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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竹目-第7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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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哼!”曹管家很不满意地发出个鼻音,“我就那么地遭人恨?要不就不载我,要不就故意浪费时间,我总有一天,把你们给解雇了!”隔着帘子说。

  “曹管家说的是,你老可是主管九原城里所有买卖的大掌柜,又是郑东家家里的管家,你在郑东家那里一句话,要解雇谁就能解雇谁!可是我小山子一点也不聪明,为曹管家赶了一两年的车啦,连曹管家的赞许都没得到,看样子我还真不配到郑府赶车!”小山子刚开始说时还有那么一点讽刺,可到后面,就只剩下为自己不幸的遭遇而哭泣。

  “孬种!别在老子面前哭,你就是有天大的委屈也是赶车的!别让老子分心,使劲给我往前赶!”曹管家的怒气更上一层。

  “什么?”小山子用一种自己才听得见得气息发出的声响——他的哀伤随着这句话倏地变换成一种世间万万人却找不到一个知心人的恼怒——他的嘴角往一侧使劲拉扯着,“我活该?”恼怒与悲哀在他脸上迅速地变化着,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我真他妈的活该!”——一扬马鞭,强压住感情吼起一个字“驾”!马儿似乎也感知到车夫的伤感,它长嘶一声,扬起蹄子飞快地跑起来,吓得大街上的行人纷纷躲避,然后祖宗十八代地咒骂!小山子笑着,如同一个已经笑了几万年的面具,突然哭了,外貌没变,可它的眼泪和声音把整个笑容的意义给改变了!

  马车的两个轮子发了疯地转着,它的坚硬与软弱突然间全失去了,而化成了一束没有硬度的光,在大街上掠过——路上有个坑有个包什么的,轮子们总是奋勇地直接冲杀过去,整个马车就上下直颠,车帘子跳起了耀眼的舞蹈,马蹄声、吆喝声、马车身上的各种声音合在一起形成了一首简单、明快的前进曲!

  小山子的恼气、哀气随着这一阵子的奔跑全被风给吹走了,脸上出现了一股不可抑止的激情——他的吆喝声中包含了更快速度的要求,他的鞭子中包含了太多的热血沸腾,他似乎要把自己变成风,驮着马车更快地奔跑!

  “小山子!慢点!他妈的你找死啊!”马车里的曹管家狠狠地扣住屁股下面的座位,不让自己的屁股飞起来,一脸的恼怒,“我叫你慢点!”

  “快点!好!我再快点!”小山子听见车厢里有喊叫声,在这个时候,谁能听得清别人的话,而且是隔着一道帘子的话,“马上就到啦!”举鞭似乎要大干一番的小山子,已经看见了目标,一拉缰绳吆喝一声,满脸的失望,车子就缓下来,停下来!他跳下马车,把凳子放好,恭恭敬敬地说:“曹管家已经到铺子啦!你请下车吧!”

  等上好一会,曹管家才伸出一张十分恼怒的头来,冲着小山子大吼:“你小子是不是想要把老子给颠死啊!你十八代祖宗的坟是不是没端正啊!”他一边说一边缓慢地下了车,然后扯起手对着不太开心的小山子就是一耳光,愤愤不平地走进旁边的米店。

  “什么玩意儿?啊!呸!”小山子见曹管家进了店,他对着墙角就是一口唾沫,跳着低声骂那面墙:“我颠死了你八辈祖宗!不但颠死了,还让马蹄给踩破了头,被车轮压扁了肉!爷爷的!呸——”再一口,回手把凳子扔进车厢,上前拉着气喘吁吁的马儿退到墙边抚摸着,马儿生了闷气。

  “呸!”小山子啐了一口——包含了太重的感情色彩。

  “嘿——”一个十分不满的声音在马前边响起,转过马头,一只手拿折扇,歪穿着秀才服的人,挺着一张老鼠脸出现在小山子面前,“嘿!你这个死马夫!”他反手把折扇插到后颈衣服里,左手捞起右手的衣袖,“大爷今天正背着个火炉嘞!到处想找个出气的地儿!嘿!你小子竟敢惹你家胡爷!看老子今天不揍死你!”他一边说一边露出老鼠的尖牙!

  “这位大爷!这位公子!小的哪里得罪你老啦!”小山子急忙往后退,“我们可都是皇上的百姓!这个天底下要讲王法的!你打人可就犯了法啦!”脸色苍白。

  “小子!大爷今天打定你啦!我不信,我堂堂一个秀才老爷,打了你,官府还能把我怎么着?”挥起右拳对着脑袋就是一拳!

