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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杉霞-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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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想到苦恼处,侧过了头,不愿给两个小孩子看穿自己心思,突然间枝叶骚乱之声大作,司倚真一跃而起,一棒便向他身侧点来,同时十来片落叶迎面飞到。

    常居疑吃了一惊,慌忙闪过,他轻功绝佳,这一闪避,飘身就出了七八步,两条银色长辫荡了起来。一丛树叶啪啪数声,落在自己原先站立的地面。他一定神,看清司倚真双手持着一根带枝叶的粗大树枝,端身跨步,大眼穿过雾气,盯住了自己,显是要寻找可趁之机。方才那一丛迎面打来的落叶,竟是她臂上使力所激出,虽然仅能抖落少许树叶,又后继无力,然这样年龄的小姑娘穴道初解便有此功力,已委实难能。

    常居疑面子上颇挂不住,惊怒交集,骂道:「你冒犯前辈、恃艺逞凶么?竟趁我不备――」司倚真脸上微见赧然,道:「对不住啦。康大哥流血多一刻便危险一分,我不能看着他出事。」

    原来常居疑补点的几处穴道,经过一阵说话,毕竟血脉又已松开。同时,司倚真虽不懂得冲解被封穴道,但回空诀内力来回激荡,通解得更快。她觉察出来,因此故意东拉西扯,说甚么条款交换。常居疑对她已颇有亲厚之意,只是不肯承认,加之说得高兴,没再想到要补点她穴道,特别是腿上穴道以石子所撞,他内力不足,穴道更是早就解开。

    司倚真一言既毕,不再跟常居疑客气,那混合了岳阳派棍法与画水剑术的棒法使了出来,刷刷两声,分向常居疑的两肩递了一棒。常居疑虽觉她不会伤害自己,但也避得手忙脚乱,树叶在眼前晃来晃去,令他怒气更增。眼见司倚真手上树枝又是一棒横击,忽然依稀辨出了自己所熟悉、却未曾好好习练的画水剑之剑意,一凛喝道:「你这是甚么打法?」举起水囊,朝司倚真面门劈打过去,反手折下一根树枝,姿态如持剑。

    康浩陵与司倚真同时心想:「他果然练过剑。却不知是不是天留门的武学?」

    司倚真偏头避开,树枝顺势回掠,同时暗蓄翻身跃起之势,下一招当是翻身之后再度挥棒横击。常居疑足尖一点,树枝在自己脚下擦过,他一腿正要在空中踢出,阻止司倚真跃起,司倚真却并不动,小小的身子?时间定在当地,树枝在地下一顿,借力弹了起来,像把大扇子一样朝上撩去,竟在常居疑腿上击了一记,同时落叶飘飞,两片拂到了他脸上。

    常居疑大怒,倒翻一个筋斗退开,没料到她变招如此机敏,康浩陵却是见识过的,躺在地下叫道:「好!」

    司倚真微微一笑,乘胜追击,这粗大树枝在她手里轻巧无比,连拨带打,势头看似迅猛,其实都是仗了兵刃沉重的便宜,枝叶沙沙扰动,更增威势。康浩陵认得她手法,知道她擅以巧劲控御长大兵器,小小的手腕左一扭,右一摆,只须顺着兵刃砸打之势摆弄,而常居疑又不得不以兵刃招架,恰恰给了司倚真许多借力之机,那攻势便源源不绝,如影随形。

    常居疑自然一早看出了此点,心中更怒:「这小姑娘全是取巧的打法,算甚么玩意儿?」但偏偏就无法奈她何,给逼得左支右绌。他怒气一增,歹意陡起,右手一招当面急刺,给司倚真竖起树枝挡开,他借力后纵,左手在衣袋中一摸,已拈了毒针在手。

    康浩陵看得清楚,叫道:「当心毒针。」司倚真挡了常居疑那一刺,树枝仍然桩在身前,站定不动,心中犹疑:「我要打倒他并非难事,可是这人心高气傲,被我打倒,说不定要骗我,给我毒药去救人,那样反而害了康大哥,这怎生是好?」

    天色渐暗,常居疑手中毒针紫光微闪,狞笑道:「你不识相,休怪我对你一个小辈无情。我离开中土已久,也不跟你讲长不能欺幼那一套。我这三枚针儿淬的可不是『冰浸沙』,名目美得很,叫做『烟岚霭』。」司倚真嘴上不服输,柔细的双眉轩起,反讥道:「你老人家取的毒药名儿,岂能少了意境?」

