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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杉霞-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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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迟也有些好奇,道:「这听来倒像是武林轶事。婴儿是那位公子的女儿了?」康浩陵道:「我也这么问,他们却说不是。那人家还说,公子说话是南方口音,而那婴儿生得漂亮之极,长大一定是个大美人。」殷迟道:「一个只身上路的剑客,怀抱一个不是自己亲生女的婴孩,这说不定是朋友之女。不知道那公子赶路去办甚么事?办成了事,却仍是只身回来,他那朋友不知到了何方。」

    康浩陵想了想,说道:「那人家说,这位公子第一次离去时匆匆忙忙,但是精神挺好,回来时却透着十分难过,虽然遮掩住了,看起来却像是一路哭着回来的。他先前托养女婴的时候,对婴儿并不怎么关心,抱婴儿的样子也很生疏,回来时却很着紧,还跟那户人家的婶婶学习怎么怀抱婴儿,对育婴事务问东问西,倒像那婴孩突然成了他女儿一般。这故事自始至终没有女子出现,不知孩子的娘在哪里,那婶婶当年也不敢多问。」

    殷迟喝了酒,暂时麻痹伤处疼痛,但一路奔走、佯装无事,体力耗损甚多,三分酒意也成了六七分,管不住自己的想象,脱口便演绎起故事来:「说不定那公子先前是赶着去搭救这女婴的父母,救人不成,于是怅然回归。他的朋友死了,他变成了孩子的爹,于是跟那位大婶絮絮叨叨,要弄明白怎么照料婴儿。」

    康浩陵微笑道:「这也大有可能。这公子不知是哪门哪派的?那女婴不知养大了没有?十多年来,这位公子抚养故人之女,这小婴儿已经跟咱们差不多大啦。说不定我们哪天就会遇上这姑娘。」殷迟点头道:「嗯,你听大婶说那婴儿长大是个美人,就这么想见人家。」

    康浩陵一怔,笑道:「我没你那么不正经。」殷迟在康浩陵面前从来全不做作,道:「爱见美女,又不是甚么不正经之事。我从前不知这有多好,如今我就爱得很。」说这话时,心里在想:「赤派的头目让我说杀便杀,一条腿还险些被康大哥废了,冯宿雪,你还能推搪我甚么?」宋惠尊并非名谱上的仇人,怀中那只鼻子对他来说,与报仇雪恨半点无关,倒像是自己武艺将成的证明,与亲近冯宿雪的筹码。又想:「你无数次调戏于我,这番回去,我不狠狠跟你讨回,还是男人么?」可要怎么讨回?又想不明白。

    康浩陵岂能知道殷迟念头渐涉狎邪,仍自回忆道:「我想起来了,那婶婶说,这公子回归的时候,腰间的剑不见了。婶婶跟他相处了几天,知道他不是恶人,大着胆子问他的刀子怎么没了。公子说,他在道上拿着那剑,做了一件绝大的错事,本来应当自杀,但他立誓要养育婴儿,不能寻短,于是把剑折断了。反正他要退隐江湖,随身也不再需要带剑。婶婶听了,知道是人家的伤心事,便没再问,这故事却深深地记了下来。她看到我也是拿剑的,马上就想起了这段往事。」

    殷迟收束心神,回思一遍康浩陵所说故事,悠然神往,说道:「这段往事倏然而止,留下无限想象,也真像一则传奇!那公子多半是痛悔救不了朋友,因此断剑以谢。他既退隐江湖,这女婴也不会是武林中人了。不知道这对养父女在哪一处安居,是不是也天天这样打开了门吃晚饭,喝茶喝到天黑。」说着低下头来喝了口酒,说不出是甚么心情地笑了一笑,转过话头,道:「我让你带你家里的关中美酒,却在哪里?」

    江湖轶事,随口提及,随时忘却。康殷二人心思当即转到了那青瓷坛中的柳林美酒,谁也不会想到,康浩陵在北霆门山外镇上寄居的农家,正是十五年前江?托养司倚真之处。那晚司倚真之母韦岱儿伤重难产而死,江?急着要赶上殷衡追问黑杉令之事,将出生不到一日的婴儿寄在那农家,并酬以重金。其后误杀至交,怀忧丧志而回,佩剑已在殷衡身死之处以内力迸断致祭。

