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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雷幽明水云闲-第1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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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到底抢了你们多少钱,多少物啊?总得有些数吧。”

    “不论多少,反正你们身上的所有钱财,还有那个马车上的东西都是抢来的,我们搜一搜就知道了。”

    程羲和四人简直要气得笑了起来,“哦,敢情薛公子这是没有证据信口雌黄啊。我也可以说你们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是属于我的,也可以去告官喽。”

    薛公子得意洋洋,“我不怕你告,快去告呀。”

    “那好,待会我们一起去保定府告官去。看看保定府县大人会不会在意在保定地界有你们沧州卫来巡查缉捕?”

    “这”络腮胡小旗暗叫不好,今天出来抓捕本就是看在薛公子平日交情不错的面子上,当然还有顺便发点小财的打算,如果越界被保定卫的人知道了报告自己上司,免不了会一顿排头。

    薛公子见识不妙,赶忙上前劝慰:“这件事我们不说,谁会知道?重要的是赶紧把他们抓回去,大刑伺候,看他们还敢胡说八道。”

    络腮胡小旗寻思一下,现在已然过界,还不如把他们逮回去,抢了他们的财物换了银子坐实了罪名。最后即使越界执法给上司知道了也有钱打点,不就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嘛。

    “别他妈的啰嗦,给我上。”

    “你们确定?”程羲和尽管手痒痒很想打架,但他是公私分明的人,更不想以大欺小,于是好心好意地说道:“我们乃京”听到吵闹的张辉眯缝着眼睛,从马车里露出头来,“到了吗?”他因为刚起来,脸上满是酣睡后的红润,厚棉外套披在有些歪斜的制服之外。他跳下马车,在寒冷的空气中打了一个哆嗦了,赶紧穿上棉袄。

    “他妈的,还真冷啊!还别说,在京城因为差事进进出出跑了这么许多次,还真不知道这驴肉好吃,这酒也带劲。要不是后天就是小年,正想让程大人多留一天,吃饱喝足了再好好地痛快一番。我说,刘大哥还有水吗?我的水囊已经空了。嘿嘿,王校尉还说酒量好,现在还睡得跟死猪似的,等他起来,我一定得好好笑笑他,看他以后还敢吹牛不?”

    气氛诡异地安静。张辉爽朗的声音在目瞪口呆的一群卫所士兵中回荡。络腮胡小旗吓得腿软了,他胆战心惊地问:“你们是锦衣卫,这位是百户大人?”

    张辉喝完水抹了嘴唇,还浑然不知地叫道:“痛快!你们不是知道了吗?你们不是保定卫的人吗?”

    络腮胡小旗心中立时天旋地转,天哪,今天出门没有看黄历,惹下这么大的祸害,他下马扑通跪在程羲和马前,“大人,小人不知大人身份,惊扰了大人公干,小人罪该万死。”

    程羲和冷然相对,问道:“哦?你也知道你有罪啊?那你说说看。”

    “我不该不问青红皂白就擅自想拘捕大人一行不该越界巡查拘捕。”

    杜玉清笑着看了这个络腮胡一眼,看不出来这个小旗真是粗中有细呀,他说自己不该“想”拘捕,也就是说自己还没有实施行动,也就是没有造成实际行动,还没有引起严重后果喽。

    “你倒是会辩解,你的意思说你只是想,还没有做喽?如果我们是普通百姓,现在结局会是怎么?被你们屈打成招?还是含冤受辱?”

    “不敢,不敢。”络腮胡汗如雨下。“小人也是受了蒙蔽,”他一回身狠狠地踢了薛公子一脚,把薛公子踢趴下跪在地上,“都是他,都是他,大人明鉴啊。”

    “好啊,你个林大胡子,你敢打我,回去让我爹收拾你。”薛公子还没有弄清是怎么回事。可怜他在溺爱中长大,生长出老子天下第一的傲然,看到自己老爹和卫所人来往时那总旗的客气,就以为自己老爹官更大,今天请总旗下小旗帮忙是给他面子,哪里知道军队官大一级压死人的禁忌,更何况是直属皇帝让人谈虎色变的锦衣卫。

    “大人”林大胡子委屈地仰视着程羲和,此时无声胜有声。心中却万分窃喜,巴不得薛公子的叫嚷“回去让我爹收拾你”再大声些,口气再狠厉一些,自己好扮演被强权欺压不得已而为之的可怜小兵。

