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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鬼书-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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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却一直盯着地上,蜿蜒的血迹在她眼前氤氲成一片,渐渐地染红了她的双眼,她抬头看他,眼中干涸得没有一丝泪意,只有某种鱼死网破的决裂随着她的声音冷漠的声音扑面而来:“现在你如愿了,你终于亲手把自己的孩子杀死了,没有了这个挡箭牌,下一步,你是不是就该杀我了?”
第68章 雨中剑(16)()
第68章
你亲手杀死了自己孩子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孩子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孩子……
一字一句的话语如一把把利刃在他心头重重划下,他眼睫微抬,死死地盯着她,拳头不自觉地握得发颤,眼角一点一点渗出血红……
谁杀死了自己的孩子?
是你,是你明知自己身怀有孕还非要上战场,是你明知自己身怀有孕还非要与人动手,你谁都不在乎,你从头到脚就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冷血恶魔……
他的眼神冰冷锐利,无声地控诉着她的一切,她身下的血液越流越多,而他却收回了自己想要援助的手,无动于衷地冷眼旁观。
目睹这一幕的军士飞奔着过来,单膝跪在她的身边,想扶她却又被她流出的血吓住,怕伤了她一般,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到她面前却不敢碰她,声音抖抖瑟瑟仿若哭泣:“将军你,将军……”
她抬眼看向军士,眼中似有莹润的光一闪而过,声音亦低了几分:“别怕,先扶我起来……”
军士扶起她,血不断地顺着她的裤管流出,她恍若未觉,慢慢推开军士的手,自己向前走去,触目惊心的血脚印在她身后连成一串,而她始终腰背挺直,步履沉稳,像一棵屹立于凛冽寒风中的青松,宁折不弯。
没有任何吩咐,凡是看到她的人都大惊失色地飞奔着去寻军医,他也是第一次发现,从来没有服侍过她的军士,竟然对她比对自己还要关心。
他的视线缓缓移到那一滩血迹上,像着了魔似的,就那么死死地看着。
他以为她会和他拼命,他以为她会对他破口大骂,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就那样带着一身血,从他面前走开了……
夜风寒凉,他独自一个人来到她的门外,模模糊糊的灯光从窗子中透出来,透出一团虚假的暖意,他踟蹰着不敢进去,里面的谈话断断续续飘进他的耳中。
因她怀孕而招来的服侍丫头槐花带着哭腔道:“……大人太心狠了,他明知道您怀有身孕,怎么还可以对您动手呢?
军医说您的身体上战场都不会有大问题,可是现在却被他一脚踢得……他怎么能这样,您那么抬举他……
如果当初您听从了王贵将军他们的建议,他到现在还是您手下的偏将呢,哪里轮到他对您耍威风?
您干吗要对岳大将军写信呀,白白地便宜了他,害了自己……”
过了很久,才听到秦钊的声音,淡漠而空洞:“我眼瞎。”
粗丫头的鼻音更重:“军医说,您可能以后再也怀不上孩子了,您伤这么重,可他连看都不来看一眼,这样无情无义的人,将军为什么还要容忍他,我现在就去找王贵将军他们,让他们帮将军您出气!”
凳子挪动的声音急急传来,似乎是有人站起,然后便是秦钊的声音,阻止道:“公是公,私是私,我和他之间的账我自会一笔一笔清算,但是大敌当前,如果谁挑拨得逆水军不睦,我便首先不能容他,槐花,以后这样的话不许再提!”
她声音有些虚弱,话语却极为郑重,槐花噤声片刻,随即呜咽失声。
他站在窗外静静地听着,心无声喧嚣,突然之间,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窜进脑海:当初,她为什么挑上自己?
他不是最英俊的,他不是级别最高的,他不是最有资历的。。。。。。秦钊这样的人,会仅仅因为一次意外就把耗尽心血铸造的秦家军轻率地丢给他人?
如有一道雷电轰然劈向莽莽苍苍的心海,照亮他从来不敢想,也从来没想过的问题,她这么做,究竟是为什么?