    常居疑哈哈一笑,道:「那便让你领略领略。」说着身子一晃,右手「兵刃」护身,直扑过来,左手已然扬起。康浩陵忍不住又叫:「当心!」

    司倚真心念电闪:「若这真是毒针,常先生也不会当真伤我!」眼见常居疑兵刃已搭到了自己手中树枝之顶,左手蓄势。自己若拨过树枝,收来毒针,以「回空诀」反激出去,常居疑便要自食其果,她心中又陡然省起:「若他毒针当真出手,我岂非又上一当?当此关头,宁以小人之心度人!」再不及多想,树枝已经拨转,啪地一声打在常居疑左手手腕,危急之时潜能发动,回空诀内力荡了过去,竟比平时要强劲得多。

    常居疑左手被打得松开,「喀」地一响,腕骨竟被打折,司倚真已发出的劲力无法收回,随即向前续传,激得三枚毒针尽数从常居疑掌中回刺进了他右胸。

    三人同声惊叫,常居疑急忙后退,坐倒在地,「烟岚霭」毒针入体,他眼前一片朦胧,当真便如看到了烟岚缭绕,心跳加速,咳嗽不止。司倚真抛下树枝,叫声:「承让!」常居疑口干舌燥,目光散漫,穿北霆门服色的司倚真成了团黑色影子。他苦笑道:「你方才曾经犹豫,换做了是这小子,肯定不会回击,你这女娃娃,心思却要狠得多。」司倚真心中惭愧,一时说不出话来。

    原来常居疑虽起毒念,但事到临头,终于爱惜司倚真,那三枚毒针,毕竟没有出手。司倚真这回却是估错了。

    司倚真道:「常老先生,晚辈承让一招,你可以给我药物救他了罢!咱们须得赶快,接着便解了你的毒,避开风渺月一帮人的追击。」常居疑被眼前模糊景色搞得反胃,闭上了眼,从兜里摸出个方形瓶子来,扔在地上,冷冷地道:「你给他敷药罢。我中了『烟岚霭』,眼睛不管使,要是摸错了瓶子,治死了他,我可不管!」

    司倚真大喜,赶紧拾起瓶子,说道:「谢谢老先生。你对囊中药物熟悉无比,怎能摸错?」常居疑重重哼了一声。

    些微的夕阳余晖从山外透了进来,但雾气随即更浓,康浩陵受伤、常居疑中毒、司倚真动手后出了一身汗,三人互不说话,却都感到一阵黄昏的寒意。



………【第十九章 敷药(四)】………

    司倚真跪到康浩陵身边,慢慢解开他腰上布条,道:「对不住,待会儿定会疼痛。我没学过甚么治病的方法,听师父说过一些,自己却没动过手,你多多担待啊。」康浩陵微笑道:「敷伤药有甚么难的?你就当糊墙就是了。」司倚真笑道:「我可也没糊过墙。」

    常居疑咳道:「救人便救人,卿卿我我干甚么?小姑娘,南霄门跟西旌都没有好东西,我不许你跟这小子太要好。」

    司倚真奇道:「你是我甚么人,还能不许我这样那样?」常居疑不答,中毒后心情浮躁,只骂道:「小子,你大约听过我那孽徒江就还的名头,他便是当年首创西旌的武士之一,你南霄门跟岐国的西旌不清不楚、不三不四」

    康浩陵听见「江就还」三字,登时想起义父说的西旌当年故事来,此人确实是岐王当年招募到的青年奇人之一,道:「你怎可如此说我师门?」

    常居疑道:「难道不是么?哼,那江就还是次徒,对我所学还不甚了解,偷瞧了我几本手札,却带不走,只盗走了我当年炼出的一块钢锭,跑去跟岐王李茂贞谄媚,就此搞出了一个西旌」

    康浩陵与司倚真同时心中大震。康浩陵心想:「那两件我送交义父手中、曾被天留门多方拦截的神秘物事,与此人必有极大干系!此人看来竟当真是天留门的人物,何以远走西方?」司倚真心想:「难道他徒弟盗走的物事便是后来的黑杉令?他徒弟也姓江,又是西旌先人,莫不是莫不是与师父有何血缘关连不,同姓之人何止千万,那能这么碰巧?」

    常居疑继续骂道:「南霄门好好的一个武林门派,不去经营自己的武学,却被功利冲昏了头,去跟官府手下的探子勾搭。虽说地缘甚近,也不是这么没骨气的罢?」

    康浩陵身子一挣,司倚真正慢慢撕开他后腰衣衫,小心翼翼不触到他伤口,惊道:「别动!」康浩陵怒道:「司姑娘,我不要敷这药啦。他侮辱我师门,我才不受他的好。」常居疑冷笑道:「那正好。小姑娘,把我的药还来。」