    “得了,你也别装委屈。”程羲和威严地摆了摆手说:“林小旗,比较起他了你的罪责可是严重的多。生为军职人员,不仅公为私用,还擅自行动,还是越界行动。这三条够你受的。得得,我不想再听你辩解。我们还要赶路,回去自己向你们上司报告你们今天的行为,听候他们处理吧。赶紧滚吧。”

    “是,是!马上滚,马上滚。”林大胡子心中一喜,这位百户大人虽然有居上位者的威严,但到底还嫩些。回去汇报是一定的,但要如何说,把握的分寸就掌握在自己手中了。自己和上司方总旗交好,到时把事情往轻里说,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就没事了吗?想必这些人也不会回头追问的。

    “你可别耍心眼,我认识你们的刘得贵百户。倒时候一问起来他竟然不知道这事,你可要吃不了兜着走喽。”这时杜渊之掀开帘子,笑咪咪地来了一句,然后扫了一眼士兵们说:“你们可要监督他哟。”

    “不敢,不敢。”林大胡子惊得浑身冒汗,慌忙招呼士兵们上马,拱拱手就带着他们狼狈而逃,一溜烟地跑没了影子。根本没有顾得上还在云里雾里的薛公子。

    大家重新上路。程羲和和杜玉清坐进了马车。

    程羲和有些疑虑,他不明白素来温和的杜渊之刚才为什么会对林大胡子这么严厉。

    杜渊之叹了口气,对他说:“羲和,慈不掌兵,情不立事。如果当严不严,心慈手软就会姑息迁就使之大错。这个林大胡子现在还是个小旗就敢公为私用,还越界行事,如果他以后再升职成为总旗,甚至更高职位呢,是不是就可以振臂一呼群起闹事?所以,我们虽然不能惩戒他们,却有义务提醒他们上司注意这样的渎职行为,防微杜渐。”

    “噢,我明白了。”

    “羲和,你有善心很好,但慈不掌兵,情不立事后面还有两句话义不理财,善不为官。作为一名军官你还要分清人情和责任。对下属不能因为妇人之仁而坏了大事,对于犯人,即使出于同情也不要在明面上违反了规则,让人抓到把柄。“

    “是,先生。”程羲和明白了为什么杜渊之坚持带着绳索,不肯让人给他解开的道理了。他这是在维护自己。

    ”晚上你们到我这里来,我有事给你们说。”

    晚上,吃过饭杜玉清走出屋子。在寒冷和寂静中仰望着星空。天色灰蒙,星光黯淡,呈现出北方冬天天空特有的寂寥。明天就要到京城了,杜玉清心里涌动着复杂的情绪。

    “清弟,看什么呢?这么冷的天。”程羲和也走出了屋子。

    杜玉清默默看了一会,回头凝视着程羲和。说道:“大哥,你相信心灵感应吗?”她的身体半侧着,半边的脸隐藏在黑暗中,半边脸暴露在灯光中,她的明眸和红唇在阴影的承托下显得奇异地耀眼。

    这样的杜玉清有一种摄人心魄的神秘之美,让程羲和一下唇干舌燥起来,脑子也有些反应不过来。“心灵感应?什么意思?是通灵吗?”

    杜玉清摇摇头,又转身面对眼前的广袤星空,说:“人们对不理解的东西都归于神灵上解释,其它的我不懂,但对于心灵感应我有所体会。你看,觉知是我们的心在当下,观察感受着自己身上每个意念和动作的变化力量的发出和达到的效果。如果把这个觉知放大呢?你不仅能够感受到对手动作的变化,甚至经由你的放松平静,可以觉知对手下一个动作的来临,这就是至诚之道,可以前知。福祸将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故至诚入神的道理。”

    程羲和如遭雷击,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杜玉清,原来清弟能够预知他下一步行动就来源于这里。