一直以来,他只沉浸于自己的思绪,被逼成婚,被逼与兄弟反目,被逼日夜操劳只为赢得别人的认可,他像被架在一堆烈火上,备受煎熬,对她从来没有怨恨和不甘之外的任何想法……
可是今天,他突然想知道,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念头一旦形成,便如掀起万顷惊涛骇浪,他再也忍耐不住,直接闯进她的屋子,对她道:“槐花说得没错,我也想知道,当初,你为什么挑上我?”
他的陡然出现令屋内的两个人微微一愣,但不过一瞬,她又恢复了面对他时的那种剑拔弩张之态,瘦削的面容隐在灯影中,如一张冷酷的青铜面具,线条锋利的唇间只吐出一个字:“滚!”
他没有滚,而是把屋中的另一个人如槐花者驱赶了出去,沉默片刻后,他单膝跪了下去:“今天是我不对,无论你想怎么罚我,我都接受。”
他头颅微垂,话语郑重,即便是道歉,也带着一股刚硬之气。
秦钊眼皮微抬,目光沉凝如冰:“去死!”
姜夔不禁微微一震。
她的话语毫无波澜,不带一丝温度:“这就是我想要的,你去死!”
仿佛有剑风呼啸而过,毫不留情地斩断了他心底最后一丝柔软,他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曾让他敬佩而现在只让他痛与恨相交加的人,缓缓站起身来,一字一句,哀凉而决裂:“没有人会让自己的丈夫去死,哪怕只是对一个普通的战友,秦钊,我果然还是高看了你!”
说罢,没有任何停留,决绝而去。
此后,他再也无所顾忌,在逆水军大刀阔斧,拼命压制秦钊的死忠,大力扶植自己的势力,不到半年,逆水军中再也找不到敢正面支持她的人。
秦钊的势力几乎被扫荡一空。
从某一方面看,秦钊的眼光确实没错,因为,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把她逼到如此境地的,只有他一个。
可是秦钊什么也没做,那些怒气冲冲来找她的旧部也被她挡在外面,或许是因为身体不适,或许是因为心灰意冷,总之,她的沉寂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以前姜夔不愿她在军营四处乱窜,而今姜夔放话了,军营的大门随时为她敞开,可是她却好像什么兴趣也没有了……
协助夫君什么的,终究只是岳大将军的一厢情愿。
如此过了两年,蛮军倾全国之兵分两路大举南下,逆水在东路,首当其冲。
消息传来,姜夔紧急安排守城事务,此时,秦钊出现了,沉寂两年的她瘦削得如一根嶙峋硬骨,透着一股寒素铮铮之意,她说:“敌军兵力太多,如果我军只一味防守,过于被动危险,将军给我两千兵力,我到野外伏击,先打他个措手不及,为援军到来赢取更多时间。”
姜夔默然片刻,说道:“我派别人去。”
秦钊淡嗤一声:“还有谁比我更合适。”
四目相对,彼此的想法了然于心。
正因为敌军兵力强盛,尽力守城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而野外伏击便是死路一条。
她知道,他也知道,可是她说“还有谁比我更合适”。
或许在她心中,他就是这样的人,总是迫不及待地拿她做牺牲,可是她不在乎,她成全这种牺牲。
心潮无声激越,他紧紧地抿着唇,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固执道:“我派别人去!”
她没有再反驳,甚至还难得平和地留在军营与他共进晚餐,夜幕降临,一切安排就绪,整个逆水城弥漫着一股无声的紧绷气氛。
却在此时,秦钊突然发难,猝不及防地击晕了他,把他绑在了床上。
闻声赶来的军士惊呆了,秦钊迅速吩咐:“勿要惊慌,姜统制天亮之前会醒,如果不醒,就用水把他泼醒,给我准备一匹马,马上!快!”
军士惊怔片时,飞奔而去!
