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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鬼书-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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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含征微微凝眉:“你说那晚有舅爷要来,是哪位舅爷?”

    不等老丈搭话,一位前来围观的邻居道:“是谢二爷,我那天听他醉酒后说的,说要要回酒坊什么的……”

    他还没说完,旁边另一个人不着痕迹地捅了捅他,他立刻警醒,讪讪:“那天谢二爷喝醉了,满口胡话也是有的,满口胡话……”

    老丈也道:"那天四位舅爷来,并没有提起与主人饮酒的事,想是没来。"

    江含征:“出了这样的事,为什么不报官?”

    老丈苦笑:“自家失火,烧死了自家人,报了官又怎样?死去的人能回来么,大家为丧事奔忙伤心都来不及,谁会去报官?”

    众人默默。

    就在两方对答之时,画中君飘然出现,他站在夏芩的身旁,注视着人群中的江含征。

    他的目光有些特别,温和专注,好似带有某种遥远的缅怀和怅惘,落进夏芩那不解世事的眼中,便被解读成了:这张脸是我中意的脸呐,现在就活生生地放在我面前。

    于是,她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盯着江含征看。

    她一看,江含征便若有所觉地回过头来看她,四周注意力放在江含征身上的围观群众也随之看过来,一时间本就因为性别着装让人好奇猜疑的她明晃晃地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

    夏芩很不自在,非常不自在,手脚都僵住了,她硬生生地垂下目光,合起双手,颇有韵律地念念有词,佯装为火中亡魂念经超度。

    江含征似笑非笑,问完问题,便让众人退下,自去查看现场。

    路过她的身边时,几不可闻地丢下一句:“别装了,你背的是《琵琶行》,打量本官不知道?”

    夏芩真正僵了,身体险险地保持着虔诚念经的姿势未变,而白皙的面容却不由自主地浮起两朵红晕。

    画中君露出几分笑意。

    夏芩心中当场泪目:这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画个圈圈诅咒你!

    江含征细细地查看火灾现场,画中君也默默地注目旁观,然后,他的目光渐渐落在某个角落不动了。

    “小芩,快把这里翻开看看。”

    夏芩一凛,连忙走过去,顺着他的指点翻开上面积压烧断物和灰烬,但左看右看,就是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

    “筷子。”画中君淡淡提醒。

    夏芩从一堆黑乎乎的灰烬里拨拉出三截疑似筷子的东西。

    筷子,三截黑乎乎的筷子!

    她神经有些迟钝,完全不知道该想些什么,傻乎乎地对着那些木棍儿神游物外。

    逛了一圈的江含征踱过来,道:“走了,还在发什么呆?”

    夏芩回神,连忙把筷子举到他面前:“大人,你看,三根筷子。”

    江含征先是不明所以,而后渐渐悟到了什么,目光隐隐发亮:“果然如此。”

    他迅速地招来铁英,吩咐:“马上带人去查,看失火那天晚上谢家兄弟都在哪里,做什么?”

    铁英虎躯一震:“是!”

    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画中君缓缓微笑,徐徐道:“看来,那天晚上在这里吃酒的并不是一个人。”

    夏芩默然点头。

    铁英带人离去,江含征领着她四处优游闲逛,时不时停下来与人聊天,众人面前,他自动调换成温文和煦平易亲和的模式,好像那高冷疏离不断给人下套的人不是他似的,端的是一个新时代的伪君子。

    对面摘豆角的老婆婆絮絮叨叨地说:“谢家女婿啊,是个好孩子哦,上次下雨老婆子不小心滑倒,还是他背我回家的呢,对他丈母也孝顺,像个儿子一样,谁不羡慕谢家招了个好女婿,谢家女儿有福哦。”

    药店的老板鬼鬼祟祟道:“四个舅爷?厉害,当然厉害,谁让他是上门女婿呢?谢三的布店亏损,他经营活了,谢三就把布店要回去。谢二的酒坊赔本了,他挣了钱,谢二又想要回去,这人呐,怎么说呢,就像老话儿说的,当啥也别当上门女婿,一辈子抬不起头。”

    酒店老板拱着手道:“是,大人说得对,黄文义那天是在小店定了一桌菜。”

    ……

    一路走,一路听,两耳嗡嗡响,只恨此生没有聋。

    最后,连画中君也听不下去了,飘然离开。

    江含征问她:“听到这里,你对黄文义这件案子有什么看法?”

