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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雷幽明水云闲-第1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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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喽,三岁的孩子是不是你对他笑,他就对你笑?你给他糖吃,他就听你的话?马也是这样,你对它好不好,它都是知道的。你放松,它也放松;你紧张,它也紧张。它做的好,像这样拍拍它,”校尉老兵伸手拍了拍马颈侧部,“表示你喜欢它,还可以用手摸它的颈上喉头部,它做的不好,你就用腿夹着它,或者用马镫轻轻碰触它的肚子,它就知道自己做错了,下次就不会了,好不好玩?”
杜玉清点点头,紧张的情绪缓解下来,学着老兵的样子用手抚摸马的颈上喉头部分,马抬起蹄子原地踏了两步,好像表示很满意的样子。老兵和蔼地笑了,接着说:“你看,它知道你喜欢它,后面就会听你的话了。骑马的时候,要握紧马缰,它们是你传递给马左右快慢的指令。脚的前半部踩着蹬,不能踩死。上身直立坐稳马鞍。跑动起来后,小腿膝盖和大腿内侧用力夹马,身体前倾,臀部似坐非坐,身体放松跟随着马的跑动节奏。”
那是一次让她印象深刻的经历,后来虽然没有机会再去骑马了,但老兵的教诲她一直铭记在心,如今想来正如父亲所说:万法归一,骑马的方法不也是练功的法门吗?
“立身中正,拎腰圆活、均匀放松、身心合一。”
世界纷繁复杂容易使人迷惘,物是人非起起落落让人难以琢磨,其实细究之下其中不乏简单而深刻的道理。道家说:万物无不有道。佛家说:只要心静,坐亦禅,行亦禅。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春来花自青,秋至叶飘零,无穷般若心自在,语默动静体自然。
世界如此奇妙,诚意正心、格物致知,再到修齐治平是顺理成章的事。
所以有了这点认知和经验她虽然有些紧张,倒也不怵。借着城里的路人多不能跑起来,杜玉清也就放松心情,利用这段路程慢慢熟悉和适应着这马的节奏。
这匹是河曲马,躯干呈现枣红色,鬃毛、尾巴和四脚却又是黑色,马头长,颈部宽厚,眼睛半敛着,左右晃动着一步一趋往前走。杜玉清抛开自己,进入全心的感知中,慢慢地她感觉她和这匹马融为一体,马就是她,她就是马。马轻快地迈着步伐,犹如她在田野惬意地散步。神奇的,她甚至能够感受到这匹马温顺、沉稳的性情。
杜玉清突然有所醒悟,常胜并非没有想过她是否熟悉骑马,而是特地为她挑选了一匹体型健壮而性情温和的良马啊!杜玉清再一次为自己的后知后觉感到惭愧。
出了杭州城西门,杜玉清一行开始策马小跑。这个时候内河大都结冰无法行船,只能选走陆路了。往京城的大路就这么一条,不怕追不上。刚才复杂打探消息的家丁回来报告说押解杜渊之的一共有四个人,其中只有一位百户和一位小旗两人骑马,另外两位缇骑步行,他们的速度快不了。但杜玉清内心如焚,希望早一点见到父亲。
果然,出城不到十里杜玉清远远就看见了父亲。从背后看去,被剥去官服的父亲身上穿着单薄的中衣外罩小袄,脚上仍穿着双云头靴,除了头发有些凌乱外,身上没有受过刑的痕迹。他的双手前拢,应该是手上绑着绳子,可能是因为还未被定罪,他的脖子上并未戴着枷具。只见他含胸拔背,松肩坠肘,步如猫行,仿佛闲庭信步一般。
杜渊之的身后踢踢踏踏跟着两位缇骑,腰上都别着大刀。后面还有两位骑着马穿着圆领甲冠服的校官。其中一位就是杜玉清认识的程羲和了。
杜玉清勒住缰绳,停下了脚步。宁夏跟上来,不解地看着她。杜玉清抿着嘴目视前方,平静的外表下内心无比激荡,这一刻她感觉到了自己的焦躁、软弱和害怕。锦衣卫的凶残恶名昭彰,她心里多少有些害怕,更有自己不能胜任的担忧。
这一刻,她紧张得唇干舌燥。
这一刻,她甚至有回头的冲动。
然而她没有退路。她必须担负起保护父亲的责任。杜玉清闭上眼睛,感受着自己焦虑和恐惧的情绪在身体里的流动,接纳自己的软弱,正视它、接纳它,慰藉它。
然后睁开眼睛,情绪已然放下,止水澄波,万象斯鉴。
于是杜玉清策马上前,追上程羲和,拱了拱手问道:“这位可是北镇抚司百户程羲和大人?”
