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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雷幽明水云闲-第1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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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您先给家里拿回去,我预备着再赚点钱给您建一个书院哪。”姚先生果然成功地被她转移了视线,原来若有所思的神情转而笑了起来,“行,我就等着你的书院建起来了。不过,你也别太勉强了,我看你现在真是掉进钱眼去了,开口闭口钱钱钱的。”

    “知道了。”杜玉清笑着答应道,马上又反悔说:“不过,怎么办呢,我已然掉进钱眼里拔不出来了,谁让它不仅能保障我们过好日子,还能给我的先生买书,还能给他换来个书院,我要更努力赚钱才行,不能让他失望呢。”

    “找打!”姚先生笑骂道,随手把手边的书扔了过来,杜玉清一俯身抄手把书接了,动作曼妙潇洒,然后把书就放在旁边的花几上,边退向门口,边说道:“先生,您最近肝火有些旺了,春天来了,应该多出去走走,‘披发缓行,广步于庭’,您说是吧?”

    姚先生看着杜玉清就这样一溜烟跑得没影了,不禁哭笑不得,感叹道:“这孩子。”拿起那包银子掂了掂,若有所思了。

    “大姐,快点呀。”阿丰停下脚步,朝着杜玉清喊道。这个孩子特别心细敏感,让人不能不疼惜,因为杜玉清上课时屡次给他奖励糖果,后来又是给他做衣服又是给他洗脸洗脚的,他就跟杜玉清越发亲近起来。杜玉清有时在院子里走着,阿丰冷不防就会跑过来把自己的小手塞到杜玉清的手里让她给牵着,还扬起脸来望着杜玉清笑,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小脸上满是孺慕之情。这让杜玉清十分感动,实际上阿丰的身体十分瘦弱,一双小手也总是冰凉凉的,但因为他全心的信赖他给杜玉清的感觉是满满的温暖,让她切实地体会到觉明师父所说的“给与即获得”的道理。

    阿年、阿丰还都是笃实自觉的好孩子,姚先生吩咐他们要和阿志一起参加锻炼,他们就风雨无阻地每天来。冬天的早上冷,杜玉清想让他们多睡一会就跟他们说可以迟一点来,两个孩子却硬是每天准时出席,迷蒙着眼睛一起参加晨练,这让杜玉清更是感动,心里温柔得不行。

    进了先生的书房,看见范斯远正在和先生交谈。旁边炉子上的铜壶正开着,氤氲地冒着热气。范斯远穿着蓝色窄袖绫袄,头戴文士方巾,脚蹬布靴,整个人的气质已然从锋芒毕露变得温和沉静。杜玉清甚至觉得范斯远看她的眼神也变得平和了许多,这让她欣慰,心里又多少有些失落。所以,人的感情是最不可理喻,最捉弄人的。杜玉清心里苦笑道:你孜孜以求的往往得不到,你觉得理所当然的可能会失去。因为失去你才会认识到它的珍贵。

    因此,没有什么理所当然的情感,更没有永恒的爱情。苏轼说:“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古往今来的文人都认为自然才是人们可以安适的地方,因为清风、明月是可靠的,他们虽然是在变化中,但是在有规律地运行的,是死物,是人的感情的单向付出。而人和人之间的感情是双向的,它本身就是活的,会随着机遇的变化而变化。而两个变化运动中的感情要撞在一起,并且要永远粘合在一起,几乎是不可能。

    所以,因为珍贵,因为不可能,历史和现实才有那么多对于爱情的讴歌。而具有讽刺意义的是,许多最富盛名的爱情佳句却往往出于薄情人之手,比如“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比如“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所以,杜玉清不敢奢望爱情,她把爱埋在心里,她准备“遇见”的是婚姻,就像她准备听从命运的安排,随波逐流,顺势而为一样。

    三人讨论了一下最近的教学,先生发现了范斯远最近心性很大的变化,其中一个突出表现就是他对孩子们充满了耐心。范斯远笑道:“如果我对孩子们都没有耐心,那我成什么了?!”