  小山子头一低跪趴在地上,躲过了这一拳,惊慌地求饶:“胡大爷!胡公子!小的犯了什么错,我给你磕头赔不是!你老就饶了我吧!”

  “嘿!这小子”胡秀才扭头向一个正往这里探视的人说:“这小子竟然躲!我来一招‘龙爪薅蓖麻’,看他还往哪里躲!”他高高兴兴地退后一步,伸出双手,吐上一口唾沫,搓上几搓,深吸一口气,“啊——”大叫一声,左脚跨出半步,右脚一挥,“嘭”结结实实地踢在小山子腰上,又撞在马车上,吓得马儿踏几下蹄要逃,可这个胡公子扭头看着惊恐欲逃的马,“嘿!好马儿!别怕!你家胡大爷是个秀才,是圣贤门生,绝不会做有伤你体面的事!”轻抚几下,马儿安静下来,来到小山子面前:“小子,你这下躲不了吧!我的‘龙爪薅蓖麻’并不是浪得虚名!”拍拍马车,“小子好好看着你的马车,你胡大爷气消了!下次小心着点!”转身就走,对几个看热闹的人笑着说:“你们这么爱看热闹,昨天晚上怎么没去看那场绝世的热闹!以后再也没得看了!”很为这些人惋惜似的,扭过头对已经爬起来的满是惊慌的小山子嘱咐:“嘿!小子!下次小心点!你可很难再碰上我这么好的人!”先放下两只的衣袖,拔出扇子,哼着小曲往前走。

  “嘿!胡公子!”有一人上前施礼!

  胡秀才的脸因此一下变得非常地严肃,一双蔑视天下的眼睛扫过来:“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对不住!小的想打听一下昨夜的热闹!小的昨天只有耳闻,没有亲临……”

  “‘亲临’?你爷爷的,你以为你是谁啊?敢用这个词!爷爷的!下次说话小心着点,说不定哪天把你的舌头给割下来!”胡秀才的脚步可不停——许多路人听见他们俩的谈话,也悄悄跟了上来!竖着耳朵去找寻!

  “对!胡公子骂得对!我该死!”连连笑脸相陪,“胡公子对昨夜的热闹还请指教一二!”

  “看你们心诚,就给你们介绍一点!”胡秀才十分不情愿的表情包含着一点激动,“昨夜……”

  “昨夜!那场景可是了不得!”一位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朗声说起来:“那是个什么样的夜晚?大家昨夜肯定有所体会,那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夜晚!话说那个舞伎的告示已经贴满了全城……”

  “胡公子!里面请吧!去听听说书先生的,大家印证一下,那可令人更清楚怎么回事?”那人见身边的人一窝蜂地拥进了茶馆,不好意思地邀请胡秀才!

  “你们快滚!胡大爷,今天没心情喝茶!”本来被复杂的心情弄得已经很不自然的脸,一下变得更不像人脸了,尴尬和失落全都从脸上喷出来,折扇在手中一敲,鼻子一哼,迈着飞快的步子逃走了!

  “小二!你他爷爷的,快给你胡大爷弄壶酒来!你爷爷的,还围在那儿干嘛?快去给我拿酒来!”胡公子不高兴地走进了一个酒馆,看见小二跟几个人围在一起嘀嘀咕咕,本来就很不高兴的他发起怒来,拣了个身旁的桌子坐下,“嘭嘭”地敲桌子。

  搭着抹布的小二急忙从人堆里探出头来,用兴高采烈的面容迎客,“哟!是相公啊!请稍等!”扭回头向人堆嘱咐,“嘿!你们先别说,等我回来再说!”这才急忙跑出来,给胡秀才擦桌子,“相公!大清早的,你要喝酒?”

  “对!给我来一大坛!”胡秀才掏出一锭银子,“这是,你秀才老爷卖书得来的钱!去!放到账上!我只要花生米做下酒菜!如果我这里酒或菜没有了,你只管上,把银子花完就行了!快去!”胡秀才把折扇往后脖颈里一插,捞起衣袖,双手往桌面上一撑,气呼呼地——小二用最快的速度把东西摆放到胡秀才面前,就两三步跑进人堆里大声抱怨起来——胡秀才一把抓起酒坛子,扔掉盖子,拖过碗来,牙一咬,鼻子不住地喷气,“哗——”一碗酒出现,放正坛子,一仰脖儿,双手捧起酒碗,像打人时发狠一样,张大嘴,灌了进去,如此再来——他的声音实在是太大!连那个人堆也惊动了!一双双带着兴奋余味的眼睛扫射着他!