杜玉清和常胜讨论过要怎样才能获得锦衣卫的允许和他们一路随行。常胜说按规定押解官员是不允许家人陪伴的,担心他们为官员传递消息。但法不外人情,遇到通情达理的差官,或者有的差官收了家属的银子很多都会默许,但那是一般的官差,听说锦衣卫会苛责许多。杜玉清想了想决定坦诚行事,她相信程羲和是正人君子,这也是她有信心保护好父亲的原因之一。她原来虽然没有深入接触过程羲和,又一年多没见,但对他还是有个基本的判断。这次见到程羲和,杜玉清觉得他变了许多,越发不爱说话,连眼神都阴沉了许多。但杜玉清相信他还是个正直端方的君子,如果据实以高反而会获得他的同情和谅解。至于塞钱,则完全被她否定了,对于这样的人贿赂是对他人格的侮辱,一定会适得其反。
程羲和早已听到背后向自己奔过来的马蹄声,虽然不认为这刚离开杭州城的朗朗乾坤会有什么宵小这么不开眼,但右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扭头一看来到身侧的是一位满脸含笑,身穿锦袍的清俊公子,面上和杜渊之有几分肖像,心里就有了计较。素来锦衣卫办案,一般人都唯恐避之不及给自己惹祸上身。对方既然知道他们的来路还敢追过来,大抵和他们押解上京的这位有关系了。于是冷冰冰地答道:“正是,请问有何贵干?”
“在下杜文清,家父是京卫指挥使司指挥使,名讳杜刚尧。刚好准备回京过年,想同大人们一路做个伴,不知方便否?”
程羲和冷冷地注视着杜玉清,没有说话。杜玉清会面之前给自己设计的角色是个被溺爱长大,不谙世事的公子哥儿,他油盐不进,脸皮厚得和城墙一般,所以这会儿正涎着脸儿笑着面对着程羲和如刀剑一般锋利审视的目光,丝毫不怯。
杜渊之听到了马蹄声,还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诧异地回头一看果真是一身男子装扮的阿杏正在和程羲和攀谈,嘴里不由地发出一声不可思议的呢喃:“阿杏?”
杜玉清明亮的眼睛不加掩饰地往父亲看去,毫不顾忌地冲着杜渊之作揖,高声地叫道:“叔父,小侄先跟程大人攀攀交情,等会再给您见礼哈。”那不谙世故又依据身份大大咧咧的模样十足一副纨绔子弟相。
杜渊之有些哭笑不得,阿杏这样嬉皮笑脸、厚颜无耻的哪还有往日闺阁女子的矜持端庄。他又十分难过。这可是他娇生惯养的女儿,如今却为了他抛头露面低声下气,他心疼得都要抽搐起来了。
杜玉清却满不在乎,只要能救父亲,别说扮油滑的公子哥儿,就是扮乞丐她也不在乎。
第三百零二章 约法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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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玉清经商后听过一个故事,讲的是陶朱公范蠡救子的事情,让她印象十分深刻。
当年,范蠡离开勾践后几经辗转,在陶地定居下来。陶地四通八达,是理想的经商之地。范蠡根据当地的实际情况“夏则资皮,冬则资绢,旱则资舟,水则资车,以待乏也”,人弃我取,人取我予,很快就成为了大富翁,被誉为“陶朱公”。
陶朱公有三个儿子。二儿子在楚国做生意时杀了人,被囚禁在监狱里。范蠡年老体迈,想派他的小儿子去救人。大儿子从小跟在父亲身边,吃苦耐劳,精明强干,但范蠡却想安排从小好逸恶劳的小儿子前去,大儿子伤心地想要去自杀,他说:“家中的长子应该协助父亲掌管家务,如今二弟犯事,父亲不派我去却派年幼的弟弟前去,这一定是我不孝顺不中用,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范蠡的妻子也来劝说:“小儿子前去未必成事,不让大儿子去,不然我们就会失去两个儿子。”范蠡没有办法,把事情交给了大儿子,临走给了他一千两黄金,交代他去找自己的朋友庄生,还吩咐大儿子说:“到达楚国,直接到庄生家把黄金送给他,什么也不要问。”
大儿子到了庄生家,发现庄生住在穷街陋巷,生活穷困潦倒。他遵照叮嘱把书信和千两黄金交给了庄生。庄生看后对他说:“你马上离开这儿,千万不要滞留,即使你弟弟放出来了,你也不要问其中的原委。”