    夏芩:“只有一句,活得憋屈,死得蹊跷。”

    江含征:“……”

    默默地瞟她一眼,江含征道,“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犀利。”

    夏芩:“……”

    回到衙门,跟随铁英办案的一名衙役禀告道:“属下们查过了,那天晚上谢一鸣、谢二鸣、谢四鸣都在家,只有谢二鸣不在,属下们再三盘问,才从一个下人那里听说,他去青楼找他的老相好翠珠了,可是翠珠却说,谢二鸣只在她那里饮酒,并没有过夜。铁哥请示,下一步该怎么办?”

    江含征微微冷笑:“把谢二鸣,翠珠,以及那妓院的老鸨一并锁来,本官要亲自审问!”

    衙役一震:“是!”

第19章 无面人(5)() 
第19章

    半年之前,夏芩差点被拐卖时,来看“货”的下家就是一个疑是青楼老鸨的人物,当时,该鸨留给夏芩最鲜明的印象就是,花红柳绿一只妖。

    未曾想,时隔半年,托县令大人的福,她还能有再次瞻仰活妖的机会。

    而且还是三只。

    三个女人袅袅娜娜往堂前那么一跪,衣衫半掩,云鬓松堕,好似从某事现场当场拖来,遐想十足地糊了众人满眼春·色。

    让夏芩那向来适素的眼险些消化不良地当场罢工。

    青楼女身后便是谢二鸣,不知道是不是酒醉未醒,蔫头耷脑的像一坨跟在大彩鸡后面的卷尾巴,全然没有上一次见到的精神气。

    江含征沉声问:“谢二鸣,黄文义家失火那晚你在哪里,和谁在一起?”

    谢二鸣垂着头,声音黏连:“草民……草民当时在怡香院和翠珠饮酒,后来……就歇了……”

    江含征冷冷地注视着台下:“翠珠,他的话是否属实?”

    彩鸡珠低垂臻首,婉转娇啼:“谢官人只在奴家那里饮酒,并未过夜。”

    谢二鸣微微一震,抬起头来,怒:“不是你是谁,爷去那里可一直都是照顾你的生意,”转向江含征,表情急切,“必是她怕担事,有意推托,大老爷,这些无情无义的婊·子可不能信呐。”

    惊堂木猝然一响,台下的人一哆嗦,江含征声如冰渣:“无情无义?谢二鸣,你也算乡绅士子,公然嫖·娼,秽言公堂,行事如此龌龊,还配说别人?说,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谢二鸣大呼冤枉:“大老爷,草民真的在那里呀,不信您可以问问我的贴身小厮剩儿,还是他把我从翠珠的床上拖下来的,说妹子家着火了,那时天还没亮呢。”

    江含征眯起眼睛。

    翠珠忙道:“奴家并没有说谎,那晚谢官人说他还有一件来钱的大事要做,所以并没有留下。”

    谢二鸣紧紧地咬着牙,脸色发青。

    江含征缓缓道:“剩儿在哪儿?”

    谢二鸣一窒:“他……请假回老家了,说家中老娘生病……”

    江含征简直要冷笑了。

    气氛绷得一触即发,此时一直紧缩在边上装板凳的彩鸡鸨弱弱道:“回……大老爷,那晚,大约谢官人宿在蘼芜处。”

    谢二、翠珠皆看她。

    彩鸡鸨:“上头大老板出台了一项新规定,说三个月内,留宿客人次数最多者,可以住独院。上次获胜的是蘼芜,她留客的次数比翠珠多一晚,那天她和奴家说起,说有一晚她的客人是翠珠的常客谢二爷……”

    翠珠蓦然看向蘼芜,满面气恨。

    江含征看向蘼芜,脸色铁青:“蘼芜,可有此事,那天是哪一日?”

    蘼芜云鬓松垂,姿态楚楚:“六月十二或六月十三,奴家记得那晚月亮还未圆。谢官人醉醺醺地从翠珠姐姐处出来,奴家佯装去送,就把他截胡了……”

    江含征:“……”

    夏芩:“……”

    鉴定别人睡在那张床上这种事……

    江含征的脸色绝对称不上好看。

    谢二鸣缓缓吐了口气,看向蘼芜的目光诡异地含情脉脉。

    翠珠两颊的咬肌隐隐直跳。

    审问结束了,众人退出公堂,江含征蹙眉托额,好久没有说话。

    夏芩略略一瞟,发现县令大人就连蹙眉托额的样子都那么出众。

    她原地犹豫一番,不知道是不是该跟着告退。

    “为什么出家?”

