淡淡道:“也罢,凡事自己当心。”

    夏芩点了点头,回房简单地收拾了两件衣服些许碎银便背起画卷同铁英一起上路了。

    秋叶初红,黄花映目,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画中君飘然跟随在她的身旁,温然含笑,吟景授诗,颇不寂寞。

    铁英看着这姑娘都被提溜进衙门了还一副“我在秋游”的样子,不禁替她深感忧愁,敲打道:“我说妹子,你可真够想得开的啊,这平常人谁会三天两头进衙门的呀,你怎么总有本事把麻烦惹上身呐?”

    夏芩凝眉一想:可不就是?

    难道久而久之,自己不但成了一个吸引鬼的体质,还成了一个吸引麻烦的体质?

    不不不!一定是她摔的姿势不对,这才把一件简单明了的功德摔成了后续缠绵的麻烦。

    于是她道:“你不是说,我不过是被传去问个话,没必要担心么?”

    铁英恨铁不成钢:“你呀你,你可知道你惹上什么人家了?谢家,听说过吗,当地豪绅,兄弟四房,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等闲连官府都要让几分。

    谢家有个女儿,家里当眼珠子似的宝贝,舍不得她出嫁,便给她招了一名女婿。女婿也争气,没几年,便挣下一份令人艳羡的家业。正当一家人过得红红火火,谢家女儿也发现自己怀了身孕的时候,谢氏家却遭遇了大火,女婿黄文义便在这场火灾丧命了。

    葬了黄文义没几个月,一家人还没有从悲痛中回过魂来,有一天,突然来了一群外乡人,招呼都不打就要掘黄文义的墓,说里面葬的是他们自己家的人。

    这可是掘人家的墓啊,搁以前,这样损阴德的事都是要砍头的,你想,谢家的那帮兄弟能善罢甘休么?

    当即便和外乡人火并起来,打了人还不算,一张状纸又把他们告到了县衙。

    那外乡人中有一名老丈哭得甚是凄惨,说他们的儿子离家两个多月了,原以为去走访朋友,谁知竟客死异乡。还是儿子的某位相识写信告诉他们的,让他们来接儿子的尸身。

    老丈把信呈给大老爷,大老爷一看信便让我来传你,你给老哥说实话,那封信是不是你写的?”

    夏芩心中暗惊,既为铁英的敏锐,也为这件事背后内情的繁杂。

    她万万想不到,她认为简单明了的功德背后还跟着这么一大堆疙瘩事,而背后跟着这么一堆疙瘩事,那赵书旭竟然只想了想回家的问题便心无挂碍地去往生了,这人还真是……

    夏芩并无隐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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