秦钊穿上盔甲,带上盔帽,配上长剑,转身而去,却在出门的刹那,听到床上挣扎着模模糊糊传来一句:“守贞……”
守贞,她的字,从未有人称呼过的字。
她脚步微顿,眼睫轻抬,却丝毫没有回头,大步离去。
黑色的披风在她身后张扬地飞起,如一片妖冶的夜幕。
爱无法得到回应,恨无法相报,对于我这样的人,我不能毁掉我的军队,那么请让我用最体面最庄严的方式,毁灭自己,亦或是,成全自己……
马狂奔而去。
秦钊所料没错,伏击军果如一把锋利的尖刀,直插敌军腹部。
秦钊素擅快速袭击,呼啸而来,呼啸而去,在敌人紧追不舍时,突地再来一个回马枪,取弓搭箭,猛一转身,“嗖”的一声,为首的蛮将应弦倒下。
追兵吃惊,纷纷勒住马,趁此机会,秦钊悍不畏死地冲入蛮军内部,从箭壶中再取一支箭,朝另一名将领射去,箭无虚发,第二个人翻身落马。
四只箭后,蛮军阵脚已乱,秦钊率军左冲右杀,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回过神来的蛮军如潮水像他们奔涌而去,两千骑兵对阵数敌军数万兵马,以无一人生还的惨烈代价,遏制住了敌军进攻的步伐。
直到夜幕笼罩上来的时候,姜夔才收到消息,敌军退兵,伏击军全部阵亡。
秦钊便以这种强悍而惨烈的方式,为他打上一记深深的烙印。
灵魂在震颤。
他什么也没说,最后亲自带人去收尸体。
此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惨淡的月光落在尸体交叠的战场上,白日里激烈厮杀的战场,此刻却分外静谧。徐徐的清风中,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弥漫而来,他望着月光下的沙场和尸体,望着月光下朦胧的城墙,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怆。
悲怆之中,他不知道,是他在祭奠这些沙场英魂,还是被这些沙场英魂给祭奠了。
正在此时,一名军士叫道:“统制,秦将军的尸体找到了!”
姜夔连忙走过去,那人的身体就在一具死去的马旁,她浑身浴血,面部已经看不出本来模样,数只长戟穿胸而过,手中还紧紧地握着那把长剑。
四周一片古墓般的沉寂,月光与火把澹澹辉映,光影影影绰绰洒落到她的身上。
他突然想起他第一次从兄长口中听到此人时的感觉。
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模样。
他突然想起,在最初的最初,她曾是他最敬佩的人。
而现在,这个人却毫无生命气息地躺在这里。
是你,是你一步一步地把她逼到了如此境地,是你亲手毁掉了一代名将,躺在这里的本该是你!
一个声音蓦然在脑海中响起,夜风忽来,月光隐没,大雨突至。
周围一片慌乱声,他恍若未闻,俯身取下她手中的那把剑,单膝跪倒在她的身旁。
第69章 红花祭(1)()
第69章
“如果她还活着,你觉得她会对我说什么?”盔甲君缓缓抚摸着手中的那把剑,问道。
夏芩说不出一句话。
而他似乎也并不需要她回答,自顾道:“我想,她会让我守住逆水城,拼命守住。”
他或许不了解作为女子的秦钊,但是他了解作为军人的秦钊。
他做到了。
数月后,敌军卷土重来,气势汹汹,离逆水军最近的郭惠仁果然存了观望之心,不肯及时施予援手,当其他援军到来的时候,逆水军已损耗十之九八,姜夔也在这场战争中力竭而亡。
几乎和秦钊来了个前后脚。
“既然身在她的位置,我便不会辜负她的嘱托,定然要坚守到底。”
盔甲君如是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他身后的背景也发生了让人难以想象的变化,一名军士竟脱离了背景,从他身后走出来,牵着马来到他身前,对他行礼道:“将军,该起程了。”
盔甲君点点头,没有丝毫诧异,翻身上马,对她道:“鬼语者,后会有期。”
夏芩大急,情不自禁地伸出一只手,叫道:“将军!”
盔甲君微微垂目,唇角似乎带了一点温和的笑意,又似乎没有,他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守卫逆水是我的职责,无论生死。”
夏芩急道:“可那里已经有人守卫了,蛮军早被我们打出去了,现在四方和平,将军,你应该去轮回,重获新生,慧清愿意帮助你。”
盔甲君默然一瞬,微微一笑:“谢谢你,小姑娘,守卫逆水是我的职责,我不能放弃,再见!”
话说完,马缰一抖,马扬蹄长嘶,绝尘而去。
他身后的侍卫也随之消失。
夏芩怔怔地望着,那只伸出的手臂缓缓垂了下去,眼睛微润。
听说,长留世间的游魂灵魂的污垢会越积越厚,终至无法净化。但这样的烈烈英魂也会吗?