    半晌,淡淡的声音传来,却是云里雾里飞来一笔。

    夏芩错愕,抬眼看去,就见江含征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那双幽深凤眸正端端地凝视着她,又恢复了冷淡疏离的面貌。'

    她静了片刻,低下头,说道:“我由师傅养大,师傅出家,我自然跟着出家。”

    “既然出家,那为何既不念经,也不剃度?”

    他话语清冷,甚至带了咄咄逼人的味道,犹似在发泄案子不顺的郁气,听在夏芩的耳中,不啻于当场骂她“行止不端假模假式的假尼姑”。顿时脸都红了,抑制了好久,才勉强抑制住自己颤抖的心绪,垂眸道:“大人教训得是,信女是该好好反省,待大人放信女回山,信女必定闭门思过,早日剃度,全心向佛。”

    江含征的眉头又皱起来:“本官不是那个意思。”

    可他是什么意思,他既没来得及说,夏芩也不感兴趣。

    隐隐的喧闹声传来,江含征不耐地问道:“外面是什么声音?”

    不一会儿,从外面跑过来一名衙役,气喘吁吁道:“是外面两名窑姐儿打起来了,一个说对方抢了她的院子,一个说对方满口喷粪,没本事还怨别人,骂着骂着就扯起头发来,引来好多看热闹的人。”

    江含征气得俊脸狰狞,他按着桌子站起来,呵呵冷笑:“好啊,一个个活得不耐烦了是吧,好,把她们全都捉起来,先赏几大板,然后关进班房!”

    衙役不禁一哆嗦:“是!”

    夏芩哪壶不开提哪壶:“那谢二鸣呢?”

    衙役看她一眼:“谢二鸣的老娘来了,正拿拐杖狠狠地敲他的头呢。”

    夏芩:“……”

    不知怎的心里就奇怪地舒畅了一下。

    说话间,铁英赶过来,对江含征禀道:“谢二鸣的母亲谢胡氏请求拜见大人。”

    江含征眉心未展,却缓缓抬起手来:“有请。”

    明明刚刚还阴云翳翳,在老妇人进门那一刻,县令大人的脸色突然就变成阳光明媚了。

    他抢前一步扶住妇人下拜的身体,和煦地笑道:“老人家不必多礼,本该含征去拜见各位乡老,却因为俗务缠身,未及成行,实是惭愧。老人家请坐,来人,上茶!”

    夏芩:“……”

    如果不听后半段话,夏芩还以为该县令遇到了亲妈。

    这等变脸功力,让缺少见识的山寺女子除了傻眼还是傻眼。

    老妇人道:“乡野村妇,怎敢劳动大人玉趾?老妇人印帕忱醇笕耍⒎且蛭《氖拢《缌硬欢耍笕烁么蚋梅#细救酥挥懈屑ぞ薅啊@细救酥皇橇夷桥龌莆囊濉�

    她擦了擦眼,脊背端正:“老妇人的先夫谢揖山……”

    她的话还未说完,江含征便惊诧道:“谢揖山,带领山民凿石修渠的林山县令谢揖山?”

    老妇人道:“正是,没想到大人也听说过他。林山县多山,先夫在任时,深感那里的民众用水艰难,便带领山民凿石修渠,后来劳死任上,那里的民众感念先夫恩德,便为先夫修筑了祠庙,命那条渠为谢渠。”

    江含征叹道:“先辈风范,令我辈敬仰。”

    老妇人道:“黄文义是林山县一位故人义士的遗孤,先夫临终时,留书嘱托老妇,把爱女谢月许于文义,并把他当亲子对待。这么些年来,在老妇眼中,他就如老妇的亲生儿子一般。而今他不幸早逝,尸骨未寒,陵墓便遭人掘挖,前一波人刚掘过,后来又来一波人,亡者的棺木至今还暴露在光天化日下。这让老妇人这刚送了黑发人的白发人情何以堪?让老妇人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先夫?”