第三百一十五章 感同身受() 
    杜玉清抬头仰望星空,耳语般说道:“回到京城我们就很难能有机会再这样朝夕相处,今晚我就最后放肆一次吧。“

    ”什么?清弟,你说什么?“程羲和几乎听不清她的说话声,这一刻他忽然感觉他的清弟好遥远,遥远到仿佛面对陌生人一般,他心里一阵恐慌,忍不住抓住杜玉清的胳膊大声叫道。

    杜玉清恍然回过神来,看了看程羲和,突然笑了起来,她的笑如春风和煦万物复苏,程羲和突然觉得一切都有了颜色,心里也欢喜起来。

    ”世界很奇妙,它看似庞杂混乱,又可以视作一个个整体。“杜玉清的眼睛在黑夜中闪烁,仿佛是火苗的耀动。

    ”比如我们两个对打,你可以把它看成太极图,如果你进攻你为阳,我即是阴,阴为静,为接纳,为守。如果阳一动,阴阳一体,我是不是即刻就能觉知呢?即使不练武而在平常的时候,你如果把自己作为阴的部分,把对手接纳为阳,那么他的一举一动是否就在你的感知范围呢?换过来也一样,你为阳,因为是整体,对方的行为,甚至心思也都在你的感知范围。把握阴阳就可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程羲和不由地点点头,经过清弟这么一说预知对方的行动好像也不是什么难事,但为什么很少人能够做到呢?就说他自己吧,也从来没有这样考虑过。

    ”我们常说感同身受,就是把你的心摆在对方的立场上从而获得相同的感受。他悲伤,你也会悲伤;他欢喜,你也会欢喜。如果把这种觉知推广到生活中呢?或者再放大,如果你心意足够诚,心量足够大,前知如神就是必然结果。道就在我们身边,只是我们能否放下自我而已。“

    程羲和恍然大悟,自己的武功上还是太努力在自我上了。可是真有人在这俗世中能够完全放下自我,无欲无求吗?那不就成为神了嘛!

    杜玉清笃定地点点头,“我见过成道的人。比如,莲池大师,我叔父也在这个修行路上。这也是我最幸运的事情,能够在他们身边得到他们的教诲。人生不圆满,我们却可以求得心灵的圆满。”

    “上下四方之为宇,古往今来之为宙。宇宙无限宽广,我们的认知可能还只是在非常有限的蒙昧时期。我叔父和先生之前总告诉我们不要去谈论神仙,我以前还以为是他们否定神仙的存在,现在才明白’子不语怪力乱神‘,非是没有怪力乱神的存在,而是他们觉得以我现在的功力谈神仙是虚妄,是好高骛远。其实我现在理解宇宙中应该有仙人或者说更高的生物体的存在,只是我们和他们不在一个水平世界中,所以无法看到和听到他们,如同佛家说的空,空不是不存在,而是你看不到他们的存在。”

    “你现在修行就是想成为神仙?”程羲和小心翼翼地问道,心中为杜玉清眼里的忧伤触动,仿佛下一刻她就会消失不见了。

    杜玉清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我不会多想那么多虚幻无边不切实际的事,身中俗世我就要在人世间努力,不会太刻意。比如,很多人会刻意调整呼吸,甚至强调什么打通任督二脉。我们却主张顺势而为水到渠成。我已经下定决心这一辈子要完成自己的修行,努力做正确的事情,成为更好的人,向完人靠近。我知道我永远达到不了目标,但是能够自觉无限靠近,那就够了。”

    程羲和沉吟半响,说道:“清弟,我没有你这么聪明,但我会和你共同努力。”

    杜玉清好像放下包袱似的,爽朗地笑了起来说:“大哥,你可别妄自菲薄,实际比较起来你比我更有潜质。得道的人有两种类型:一种是天赋异禀,生而知之,浑然天理。他们‘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这种人我是没有希望的。还有一种是通过学习,明白了道理,‘择善而固执之者也。’单纯笃学,最后获得大成,这是我们要走的路。大哥因为比我更单纯,更笃行,将来一定成就更大。”

    程羲和诚心诚意地说:“清弟可别过分谦虚,你可比我聪明多了,将来成就肯定在我之上。”

    杜玉清笑了,“从世俗的角度来说我同大哥一样天生都不是聪明的人。这并不一定是缺点,但以前的我常常苦恼呢。听到别人说话,我只能理解他们表面的意思,不能马上领会他们背后的含义,回到家里,甚至是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后知后觉。没有人们通常说的眼力劲。遇到问题,我考虑的是如何解决一个个环节,只能从琢磨事的角度而不是琢磨人的角度来想办法,常常因为好心办‘坏事’,得罪了别人自己还不知道。”