    杜玉清不以为然,戏谑地把刚认识范斯远时他那种高傲的、睥睨地看人的神态学了一遍,把姚先生逗得哈哈大笑,把范斯远也给臊得脸色通红。他站起来一个劲地给杜玉清赔不是,连声说:“罪过,罪过。”

    先生笑着说:“以铜为鉴,可以正衣冠;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嘉善,阿杏虽然是在玩笑,却是用心良苦,你应该能够体会。”

    范斯远连忙站起来躬身施礼道:“这个自然。‘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先生,请原谅学生之前的自大无知,经过这次的事情,学生终于明白了一些道理。”

    先生点点头,说:“人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是一帆风顺的,你能在挫折苦难中成熟、成长了,这个苦难你就算没有白受了。”

    范斯远恭敬地答应道:“是,学生谨遵教诲。”接着,他动手泡起茶来,他把开水冲进紫砂壶里,然后灵活地来回转动茶壶,让茶叶充分浸润,最后斟茶倒进杯里,双手递给先生一杯后又做出恭敬的模样,双手把另一杯茶端到杜玉清面前,笑着说:“学生给杜先生敬茶。”把杜玉清弄得羞红了脸。

    先生笑得很开心,他指着范斯远说:“嘉善,能够这样做就对了,佛学印证有三法印: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我看你们俩这段时间都有进步,阿杏变活泼了,嘉善也沉静了,说明你们经历此事后都放下了一些东西,这很好。如果以后能抛开更多的我执、进一步达到无我的认识就是你们的造化了,必然会终生获益。”

    “是!”两人站起,躬身应道。

    他们然后进入了主题,谈论起“侍郎上书案”。因为这个案子是由吏部侍郎范书阳的一封上书引起的,现在官场已经把这起案子称为“侍郎上书案”。目前他们得到的消息,锦衣卫并没有得到什么新的有利的佐证,而刘瑾那里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好像整个朝廷都把这个案子忘记似的,显得格外平静。这让杜玉清很不安,她原来布置的几条线也都遇到了障碍,这让她有些焦急。

    二伯曾经提出一个主意,能让杜渊之既不孤立于同党,又能从此案中脱身。他记得三弟当年中进士时先皇曾经对身边的人夸奖说杜家老三是杜家这棵榆树上长出的梧桐枝;是红马群生出了白马驹,是青年才俊后生可畏。二伯建议祖父找人在皇上面前不经意地提提这个说法,说不定皇上就能过问三弟的事情,从而从轻发落。

    杜凌闻之有理,已经安排人去说项了,但对于这事杜玉清并不看好,一是皇帝还是个顽劣的少年,根本无心朝堂正事,未必会因为一句话就对什么人会重视起来,二是,刘瑾现在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又常在皇帝身边,他这个坎是绕不过去,弄得太露痕迹了反而会惊扰到刘瑾的注意,对父亲反而不利。杜玉清和范斯远反复商量过,要救他们的父亲,唯一的办法是扳倒刘瑾,但要扳倒刘瑾,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谈何容易。

    杜玉清给范斯远使了个眼色,范斯远会意了,对先生道:“我和阿杏商量过了,我们准备扳倒刘瑾,而要扳倒他,我们准备在两条途径上下手,一是团结朝廷大臣,尤其是从内阁这几位大学士中选择最有利的支持者,目前我已经开始接触首辅李东阳的儿子李兆先,另外一个是想从八虎中寻找突破口。这刘瑾虽然受皇上偏信,是个‘站皇帝’,朝廷上无人可以制衡,但我们考虑可以阉治阉。别看八虎表面上沆瀣一气,私下里斗的厉害者呢,我们已经打听到八虎中和他最不对付的是张勇。刘瑾从小跟着皇上,仗着自己是皇上的大伴伴,平时在宫里也是飞扬跋扈的,其他大太监都要仰鼻而息。而张勇是御用监太监,也是打皇上小时候就开始伺候的,对刘瑾早就不服气了。我们想得找个法子让他们斗起来。”

    姚先生倒没有笑话他两个没权没势的学生要如何扳倒一个权倾朝野的大宦官,而是提醒道:“且不说你们要如何和张勇合作了,就是以后你们真的能把刘瑾赶下台了,上来的张勇要是更擅权专营,陷害忠良怎么办?他也是老奸巨猾的人,你们这样做会不会饮鸩止渴,给后面带来更大的祸患?”