    司倚真白了常居疑一眼,柔声向康浩陵道:「这才不是他的恩惠呢。这是我为了你出手去抢来的,你不敷药,便是不领我的情。康大哥,你不愿领我的情么?」

    康浩陵侧躺在地,斜眼回望,司倚真抿起了唇,星眸微现忐忑,正等着自己回答。他心中一软,道:「自然自然领你的情。谢谢你。」

    司倚真大是放心,手中继续缓缓撕开他伤口旁衣物,便如绣花一样轻巧,嫣然笑道:「何必言谢?总算我能帮你一回了。那次要不是你和那位」她要说的是不知其名的蜀宫内侍宋惠尊,女孩儿家一时不知怎么措辞指称「宦官」,含糊道:「那位宫中的前辈,我就要一辈子在那儿当假宫女了,这次你又因为救我而被风渺月发现,再不能在北霆门埋伏,肯定误了你的事。风渺月这女人多恐怖啊,我始终怕得很。」康浩陵微笑道:「你既拜在北霆门下,干么要怕自己的师姑?」

    司倚真道:「你取笑我么?啊,你伤口很深,我要给你敷上药粉了,忍着点儿。」康浩陵只觉裸露的伤处被冷风吹得阵阵作痛,故意说道:「你该给我」司倚真笑道:「给你扎一针冰浸沙!」

    常居疑倒在一旁,喝道:「不许拿你爷爷的药物来说笑。」司倚真吐了吐舌,心道:「你那徒弟江就还倘若真是我师父先人,你还真的是我祖师爷爷。只是天下事哪会这样巧法?」伸手轻轻按住康浩陵伤口周边,便要洒上瓶中药粉。

    她见那刀伤伤口虽不甚长,却斩得甚深,肌肉露出,幸好风渺月宝刀锐利,若换做一柄铁剑,伤口肌肉还会在硬斩之下变形。她心里七上八下,急于救人,尽管男女有别,伸手去按时并无他念。然而康浩陵却不同,凡伤处周边,皆对疼痛碰触十分敏感,他又在一堆男子中长大,师门严规下,同门男女弟子分开作息,彼此绝不逾矩,他从未与少年女子这样亲近,司倚真又滑又暖的指尖一触到他后腰肌肤,他竟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司倚真赶紧缩手,问道:「我按得你痛了?对不起,我点穴学得不好,没先给你封住穴道。」康浩陵转开了头,满脸通红,恨不得像蚯蚓一般,能把头往地里钻深一点,埋在沙土之中,道:「不,不是不是你穴道我自己点过了。」司倚真道:「好,我再试试。」

    她再伸手去按,这次康浩陵强自镇静,但她手碰到自己时,还是轻轻颤了一颤。司倚真给他洒上药粉,药粉碰到伤口血水,立即泛起细小泡沫,发出嘶嘶微声,当是正在发挥疗效,康浩陵心里慌乱,全心不由自主地都在关注司倚真轻柔相按的几根手指上,竟觉得这盐腌火烧一般的痛楚也还可忍受。

    司倚真手上毫不吝惜药粉,直将整个伤口都覆盖遍了,常居疑恐吓:「够啦!你别将我的药都使在这小子身上,当心过量毒死了他。」司倚真微笑点头,取过康浩陵原先裹伤的布条,正要裹上,常居疑道:「且慢。须用干燥之布裹伤,你这一条湿漉漉、脏兮兮的血布裹上去,伤口极易化脓。你既用了我的伤药,我可不许你功亏一篑。」

    她手一放开,康浩陵登觉松了口大气,心头自责:「人家好好替我治伤,我到底在慌甚么?」听得嗤的一响,司倚真毫不犹疑便撕下了自己下?,要给自己裹伤。她虽是富家闺秀,但自幼爱往家中矿场里闯,脱略形迹,爽朗起来竟不下于康浩陵南霄门中那些惯走江湖的师姐妹。却见她并不径直裹上布条,反从怀中抽出条上佳的雪白丝帕来,迭好了轻轻按在伤口之上。

    康浩陵偷眼瞧去,见她神色果断,手势却温柔纤细,这样的少女他从未遇过,不由看得痴了。司倚真将布条从他身侧绕过、缚在腰间时,他又是一阵颤抖,只觉连耳根都在发烫。

    他不知常居疑中了「烟岚霭」后视物不清,只道自己的狼狈样都给看在眼里,怕他跟司倚真揭穿自己,急着要找几句话说,以便掩饰,却甚么也想不出来。看了司倚真几眼,见她前额、鼻尖、两颧之上,有些阳光晒出来的蜜色,称着颊边的雪白、与灵动的双眼,有些说也说不出的韵味,忽道:「你一定常常在日头下晒。」话一出口,心中立时便骂自己:「这说的是甚么话?」