  “《庄子》有云:‘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礼者,道之华而乱之首也’”。胡秀才端起一碗酒,起身含悲带泣而歌:“风之雅兮去沧海!”摇晃着碗里的酒——不知他是真醉还是假醉,碗里的酒只剩下几滴了!他仰脖儿灌进三滴:“好酒!”把酒放在桌子上,碗里只有一小点!放下坛子,端起酒碗,摇晃着全身:“滚浴穿水兮游之北!上兮下兮脱去一身旧衣!”灌下那点酒,他似乎已经发现碗里没多少酒,苦笑着把碗翻身调个儿地看,“酒矣!你为何飞矣!乱尘莫若行脚蹄矣!”他似乎醉得不像样子啦,抱起酒坛子往桌子上倒,好不容易才倒进碗里一口,端起来,扭过身来,爽笑着对那要散不散看着他的人堆说:“你们聊你们的!我喝我的酒!我唱我的歌!”白痴一样地正身,清清嗓子,抚桌而歌:“北冥之鹏飞兮,卷起吾人之旧衣,飘飘兮,不见其踪矣!”他把酒碗举得老高,似乎要奋手去抓飘在空中的东西,他的手放不开,就用碗去钩——这下可好,一口酒成了洒尘水,全浇在胡秀才身上!吓得小二急忙去找掌柜,其他人纷纷躲到一边!“鹏兮!鹏兮!你为何飞矣!衣兮!衣兮!你为何离我而去矣!”他似乎焦急了!痛苦了!不知该怎么做了!屁股落在板凳上,手软摔在桌子上,酒碗脱手,在桌子上滚了几滚!痴痴呆呆,傻傻愣愣地坐着!

  “公子!相公!”小二在掌柜等人的掩护下,上前来劝说:“你喝醉了!”

  胡秀才扭过头用一双滚着泪,通红的眼睛盯着小二,“我醉了吗?”苦笑合一地说,“也许我真的醉了!”看着狼藉的桌子,伸手抓起一把花生,一颗一颗往嘴里扔,用正常的口音说:“这花生不错!再给我弄一盘来!”

  小二眼睛滴溜溜地转,没转出话来,而是扭头看身后的人,见掌柜点了点头,一溜风就跑下去了!

  “酒兮!酒兮!你为何濯吾旧衣?”又端起一碗酒,起身而歌,“衣兮!衣兮!你何必腾空而去兮!鹏飞九万里不见一粒水,你乘得越高兮,其风其寒将毁你矣!你去兮,何不携吾同去矣!撇我于尘世,却不着一衣矣,羞兮,辱兮,吾将以何为活矣!”倒酒淋浴,“旧衣!旧衣!我游于沧海,裹你于身兮,欲将我沉于幽冥矣,同为惊世之举也!一杯浊酒浸吾衣,一缕风丝掀你心,悲兮,你弃我而去矣!”由悲哀转为愤怒:“酒兮!酒兮!你是如此卑鄙矣!我誓将与你同入火海矣!烧兮!灼兮!焚你为气矣!搅你为风矣!酒兮!酒兮!你不再为酒矣!”痛快地大笑,“化身为尘兮,堕身为泥!去尽旧衣兮,裸呈天地矣!”胡秀才端起新上的花生米就往店外走去——整个店松了口气,“糟啦!还没找钱啦!”——“旧衣乘高而毁兮,其不自量力矣!幸兮幸兮,我仍在尘世矣!”胡秀才癫狂地在大街上走着,把歌停下,欢悦地看着四下,嘴里吃着花生米,似乎成为一个醉酒狂生。

  小二拿着银子追了上来,一句话不讲,把钱放进胡秀才怀里——胡秀才似乎没反应——小二扭身就往回跑——不想,他跑得太急,撞在一个女人手里,赶忙退后几步,连连道歉:“姑娘实在是对不起!”

  卓老板今天可是打扮得整整齐齐,没有一点血腥味,虽然她的屠刀仍然藏在衣底,“小二哥!没事!这书生是谁啊?为何这副颓丧样?”

  “小的不知!”小二见卓老板没有什么不高兴地就鞠一个躬,匆匆跑了!

  “女疯子!你怎么对这位秀才动了心!我今天可是带你去拜见我的长辈们,可别节外生枝!”旁边提着一大堆东西穿新衣的文生提醒!