    程羲和听了频频点头,自己何尝不是如此,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是上天赋予我们就是这样的秉性,我们简单的人就秉持简单吧,只要做正确的事,得罪人又如何?况且在世俗世界你不可能讨好所有的人,我们老祖宗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只要我们保持觉知,待人以诚,至于其它的就交给老天处理吧。”

    “你说的太好了!清弟,我也是这么想的,以后共同进退!”两人相视而笑,今后路上感觉有彼此相伴,即使再大的风雨也会无限美好。

    两人来到杜渊之的房间,出乎他们的意料,杜渊之并没有交代什么重大的事情,只是让他们俩把自己这一段的体会说了一遍,程羲和叙述了他自己这几天身法、心法的体会,还把他和杜玉清关于觉知,关于个人的修炼,甚至关于神仙存在的讨论后的感悟都说了。杜渊之静静地听着,不置可否。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们有自己的思考这很好,但我希望你们能把它们连成一体,形成系统,运用在自己的生活和实践中。人生没有标准答案,你能够自圆其说解释这个世界,完成自己的探索,就是正确的。比如登山,只要你能攀登到顶峰,你不论选择的是哪条道路都是正确的。但要记住一点,要懂得立身中正,这是根本!孙子说:‘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推演到其它方面也莫不是如此。我希望以后不论你们做什么,想什么首先要立身中正,其它的不过是形、技、是巧,要懂得本末之别。”

    “是!”

    出了房间,程羲和还有些吃不透先生话里的意思,便问杜玉清可曾理解?杜玉清好像有些心不在焉,茫然地看着他。程羲和只得把问题又问了一遍,杜玉清突然笑了,说:“想这么许多干什么?时间会给我们答案的。不是说要打一架吗?走吧。”

    程羲和欣喜了,叫道:“就现在?可以吗?”

    “为什么不行?不是说要学会放下嘛,没有比打架时更容易检验和磨练人的心性了。”

    这个晚上,在黑魆魆的夜色中,程羲和与杜玉清两人在对打中都使出了全部的功力,他们把他们对武学的探索和理解淋漓尽致地发挥出来,全部用在了对方的身上。最后结果如何,谁胜谁负,没有人知道。只知道两人回来时互相搀扶,神情却格外放松与高兴。

    第二天早上,程羲和、杜玉清没事人一般又开始了晨练,只是被打到身上时时不时痛得呲牙咧嘴叫唤。惹得对面的宁夏莫名其妙,还以为自己的武功一下变高了,不住地打量着他们。杜渊之却好似什么也没有觉察到,给他们几人上了最后一课,讲了如何以身运剑,如何把剑的这个身外之物和整个身体连成一体,如何以气运身,意到剑到,意在剑前的意气相通。

    第二天下午,他们到达了锦衣卫诏狱。程羲和四人进去办了交接手续。杜玉清等在外边,望着眼前灰色的高墙,黑压压低矮的房屋,突然感觉到里面阴森寒冷的气息,有种鬼哭狼嚎的恐惧,不由得一下缩起身体,颤抖起来。

    程羲和出来看见杜玉清正低头用脚在地上画着什么,神情如此落寞孤单,仿佛一阵风儿就会把他吹走似的。“清弟”,程羲和不由地大声唤道,想把清弟拉回到自己身边。

    杜玉清抬起头来,眼神是那么茫然无助,看到程羲和时她的眼睛一红,泪水一下盈满了眼眶。程羲和的心里一下抽痛起来,这一刻他完全体会到”感同身受‘的含义了,这一刻他恨不得自己来代替清弟来受苦。他一下抱住了杜玉清,他想用自己的胸怀来接纳对方,想用自己的温暖来包裹着对方。他语无伦次地安慰道:“别怕,清弟,别怕。我已经打好招呼了,先生在里面必然不会受到委屈的,你相信我,你相信我。”

    杜玉清不能自已,哽咽地说不出话来。她心里知道自己不该这样脆弱,却怎么也无法控制自己,贪念着眼下的温暖和依靠。也许是在她最孤独无助时,是程羲和的正直给了她依靠,让她心里产生了依赖;也许是她从小到大太孤单了,程羲和给了她从来没有的兄长似的温暖;也许是因为程羲和在陈家村救了她的命。总之,这个人让她觉得在这个世上她不再是孤单的,甚至可以生死与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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