    那边常居疑忍不住哈哈大笑:「想讨好人家姑娘,没话找话说,偏偏说错了话。哪有这样说人家大姑娘的?一个姑娘便算晒得黑炭也似,你也要装作不知,懂么!」他虽看不清康浩陵神态,但通达人情,一听便知其中关键。

    司倚真一愣,笑道:「这话没说错,我很高兴啊。天天在院子里练列雾刀,自然晒黑了。大半年前你没见到我真面目,那时才叫不好看呢,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小姐,煞白着一张脸,倒有七分像鬼,我就不爱。现今常常晒太阳,便像是搽上了不会落的胭脂一般。」常居疑和康浩陵一老一少两个男子,哪里想过搽胭脂的讲究,听了都是一呆。

    康浩陵道:「你你听了高兴就好了,这样我也高兴。」说完又是一阵懊悔:「唉,死了,我这话说得也太直接。还是少开口为妙。」

    常居疑自言自语:「真料不到,这样一个话也说不好、救人救到自己重伤的乱七八糟家伙,也有人会喜欢。喜欢他的,还是个又美又狠的女娃儿,浪费啊浪费。」康浩陵心中砰砰跳了几下,常居疑说得漫不经心,他心中却似隐隐盼望这聪明至极的老人所说属实。「倘若属实,我又待如何?」却是不敢往下想。



………【第十九章 敷药(五)】………

    司倚真没他想得那么多,听常居疑又在贫嘴,昂头道:「常老先生,你虽是前辈高人,也不可以一再挖苦人哪。」她师父江?甚么都教给她,就是没教男女倾心之事;她自幼虽然有好几个贴身仆妇服侍,但仆妇是下人,只照料她起居,也不会与她说这些。侍桐仅大她一岁,两个不更事的少女,读到古诗中风怀恋慕之辞,更是谈论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时常居疑早已挣扎着摸出吸铁石,揭开衣襟,自己吸出了毒针。他心跳始终异常迅速,自知这是「烟岚霭」的作用。他一手腕骨已折,颇为疼痛,单手吸出了毒针,只累得头昏目眩,毒针随手抛在地下。虽摸出了解药,也无力去施用,这独门解药也不是吞了便可见效。司倚真一给康浩陵包扎完毕,眼捷手快,即刻抢前将三枚毒针、一瓶解药抓在手里,细细一看,针头紫色光芒仍在,料想毒性犹存,不禁一喜,问道:「你手中这就是解药罢?怎地不服?」

    常居疑心跳得捣鼓一般,咳嗽道:「这解药我袋里还有一枚细针」康浩陵以剑支撑着身体缓缓坐起,斜眼而睨,冷冷地道:「想来是须得吸取解药,注在身上。哼,你跟天留门关系定是不浅。怎地后来被他们赶出来啦?」他气恼常居疑辱骂南霄门,存心出言激怒。殷迟在成都城外,曾以此法替自己注药,常居疑先前又提及天留门曾模仿他的炼药之法,然则解开「烟岚霭」的方法,不必多所推理,便可猜知。

    司倚真正伸手从常居疑袋里取出注药所用细针,不想康浩陵这话其效如神,常居疑果然暴跳而起,戟指叱道:「你乱说甚么?」一言骂过,又天旋地转地摔下,兀自挺身怒道:「是我常居疑瞧他们不起,不跟他们做一路!常居疑当年是天留门智慧长老,这天打雷劈的天留门,器用锤炼、丹药制造、乃至人才统御,曾尽在我监控指挥之下;门中几部破烂杂学,是我一一改写,才成典籍,我两个逆徒才会起心偷窃,叛了我又叛天留门,想拿我的绝学去跟藩镇买好。你他妈的乳臭小儿知道甚么?」越说越恨,喉中发出嘶嘶之声,仍骂不绝口。

    他愤激之下,心跳更速,司倚真见他坦露的胸膛上皮肤鼓荡,彷佛心脏要从嶙峋的肋骨之间跳出。她虽大胆,也有些害怕,担心这风烛残年又一身病骨的老人气到暴毙,不觉退了开去,倚坐在康浩陵身边。

    康浩陵见常居疑气成这样,略感报复快意,道:「谁教你说话辱我师门?我敬你年长,不出手打你,已经很客气了。」心中却暗暗推测:「西旌前辈江就还是他徒儿,他又是天留门智慧长老,原来江前辈当年投靠岐王时,所说的富强之法,出于这个老头儿的学问。想来天留门中,还留有一些此人著作。他们何以要截留那个蓝色瓶子与那枚钢块,定是不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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