    老妇人说着说着便流下泪来,一字一句的话语,如呼啸而来鞭子,狠狠地抽打在听着的脸上、心上。

    有一瞬间,夏芩产生了强烈的怀疑,还调查什么呢,事情不是明摆着的么,她错了,他也错了,掘墓者应该抓起来,让逝者安息,让亲人不再流泪。

    江含征微垂着头,淡淡的阴影笼上他的面容,让人看不清表情,只有一股难以言喻凝重和阴郁从他的周身缓缓渗出,逼得人透不过气来。

    就连他的声音,也是沉甸甸的,如有千钧之重:“老人家放心,这件事含征会慎重处理,给双方一个满意的交代。”

    老妇人站起身,躬身行礼:“多谢大人。”

    江含征扶起她,让人送她出门。

    老妇人走后,江含征招来铁英沉声吩咐:“派人看好黄文义的墓,事情未了解之前,谁也不准妄动一寸土!”

    铁英:“是!”

    夏芩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县衙的,赵书旭和胡谢氏的面孔交替在她脑中浮现,像一个巨大的谜团,裹挟着她,无法破解,心力交瘁。

    她浑浑噩噩回到客栈,刚走进门,便被眼前的情景激得精神一抖。

    就在多日未见的鬼女绣姿态妖娆地横在堂前收银的桌子上,饶有兴致地调戏着面前颇有几分姿色的客栈老板娘,口中黏黏腻腻道:“亲亲,把那个糟鼻子老头踢出去吧,绣绣来伺候你哟~~~”

    夏芩登时鸡皮疙瘩都掉下来了。

    她万万想不到,此女不但能表演“地滚美人头”的恐怖画面,还口味如此之重,竟然生冷不忌,男女通吃。

    实在无法直视,她果断绕道走。

    鬼女绣媚眼一瞟,便想跟过来,但不过一瞬,她面色微变,硬生生地止住飘浮的身躯,原地隐没了。

    夏芩回到自己的院中,高大的槐树撑开葱郁的树冠,在院中一片清凉绿荫,画中君翩然立于树下,长袖微拂,悠然含笑:“今日在县衙,玩得还愉快否?”

第20章 无面人(6)() 
第20章

    玩玩玩玩玩……

    夏芩面呈菜色,她一屁股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有气无力道:“连先生都避之不及的地方,是能玩的地方么,再说,我什么时候玩过?”

    画中君笑着坐在她的对面,连撩袍下坐的姿势都那么优雅,让夏芩觉得,面前的他是真的活生生地“坐”上了那个石凳。

    画中君笑道:“愿意谈谈那个案子吗?”

    夏芩点点头,像倾吐一堆淤积的杂物一般,把塞在胸中一堆见闻吐了出来,画中君微微凝眉:“也就是说,现在的问题是,赵家哭着喊着要扒墓,谢家哭着拦着不让扒?”

    夏芩:“……是。”

    画中君微微诧异:“这不是很简单吗,把棺材打开来看看,是谁家的尸体,谁家领走。”

    夏芩:“……”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向来渊博沉稳,俊出这么一条简单粗暴的计策,一时小口微张,诧然失声。

    画中君:“怎么?”

    夏芩清了清嗓子:“没……就是打开棺材似乎也要经过扒墓的过程……而且,尸体过了这么久,恐怕早已烂得谁都认不出来了……”说话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脑中飞快闪过,可惜太快了,让她抓不住一点头绪。

    她不自觉地摇了摇头。

    画中君道:“你以为开棺验尸验的是一张脸么?那也是一门学问呢,所以才有仵作这个专门的行业。”

    可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开棺验尸,在人们的心目中是等同于“剥筋剔骨”、等同于“戮尸”的存在,所以许多人宁愿承受冤案,也不愿尸体遭此凌·辱。

    夏芩不用想也知道,谢家哪怕是让棺木暴露在光天化日下,也不会同意让仵作开棺验尸的。

    画中君:“如果那县官实在没有办法,就建议他用这个方法吧。”

    夏芩闻言苦笑,一封信已经让他烦恼到当面斥责她“既然出家,那为何既不念经,也不剃度”了,如果再来一个开棺建议,不知道最后还要承受什么样的后果。

    想着想着不禁叹息:“还记得先生教我的那首诗,‘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其实哪里青山不埋人呢,何必汲汲于一小片土地,弄出这么多事来?”

    画中君有些诧然,微微失笑:“想不到小姑娘倒有点超然物外的境界,只不过这件事恐怕不是葬在哪里那么简单。”

    夏芩“唔”了一声,神色恹恹,画中君看着她明显疲倦的脸色,说道,“这件事就说到这儿吧,你也累了,今天就不要再想了,早点休息。”

    而后站起身,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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