庄生虽然生活贫困,却是当时有大学家,并且以廉洁正直闻名于世,很受楚国上下百姓、贵族大臣以及楚王尊重。陶朱公送来的黄金,他并没有打算接受,而是想事成之后归还,以保全自己的清誉。可是范蠡的大儿子不明就里,以为送钱给这样的人是毫无作用。
庄生当天晚上就入宫面见楚王,对他说:“根据我最近观察,星象对楚国不利,应该实行仁政造福百姓,大赦天下才能避祸。”楚王应允了。
这消息很快传开,陶朱公的大儿子心想,既然楚王准备大赦,弟弟自然应当放出,那么一千两黄金不是白送了吗?于是他又来到庄生家要黄金。
庄生见到长子,大惊说:“你怎么还没有离开?”长子十分不客气地说:“当初是为了弟弟的事情留下来,现在大赦天下,弟弟的罪会自动赦免了,所以特来向先生辞行!”庄生这下明白他的意思,往里面一指说:“钱都在里面,你自己拿走吧。”长子拿回财物,心下窃喜。
庄生被范蠡大儿子的行为激怒了,他又入宫晋见楚王说:“臣听人们说,陶地富人朱公的儿子杀人被囚禁在监狱,他家里人拿出许多金钱贿赂大王左右侍臣,所以大王不是体恤楚国百姓而实行大赦,而是因为朱公儿子的缘故。”楚王勃然大怒道:“寡人怎么会因朱公儿子的缘故而施舍恩惠呢?”他命令立即处死朱公的儿子,第二天才下令大赦。
陶朱公的大儿子携带弟弟的尸体回到家。家人里都很悲伤,陶朱公则笑着说:“我早就知道他必定救不活弟弟,反会把他更快地送上断头台。他不是不爱自己的弟弟,只是舍不得花钱。他从小跟我一道吃苦,知道生计艰难,在财物上就很吝啬小气。至于小儿子,生下来就已是富裕环境,只知道坐好车乘良马,哪里知道财产得之不易。所以我派他去,就是考虑他会舍得钱财。而大儿子舍不得钱财,最后必然会杀死了弟弟,我本就等着丧车的到来,没有什么可悲伤的,是我犯了明知不可而为之的错误啊。”
杜玉清当时听了非常感慨,所谓好人能够为了义气不顾法令去救人,能为了自己的面子去杀人。还有,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无一人不可用,只是要用到对的地方。用不对,优点便成为缺点,甚至成为挖自己墙角的工具;用的对,废物也能变成宝贝。她由此对范斯远的放逸轻狂有了更多的谅解。范斯远去年春节没有回家,他的长兄范斯钦节后过来看他,杜玉清于是见到了这位和范斯远相比实在是稳重老实的范大哥,理解了范斯远和他大哥性情迥异背后的深层原因。
世代大家中一般是嫡长子继承家业,他们出生后给寄予了厚望,灌输了许多的家庭责任感,因而容易成为老成持重的人。而幼子责任少,资源也少,因而对他们多有放松和溺爱,就容易把他们养成不谙世事,放荡轻狂的性子。这也是杜玉清给自己设定这个形象的考虑。
杜玉清好像没有看到程羲和冰冷的眼神,继续笑嘻嘻地他说道:“我和二哥一起本来说好一起回京城的,我还想再去苏州玩玩,我二哥不让,哼!我偏偷跑了去。嘿!程大人你不知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我这次才算是全见识了。苏州那个富庶那个漂亮,苏州女子那个温柔委婉,那个味道在杭州也是很难见到的。二哥生我的气,竟然不等我就先回京城了,我回去后一定要禀明祖父,办他个同室操戈,骨肉相残。噢,不对,好像没有这么严重,总之要治他没有兄友弟恭啦。我久仰程大人英名,我们就搭个伴吧,多个朋友多条路嘛。听说啊,越到年关这路上的盗贼越多,在下要借各位官爷的身份行行胆气。不过,我好歹也练过一些功夫,这个也不是吃饭的家伙。”说罢,抽出腰间的短剑亮了亮。但他好像缺乏锻炼,连个抽剑的动作都做得磕磕绊绊,纯粹就是个只懂得吃喝玩乐的家伙,在京城大名鼎鼎的指挥使怎么会有这么一个不争气的儿子,怪不得他们从未听说过他的名声。
程羲和有些忍俊不禁,极力压制着才把自己嘴角的笑意给强忍住了。他对杜家的意图有些看不透了,用他来照顾杜渊之吗,这家伙好像难堪大任;没有这个打算吗,这个纨绔子弟出现的又太过巧合了。真有些弄巧成拙的意思,他为难,他既同情杜渊之的境遇,但他又有自己职责。显然对方比他想象的更皮厚更有韧性,见程羲和没应承他,转身朝程羲和身边另一位骑马的锦衣卫小旗拱了拱手,问道:“敢问这位大人名讳?”