不,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他们的心如此坚执忠贞,超越生死,他们不会迷失本性。
唯愿苍天仁爱,佑我英灵,让他们早日获得宁静。
******
连续两位异客都没有得到度化,夏芩的心情很不好,说不出的难过中还带着强烈的自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无能了,如果自己懂得再多一些,再努力一些,事情会不会就是另外一个样子?
想起盔甲君最后策马而去的样子,她的心像被蚁噬了一般。
最担忧的还是定逸师傅的病。
无论变相君如何费心治疗,定逸师傅的病都没有痊愈的迹象,长久的卧床不起迁延不愈中透着一股不祥之兆。
夏芩开始每夜守护师傅,慧静慧心要替换她,她不肯,除了想多尽一些孝心外,还因为,只有她可以看见变相君,可以随时关注师傅的病情。
天气渐热,山寺中草木葱茏,空气中弥漫起槐花的甜香。
四月初八是浴佛节,寺尼们从前一天便开始准备,到了这天,一大早便起来接待香客,定逸师傅的精神似乎也特别好,还破天荒地自己起身梳洗了一番,让夏芩扶着她在院中转了一圈。
“槐花都开了,”定逸师傅淡淡笑道,面容带着说不出的祥和,“槐花可是穷人们最喜欢的美食之一呢,鲜吃、调拌,做窝头,样样都十分美味。不过,你知道为师最喜欢什么花么?”
夏芩惊讶地看着她,师傅极少和自己说起这些,师傅虽然性情谦和,但骨子却是安静而幽淡的,甚至有些清冷,哪怕是和她,也很少有这么亲密的话题。
夏芩想了想:“向日葵?”
定逸:“……”
夏芩一一列举:“向日葵花盘大,瓜子香,扭着脖子向太阳,瓜子的排列有文章。是既美观又实用还很有学问的花呢。”
定逸:“……”
定逸师傅注视着她,眼中流露出极淡的笑意,温和道:“如果我早年知道这些,说不定也会喜欢此花,不过,为师最喜欢的还是月季花。”
夏芩:“……”
为什么听到师傅说喜欢月季竟好像听说孔夫子喜欢美人一样,有一种奇怪的违和感呢?
定逸:“月季花花朵美丽,花香怡人,闻上去有一股桃子的甜香,小时候家门前种了一片月季,每到开花时,就一片片地摘下来吃,然后就感觉到满嘴花香。”
夏芩:“……”
为什么竟会联想到牛嚼牡丹,不不不,一定是她脑抽了,其实她想表达的疑问是:为什么什么花都会牵扯到吃上?
夏芩凝神片刻,试探着问道:“师傅,你饿了?”
定逸微微一顿,捏着佛珠的手不禁抚了抚肚子:“经你这么一说,确实有点,说起来有很长时间没好好吃东西了,都快忘记饿是什么滋味了?”
夏芩百感交集,连忙亲自下厨,精心为师父熬制了一碗槐花粥。
定逸慢慢吃完,苍白瘦削的面庞难得地浮上一抹红润,微笑道:“说起来,自母亲过世以后,就再也没有吃过这么清甜的槐花粥了。”
自夏芩记事以来,师傅从没和她说过家里的事情,好像从她出生以来,身边就只有师傅,两人就在讨饭的路上。
有时候看到别人有爹有娘有兄弟有姐妹,她还好奇地问过几次,但每次都被师傅清淡地敷衍过去了。
久而久之,在她的印象里,她和师傅就应该是这样,干巴枝连着干巴枝,根本就没有根茎枝蔓一说。
现在突然听师傅说起这些,巨大的陌生和茫然之外,她心还生出一丝难以言说的惶然和酸涩。
她迟疑良久,有些艰涩道:“外……外祖母她老人家……经常给您煮槐花粥吗?”
定逸师傅目光一动,诧异地看她,却见她头颅微垂,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眼角处微微泛红。
定逸略略失神,心底泛起一丝酸楚的叹息,她抬手抚了抚少女的头发,和蔼道:“我小时后,吃母亲煮槐花粥的次数其实很有限,师傅家在北地,与蛮人毗邻,后来全家被蛮人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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