    故事里这位来去无踪的佩剑公子,正是殷迟无日或忘的毕生仇人;康浩陵之父,是为了揭发那女婴的父母逆谋,才死于火冢之刑,他的母亲也因此殉情。而那名女婴,却是在林中与康浩陵躲了一日一夜、互有结纳之意、为康浩陵所隐约倾心、然而不知何日得见的司倚真!世事之奇,有巧合若此者,而当事人全是懵然无觉。

    殷迟从未尝过柳林酒,兴奋不已,闭着眼感受酒液吞落后、涌进咽喉的酒香,道:「你这坛酒,比我惯饮的青稞酒的确是辣了些,然而气韵醇厚,也还不失甜美,更比我家里的酒多了几分爽冽,果然像是你喝的酒。」康浩陵摇头道:「你是不是一喝多了酒,说话便要这么文诌诌的让人听不懂?你喜欢便说喜欢,不喜欢便说不喜欢,我看你的贪心样子,是喜欢得很。」

    殷迟哈哈大笑,借口要解手,远远绕开,去查看自己伤口。几大口柳林酒下肚,痛楚又麻痹了不少,但行走时肌肉再也不能自主。他扯下靴筒,见里面蓄了老大一滩血,一翻手,靴中未干的血液滴滴落在土里。他重新敷上天留门伤药包扎了,既然伤势再难掩饰,干脆装醉,心想:「同样的计策在天留门使过,对康大哥不妨再使一次。」于是在泥地里打滚一番,把脸也擦伤了,一跛一拐地回到康浩陵身边,说道:「我在那边滑了一交,弄成了这样,脚也扭伤了。那里道路不平,待会儿你去解手,可得小心。」

    康浩陵站起身来想看他有无大碍,见他说话时搔着头,脸上满是愧色,全然不疑有他,猜他定是自惭酒量不够以致走路摔交。又哪里想到殷迟是不想对自己说谎,不得已又欺瞒了一次,因而内心抱愧?见殷迟一身狼狈,不禁好笑,道:「我瞧道路平得很,是你酒量欠缺锻炼。」一把将青瓷酒坛塞在他怀里,微醺之下使力过猛,差点把假醉酒、真受伤的殷迟推倒在地,坐下来又道:「我说了我的事,又讲了一个传奇,你那很好玩的故事,怎么还不跟我说?」

    殷迟「嗯」了一声,却不即答,一口气不停地连灌七八口酒,才坐了下来,眼望别处,缓缓说道:「从前有一位礼贤下士的青年公子,他自己是个武将,握有兵权,却结交了些江湖上的汉子。他为了拓展势力,养了一批杀手。他待这批杀手很是客气,虽然这批人当他主子,他却从来不把他们当作低自己一等的属下。」

    康浩陵道:「这人很好啊。义父逼我读书,我虽然读得不多,也知道春秋时候几位赫赫有名的公子,就是这么搞法。这人很有古人的格调。」殷迟并不附和,停了一停,才道:「这批杀手是有组织的,一开始领头的是一位武功高强的老太太。老太太的徒儿长到十六岁,表现特别突出,在众杀手中人缘也好,就让这徒儿继位。这师徒两人,创立了几种特殊的方阵,又对这群杀手善加培养,让这批杀手无论是单独行刺、或是群斗,都是常有胜算。」

    康浩陵听到「方阵」、「群斗」二语,微微一凛:「义父曾说西旌青派当年尚未背叛之时,已发明方阵群斗之法。青派过去的大头目曾有个叫做神蛾月姥的,是不是老太太,不得而知,但外号既然有个『姥』字,这」只是他绝难想象殷迟要说的当真是西旌旧事,殷迟说自己没听过西旌,那就是没听过。何况殷迟对西旌的了解,又岂可能及得上自己?

    至于神蛾月姥在世时即已由殷衡接任青派头领,此事李继徽却不曾向康浩陵说知。殷衡是西旌叛徒,出走后音讯全无,查访格杀尚且不及,怎能承认他的地位?



………【第二十三章 治池(二)】………

    殷迟续道:「后来老太太死了,这徒儿继续忠心耿耿地替青年武将办事。那武将未满三十,这徒儿就将他当做了大哥。他替他心目中的大哥出生入死,一共做了六年的杀手头子,六年之中,不知遭遇了多少危险。他是行刺的杀手,遇险本来没甚么稀奇,只是他总感觉有些不对,似乎这『大哥』表面上待大伙儿一片赤诚,临到重要关头,却总不惜牺牲自己人的性命。这位『大哥』为了取信对手,攻其不备,在调度手下人的时候,总是拿他们当做了棋子,该弃便弃,从不顾惜。」