“不敢称大人,在下王虎彪。”
王虎彪是位三十多岁的瘦干汉子人,在锦衣卫已经干了十多年,虽然锦衣卫在外威风凛凛,内部也是派系林立互相倾轧,他因为没有背景到现在才混到小旗的位置,早已是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台,这位公子哥儿连程羲和的底细都知道的一清二楚,自己自然更不用说了,人家多问一句那是客气,于是也谦和地回答了。
“啊,王大叔,久仰久仰,一路上还请多照应了。”他倒从善如流,改口改得顺溜。“还有这两位缇骑大哥,一路上要承蒙关照了。回京后请几位,什么凤仙楼,什么惠泉楼我随便你们,爱吃什么点什么。”
程羲和不乐意了,哼了一声,“谁答应你了?”他倒大方,一下狮子大张口,京城这两家最贵的酒楼的名字张口就来。这不是贿赂吗?
杜文清急了,叫道:“哎呀,程大人,我的程大哥欸,我知道您的顾忌。但您想想我祖父、我父亲什么人,我会敢做出什么轻举妄动让您为难的事情来吗?你就换个想法,当我们只是在路上偶遇,我们谁也不认识谁也不说话,成不成?这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谁还能管我们是不是一道走呢。再说了,马上就要年节了,各位大哥这样走下去要多久才能到京城?您说各位大哥一年到头辛苦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过年能够团团圆圆吃口全家饭吗?我们结伴而行,两位缇骑大哥还可以坐我们的马车,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嘛!”
程羲和给杜文清鼓噪得头都疼起来了。但心里也知道他说的有道理。缇骑按规定出公差是没有配马的资格,但从来是上有规定下有变通,他们很少有徒步的时候,至于他们怎么做到的,只要不要太过分,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案子要办得顺顺利利,下属要卖力才行。下属要卖力,就得厚待他们,不能落了埋怨。程羲和来了锦衣卫一年多,其中的黑暗肮脏的勾当见多了,他不敢说自己清清白白,但做事尽量凭着良心,从来不屑于为了表功用什么龌蹉手段去构陷,也不愿意用屈打成招逼人就范。可没有功,也就没有了犒赏,跟着他的弟兄也跟着委屈了。他虽然在下属面前有个讲义气的好名声,但他也顾忌,知人知面不知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事情他这两年见多了。他做出为难的态度,也是为了不落人口实,把大家给绑在一块。他看了看身边的王虎彪。王虎彪倒也通透,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程羲和是他的顶头上司,平时对大家都不错,自然要给他台阶下,况且这对他们都有益处,于是说道:“往常出来办案,除了皇上钦点的案犯,倒是可以行个方便。”
程羲和听懂了他的话,意思是杜渊之不是重犯可以网开一面。他这次参与这次所谓的大臣诽谤朝廷案调查心里很不好受,前面戴铣死了才刚一年,又要抓范书阳等人,还给安了一个什么诽谤朝廷罪,这是明显是刘瑾为自己扬名立威明火执仗了。范书阳为官刚正不阿,在文臣中素有声誉,这次就是因为对刘瑾任命的人提出了批评,被上纲上线成为了大罪,甚至要调查所谓范案同党,这样要赶尽杀绝啊。实际上他们在范书阳家并没有抄到什么有力证据,有几位官员在给范书阳的信中确有议论朝廷之事,但杜渊之只有几首应酬之作,不能属于同党之列。但上面还是要求他到杭州来调查并把他押解进京。在职责上他不得不按命令办事,但在内心中他十分痛苦,他去年和表哥郭诚宇来杭州游玩时,拜见过杜渊之,当时他们相谈甚欢,他由衷敬佩他的为人和学问。这次抓到杜渊之后,杜渊之的态度一直不急不躁,在审问时面对他们的咄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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