    杜玉清和范斯远陷入了沉思。

第三百三十四章 密谋抉择() 
    沉思之后,杜玉清还是决定按计划行事,至于扳倒刘瑾以后会怎么样她不能想太多,对她来说眼下救人是第一要务,饮鸩止渴就饮鸩止渴,起码还能争取一点时间能救下几个人,并为后面做好准备。

    杜玉清收摄住精神,不再顾虑,进入全心全意的策略思考阶段。她把问题都摊开来谈征询两位的意见,眼前的两位是她可以全然相信的人,毋庸讳言。朋友的内涵很丰富,也很复杂,按原来的定义是同学为朋,同志为友。照这样说法,姚先生和范斯远,一个是她同志的师长,一个就是她同志之友了,而郭诚宇之类只能算是同盟,和他们之间固然可以讲感情,但更多的时候双方也是因为利益而捆绑在了一起,至于四哥、耿家辉他们,因为见识问题,目前还无法进入决策层。他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在朝廷中寻找更多的朋友来结成联盟,以图反戈相击。

    杜玉清走到这一步已经是无奈之举,她原来信奉的是父亲一贯的平衡主张,讲究和谐相处,即使双方起了冲突也尽量通过谈判等和平方式来解决,即孙子所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直接对敌是最不得已的选择。强敌有时候就是被自己人给制造出来的,即许多的所谓的忠臣也是社会动荡的始作俑者。比如北宋时期的新党旧党之争,不论旧党人还是新党人,只论派系,不论观点,不论对方政策观点正确与否,对国家百姓是否有利,凡是对方的主张的我们就要反对,凡是对方阵营的人就是敌人,就要打倒,政治变成江湖帮派似的势力较量,一会儿东风压倒西风,一会儿又西风压倒东风,各领风骚三五年,把朝廷沦为了一个缺乏弹性的党争战场,然后两败俱伤,把好好的一个国家给弄得颓废了。

    比如现在的八虎和刘瑾,他们是仗着皇上的宠幸飞扬跋扈结党营私,但后来他们变本加厉陷害忠良,乃至怂恿皇上废除朝纲,却和这些所谓的忠臣清流之类一味地赶尽杀绝也有很大的关系,这些大太监本就是不阴不阳的缺陷人,唯一依靠的只有皇上,你们却总在皇上面前说要杀他们,而且是无一例外,任谁都得同仇敌忾拼死抵抗,进而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而不择手段了。

    很多文官都奉行中庸之道,而实际上真正的中庸却是:“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世界是一个统一体,各种动物、各种植物,各样的人都应当有其的位置,能够发挥其适当的作用,同时他们之间又是彼此制约,相生相克的,大家共同形成和谐共生的有机体。

    从这个方面理解,杜玉清很敬佩首辅李东阳,他是深谙中庸之道的。他历经三代皇帝却一直能获得皇帝信任,甚至能和刘瑾交好,看似圆滑世故,擅长明哲保身,但其中也起到了很多缓和作用,世人都称道余得贤是忠良,骂李东阳不作为,甚至骂他是奸臣,殊不知在国家稳定和发展上李东阳这样的人的作用应该是远远大于余得贤之流的。所以,杜玉清准备汇聚各方力量和刘瑾一战时,这首辅李东阳的支持,最起码是不反对,对他们来说非常重要。杜玉清听说义父杨一清曾和李东阳交好,原来想通过义父搭上这层关系,但不知为什么到现在义父都没有回音。所以只能另辟蹊径,李兆先这条线是范斯远找到的,而张勇的消息是郭诚宇透露的,但他们目前没有可靠的关系能和张勇接近,他一个天子近臣,能和刘瑾这样的“立皇帝”抗衡,除了他能够深谋远虑之外,他应该还是一个非常小心谨慎的人,要和这样的人建立起亲密的关系来,没有几个月甚至一两年的布局是没有办法达到目的,所以他们暂时只能观察和等待。

    杜玉清问范斯远:“你看那个李贞伯先为人如何?”