    康浩陵皱眉道:「这可不对。虽说兵不厌诈,但人家赤胆忠心待你,怎能如此薄情寡义?该想个两全的法子才是。这位『大哥』礼贤下士,难道是做戏?」殷迟道:「可要伪装这么多年,却又不像。」

    康浩陵沉吟一会,义父给他说的古人之事流过脑海,道:「这人若非作假,便是极为厉害。他平日待下属好是真,玩手段时的薄情寡义也是真,该放便放,毫不手软。这样的两面人,但盼我永远不会遇上。」

    殷迟看了康浩陵一眼,又望向道路尽头,眼神幽深,心道:「你身边不都是这样的人?我只愿你早些看清。」说道:「或许罢!那徒儿不是笨人,慢慢长大懂事了,心里也暗暗这样想,只是自己身为杀手头子,这话是不能对同僚说的,以免动摇人心。他有一个要好的姑娘,跟这批杀手没半点关系,他心里闷的时候,有时便对这姑娘倾诉。那姑娘虽然也学武,对这种争权的事却甚么也不懂,但她深深爱着这徒儿,于是他说甚么,她总记得清清楚楚。」

    「那六年里头,被那『大哥』计谋所间接害死的手下渐渐多了起来,虽然新进人手不断递补,但这徒儿眼睁睁看着同僚牺牲,心里说不出的苦。他自己也曾经被『大哥』阵前出卖,凭了顶尖的轻功,这才脱险。他本来是拚命惯了的,一死也不足惜,可他对那姑娘也是刻骨相爱,姑娘的亲人已经过世,自己倘若也死了,谁来照顾这姑娘?终于给他寻到了一个契机,带着十几位弟兄不告而别。他是不想干这杀手头子了,那十几位弟兄,也是在长年的颠沛流离里灰了心的。他们出走,也不曾投靠别人,而是要去个『大哥』找不到的地方,种地放牧,盼望后半生能过上安心日子。」

    康浩陵点头道:「虽然不告而别这作法不是顶好,但那大哥如此对待他们,既无法说破,早些离开,也是自保之道。」殷迟盯着他的双眼,扬起语调:「你也觉得这样好?」康浩陵见他如此在意,有些奇怪,随口道:「本来为了报主而死,是应当的。只是那大哥待他们也没多大道义,人们为了自保,这样做也不能说是错。」

    殷迟仍不放过他,又问:「若换作了你,你会怎样?」

    康浩陵一愕,想了好一会,才道:「我不会走。若是我师父、义父这样待我,凭着他们的恩情,我也该拿命去还。那位『大哥』虽然不是父亲,总也是主子。」殷迟道:「纵然教你心爱之人伤心,也要这么做?」康浩陵又想了一会,道:「我现下还没有心爱之人。若是有,我自当替她找寻最好的归宿,让她忘了我。要么就不要认这个主子,既然认了,这个『义』字就得拿命去守。」

    殷迟扬眉道:「往而不复,算甚么道义?到你有所牵挂之时,就未必这样想了。」康浩陵微微一笑,道:「你年纪这么轻,怎地说话像个老头?我自己不走,没说天下人都得死守啊。若是你觉得走了的好,我也帮你。如果有人负了你,我也觉得你无须对他讲义气。」

    殷迟弄不明白这当中的分别,脸现迷惘。康浩陵道:「我自己怎么做,跟朋友怎么做,是两码事。我自己不愿意辜负『大哥』,这是道义;至于朋友做些甚么,只要他不干坏事,我都帮他,这也是道义。」顿了一顿,笑了起来,道:「说得跟真的似地。咱们谁也不是那徒儿,这么认真干甚么?说故事罢,这徒儿与他的心上人,后来自然是结成良缘了?」

    殷迟无声长叹,道:「是啊。他们出走不久,那姑娘便怀了胎。这徒儿在新婚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出远门去见一位生平知己。这一去,直到孩子出世,再也没有回来,孩子始终也没见过爹。」康浩陵为他话声中的哀伤所感,不敢乱说话,讷讷地问:「为为了甚么?」殷迟道:「那位知己,将这徒儿给杀了。」

    康浩陵出其不意,吃了一惊:「不是知己么?怎么怎么」

    殷迟语调毫无波澜,道:「没有人知道真正原因为何。」康浩陵又问:「这知己是那『大哥』派来的?」殷迟摇头道:「决计不是。虽说两人颇有渊源,但此事发生之时,两人已经再没瓜葛了。」康浩陵道:「该不会是那大哥暗地里买通了那知己?那徒儿曾任杀手头子,他一出走,大哥定然要追缉他的。」他在南霄门与李继徽的熏陶下成长,于人心险恶,不免多听了不少。他听人说起江湖传闻、又或是耐着性子读书时,颇为憎恨这等扭曲故事,但他越是厌恶人情翻覆,李继徽越是要他牢记阴谋诡计的可怕之处。