  “文疯子!你当我是什么人?哼!我只是觉得这个书生很可能干出什么傻事!他那失意的样子,八成遇着什么大事了!这可是你的故乡故里,我这个丑媳妇总得有所表示吧!我上去给他通通气!你可得离我远点!”卓老板脸一沉,头低下,如同想着什么事,急匆匆地撇下文生就往胡秀才冲去——“嘭”卓老板的头撞在胡秀才的后脑上,她伸出手,用运有内息的手抓住胡秀才的后背,一使劲把他转过来,自己换上一张怒脸,伸出左手抓起胡秀才的衣服,让他不能乱动,右手一挥,“啪……”十几耳光打得胡秀才晕头转向!松开手,推开胡秀才,挤开呆眼旁观的人继续往前走。

  “哦!真舒服!我是不是成仙啦!”摇摇欲坠的胡秀才掉了盘子和花生米,挺着一张红肿的脸,自言自语地说——“真是个流氓!给我打!”群起而揍之。

  卓老板在远处笑嘻嘻地回头看着胡秀才从人堆里爬着钻了出来,灰溜溜地逃跑!

  “行啦!咱们快走吧!我真不知道你还会戏弄人!”文生分了一半东西扔到卓老板怀里,很不高兴的样子。

  “得啦!文疯子!这里要不是你的故里,我才不动手嘞!行啦!我们还是早点去见那个干老爹吧!”提好东西往前走。

  “干老爹?你这什么意思?”文生与卓老板并排着往前走,“你应该跟着我叫老师!干老爹?你是不是想找死!”声音很低——这些家事谁会在大街上乱嚷?

  “行!今天去!我一切都听你的!行礼的时候,我也跟着你,你小子要是施了什么专属礼,我惹出了笑话,你担着!”卓老板严重警告。

  “行!我希望这次能顺利!哎——”他似乎回想起什么,再也提不起精神来。

  “文公子!你回来啦!快请进!”恒兴书院的大门打开跳出个人来——看见傻里傻气笑着的卓老板,扯了一下嘴,上前扶着文生的手唉声叹气地说:“武公子上次单独回来后,老爷一直不高兴!我大家都猜想,他老一定是牵挂着咱们的文公子!”拉着就往里走。

  文生来到门槛前,听见里面的读书声,急忙站定,推卸掉这种热情:“小哥儿!我还是在这里等上一会儿!你进去通禀一声老师!你就说文生和他妻子卓氏求见!”

  小哥在文生说到一半时,佯怒地说:“这是你家啊?进门还用通报?你……”他听清了后面的话,脸马上阴沉下来,瞟了一眼跟个傻子似的卓老板,“文公子!你!你!你这可会惹老爷生气啊?哎!老爷应该不会为了这事生气吧?我去通禀一声!”所有的热情全化为了惋惜,摇着头,回门,关上门跑了进去!

  “女疯子,你怎么跟个傻瓜似的!”文生回头瞅见卓老板的傻笑就怒不打一处来!

  “嘿!文疯子!老娘有点紧张,不行?要不是因为这个我能装得跟个丫头似的!”卓老板板起脸来。

  “哎呀!别这样!我错了还不行吗?你赶快把你的名字告诉我!我总不能卓氏卓氏地叫你吧?在我老师面前,这是非常不礼貌的!”文生很期待地望着卓老板。

  “哦!我姓卓,这大家都知道,我的名字可不太好!你要有心理准备!”说得文生直皱眉,“我的名字是——‘老板’!”她这一句出口差点没把文生给吓得摔个跟斗,“瞧!我就说你会受不了吧!”

  “女疯子!你别开玩笑啦!这是什么名字?天啦!”看着卓老板的样子,愁眉苦脸地说:“这是真的?算了吧!还是叫你‘卓氏’比较顺口!”文生下了决定似的。

  “有请!九——原——文——笔——书——生!”门里面连起三声这样的唱腔,“嗡嗡”声之下,两扇沉重的铜门缓缓打开来——好大的场面!这哪是迎接回家的人的仪式,完全是迎接上官检查的仪式!刚才朗朗书声的学生分为两列在练武场上夹道相迎,尉迟兴弼站在台阶上,庄严肃穆,好一根顶天立地的柱子!可是这个场面包含了太多的肃杀之气,吓得两个刚打开门的伙计急急忙忙退在一边!

第六章
“有请文公子!”又是三声连唱。

  文生被这局面给吓住了似的,不知道如何反应——他也许想到过很多种回家的情形,就是没想到这!

  卓老板急忙用手肘撞了一下文生,文生的脸倏地煞白了,连忙把东西塞到卓老板手里,撩着书生袍,碎步往前趋——看样子他随时都会跪下去!

  卓老板瞅了一眼躲在一边的门人,把东西往他怀里一塞——几步赶上,看看文生的样子,也伸手往下撩——这可好!她穿的是裤子,就是是裙子也不能向文生那样撩到老高!她的手学着淑女样,把手甩开,可手中又没手绢,步子也不对,弄得不伦不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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