    范斯远摇了摇头,“他就是一个纨绔子弟,眼高手低的,怕是难堪大任。”

    李兆先是李东阳的独子,他字贞伯,据说他自幼颖敏过人,不仅能一目十行,并能文章下笔立就,文名甚高。但很奇怪,这李贞伯平时文章不凡,但一到入场考试人便会生病,至今年近三十了连个举人还都不是,被世人嘲笑。他在社会上的名声也不好,经常寻花问柳醉生梦死,完全没有君子自强不息的精神。范斯远还说了一个关于他们父子的笑话。传说,有一天李东阳经过儿子书房,看到儿子宿醉未醒,便在书桌上写道:“今日柳陌,明日花街。焚膏继晷,秀才秀才!”(“焚膏继晷”出自唐韩愈的《进学解》:“焚膏油以继晷,恒兀兀以穷年。”膏,油脂之类的东西,这里指灯烛。晷,日光。后以“焚膏继晷”来形容夜以继日地勤奋学习工作。)李东阳想以此来规劝儿子努力。

    李贞伯醒来后看到了此条,便来到李东阳的书房,在门上写道:“今日黄风,明日黑风。燮理阴阳,相公相公!”(燮理阴阳出自《尚书·周官》:“立太师,太傅,太保。兹惟三公,论道经邦,燮理阴阳。”燮:意为调和。理:治理。燮理阴阳是指大臣辅佐天子治理国事。)他是借此讽刺父亲见风使舵,一时传为笑谈。

    杜玉清心里一动,问范斯远:“那李宾之对儿子的对子是怎么反应的?”宾之是李东阳的字,读书人对长辈和平辈都只能称呼他的字,直呼其名是一件很没有礼貌的行为。

    “还能怎么样?”范斯远耸耸肩,不在意地说:“只能苦笑呗。听说李宾之对这个儿子也是无可奈何了,为了维护面子还夸他是‘慧识巨眼出唐人之上‘,对人解释说他儿子是因为身体不好才无法作为的,真是可笑之极!”

    “哦,这样啊。”杜玉清沉吟道。

    “你想到了什么?”范斯远了解杜玉清,一下听出她后面的未尽之意。

    “如果令尊听到你这样放浪形骸会怎么做?”杜玉清反问道。

    “肯定会臭骂一顿,甚至暴打一顿,还能怎么样?”范斯远的眼睛一下红了,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对自己顽劣时的严厉惩处,想起在祖母不问青红皂白袒护后父亲的无可奈何和担忧,他现在已经能体会到父亲对自己深深的厚爱,他情愿父亲对他更严厉些,也好过父亲现在生死未仆。

    杜玉清看到范斯远痛苦的表情,一下就有些歉疚,不该这样直言不讳戳中他的痛处,好在范斯远恢复很快,说道:‘我没事,你继续说。“

    “如果是一般的人家的儿子谁敢和父亲这样说话?何况这个父亲还是首辅。一般父亲谁能做到看到儿子这样不争气,不但还不生气,反而尽力维护儿子?”

    范斯远马上反应过来,“你是说,李宾之对这个儿子非常宠爱,却拿他没有办法?”

    姚先生也恍然了,“你是觉得这个李贞伯就是李宾之的软肋?他对他这个儿子寄予很高的期望,却也无可奈何?”

    “还不仅如此,李贞伯既然自幼就聪颖过人,他应该是个很有头脑的人,但他为什么考试前就生病,至今连个举人都不是,原因可能有两个,一个是可能是压力过大,导致他无法应对,就用生病来逃避,还有一个很可能就是他不在乎,甚至故意生病,用这种方式来反抗父亲,让父亲丧失颜面。李贞伯使我想起一个人来

    “谁?”姚先生和范斯远异口同声地问。

    “晏殊的儿子晏几道,他们都是出自上大夫之家,从小受过良好教育,同样的孤高自负,傲视权贵,同样的‘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甚至他们父亲的的风格也相似,李宾之和晏殊同样是‘神童’出生,同样在政治风格上温和委婉。”这样的人其实还有写出“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的杜牧,他的祖父是宰相杜佑。

    “你是说李贞伯这样玩世不恭,不仅是因为他生性高傲,不愿意受世俗约束,而且是故意给他父亲难堪而有意为之?”范斯远自己说完就信了,因为他也是这样的人,他也是自幼潜心六艺,文才出众,获得众人的交口称赞。这养成了他同样倨傲的性格,不同的是,他父亲范书阳对他严厉得多了,也比较清醒,在家里管不了他,便把他打发到杭州去让杜渊之和姚先生来教他,不然他也会成为李贞伯那样,一方面享受父亲的权势,一方面对官场黑暗深恶痛绝,甚至因此瞧不起父亲的人。像晏几道,他虽然文才具足,他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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