    殷迟身子一颤,他从没想过这事。长久以来,从钱六臂的叙述之中,他只道江?和殷衡当年是一言不合,江?仗着武功高强,出手不知分寸,才会杀了殷衡以绝后患。无宁门诸人与江?当年是相偕退隐的同伴,从未揣测过李继徽在幕后操控的可能。应双缇本性单纯,长年沉浸忧郁之中,更不会去做这等联想。

    康浩陵见殷迟抱着一酲酒楞楞出神,几次伸手跟他讨酒坛,殷迟全无反应,便像自己中了「冰浸沙」一般僵硬,更有些颤抖,有点过意不去,道:「我随口说说的,你别当真。义父总说人是很可恶的,可说是这样说,我瞧人性没这么糟。你看我,看你自己,有这么坏么?哈哈!」说到最后一句,又恢复了轻松自在。

    殷迟听若罔闻,心想:「我杀西旌赤青两派的旧人之前,要先调查清楚。倘若李继徽是当年主使,此人便要跟江?一同伏诛他是名震一方的将领,身边多少亲军,心计又如此深沉,要杀他可不容易。不过,我连蜀国皇帝都行刺过,还怕他一个节度使?」喝了两口酒,脑中反而略觉清明,又盘算:「嗯,须当捉住一两个李继徽特别在意之人,做为要挟。他既然不顾惜西旌诸人的性命,我去对付大头目王渡,是不管用的,若是能挟持他的家人,或许便有几分把握。要杀他是难些,要捉到他的儿子妻妾,就好办一点。」

    计算已定,展颜向康浩陵微笑道:「多谢你。我从没想到这上头,幸得你提醒我。我我真的要多谢你。」康浩陵只当他说的故事是江湖奇谈,就跟自己从剑南农家听来的一般,也不在意,笑道:「如此你酒坛可以还我了罢!」

    倘若殷迟知道眼前的好朋友正是李继徽年纪最小、武功最高的义子,是李继徽所特别关爱之人,会否动手挟持?然而当此之时,两人身份尚未全盘揭露,又有谁能逆料日后走到情急关头,局面将如何演变?

    殷迟对康浩陵说这段西旌青派的旧事,用的几乎便是小时候应双缇给自己说故事的口吻。这是大人跟孩童说话的语气,康浩陵听来只觉浅白明了,随口就问:「后来呢?」

    殷迟淡然说道:「没别的了。一个家就这样破了,那孩子从没过上一家人开门吃晚饭的日子。他打记事以来,就永远在练功、在想报仇。他没见过阿娘开怀大笑的模样,总想着是不是看见了仇人头颅,阿娘就能少哭一点。他的娘亲,那徒儿的妻子,是生得很美很美的,开心起来会有多美,那孩子却无从知道。」

    康浩陵「啊」了一声,没料到这故事就此终止,再没个圆满的转折,失声道:「你说这是个好玩的故事,这哪里好玩了?」脑中响起殷迟去年击颅歌唱的古诗来,那时他也说要唱首欢喜的歌儿,谁知唱出来是这么一首悲歌。殷迟心意难明地一笑,道:「我就是那个孩子。料不到罢!」

    康浩陵心里陡然一沉,酒意瞬间去了七八分。满心要安慰殷迟,却觉他遭遇如此不幸,任何安慰都是多余;可是不答话罢,难道放着他在面前这般难过,却不明说自己心中关切?

    康浩陵的一脸为难惶急,尽皆看在殷迟眼底。殷迟伸手指着他的脸,笑道:「就是你这脸色好玩。」康浩陵脸露苦笑,道:「这是甚么话!你这你的身世唉,我不会说话。」

    殷迟拔出短剑,在地下一斩,道:「甚么也不用说。你方才说,那位『大哥』或许牵涉其中,那么我的仇人便多了一个,真相即有望明朗。康大哥,你不知道我有多感激你点出真相。」康浩陵道:「那,那是我胡猜,你你别错杀好人。」殷迟点头道:「我也会记着你这句话。但若此事为真,我便会有危险,那位『大哥』可不是等闲之辈,要杀他并不容易。到时你帮不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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