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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杉霞-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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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迟望着那人满地打滚,那人此时不断试图伸手去按身上肌肉,但手臂软软垂下,呻吟不止,似乎全身不但痛楚,兼且无力。殷迟浅浅一笑,道:「是我偷来的没错。此时不看个清楚,他日天留门若是拿此物对付你我,怎么办?你是好人,天留门或许不至于找上你,我可就难说了,总得先看看自己的死状。」
康浩陵摇头道:「这全是一片歪理。天留门人倘若以毒药对付我,我自然要跟他们周旋到底。倘若技不如人,着了道儿,那也就认了。事先知道死状又如何?最后还不是一样要死?」他说这几句话时,心里一动:「不知他取到我毒针解药没有?」随即又想:「他如得手,定然会拿出来救治我;若是没有,这一问岂不令他尴尬?我何必婆婆妈妈地追问于他?」在他心中,殷迟有药瓶在手,突然得知许多天留门的秘密,那么他为自己冒险走了一趟天留门,定然无疑,即便没能取到解药,自己也承他的情。
只见地下那人一阵抽搐,呼叫之声忽转低沉沙哑,双眼翻白,身体僵直,倒像中风之症,却还是不死。
殷迟叹了口气,说道:「我看够啦。」挥剑割断了那人喉管,忽道:「你左臂之毒可有蔓延?」康浩陵道:「是蔓延了,也不严重。」殷迟道:「我在天留门中打听到,那是慢性毒,蔓延之后,要全身僵瘫而死的。因此我一夺到解药,立刻买来快马,日夜不停地赶路回来,替你救治。请你将上臂衣袖拉起。」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细针,一个白色瓷瓶。
康浩陵拉起衣袖,问道:「你怎知定是解药?」殷迟道:「我探得清清楚楚。康大哥,你信不过我么?」脸色竟然颇有患得患失之意。康浩陵一怔,说道:「自然信得过!我是信不过天留门人哪。你全身而退,我已经很是欢喜,即便你抢到的是假药,我也见你的情。」他这话实是肺腑之言,心道:「殷迟这人性子甚是敏感,我随口问一句,这疑惑谁都会有,可他还是要在意。我刚刚差点说溜了嘴,他也听出我说他瓶子是偷来的。真是小孩子!」他自己比殷迟才大三四岁,但已自觉是个大人了。
殷迟面露欣慰之色,但随即转为肃然,细细看了一下中针之处。以康浩陵的年纪,过了这许多日,那小小一枚针儿刺出的伤口竟未完全愈合,可见毒性奇特。只见殷迟将那细针插入瓷瓶瓶塞,对着细针略一吮吸,随即将细针另一端插入伤口之中。那一带已经麻痹,康浩陵全无痛觉。康浩陵心想:「原来解药是一种药水,这细针必定中空,因此可以注入解药。」见殷迟拔出细针,又去吸取解药,接着再将之注入自己上臂,反复施为,便道:「我来就好。你这样反复多次,难保不会误饮那药水。虽说是解药,但怎知道没有别种毒性?若真是解药,我吃下一点不妨,你没中毒,吃了说不定要出问题。」
殷迟低着头专心注药,说道:「不,我来。」声调甚是执拗。方才康浩陵问他解药是真是假,他实是相当在意。须知他自小并无同侪友人,在无宁门虽备受尊重,却被迫少年老成,众人连同母亲在内,眼中似乎只当他是个明日的复仇杀手,全不关心他的日常交游。康浩陵虽也并无同龄友人,但南霄门年长弟子众多,至少像是有一批同辈兄长一般。殷迟长到十四五岁,实不知如何才能留住自己在意的朋友,不免偏激。他手里注药,心中说道:「这药千真万确,可惜却不能跟你说原因。我这便试给你看。」要不是解药只有一瓶,只怕他便要当场喝下去给康浩陵看了。
注药已毕,康浩陵但觉肌肉僵硬之处逐渐发痒,心想这毒既是慢性的,解药必定见效不快。果然殷迟说道:「那毒性潜伏在肌肉里,得要用同样的方法埋下解药,使其逐步中和毒性。」康浩陵点了点头,说道:「多谢你!」回望酒棚中五具尸身,便道:「我带得有药水――咦,你做甚么?」他原要取出化尸药水。上次杀人之后就地掩埋,其后宋惠尊的赤派手下发现了尸体,更推断出自己的武功家数,倘若敌人早一步发现,则后果堪虑。于是想起:「终究还是像解决阿七之事那样,化去了最好。」
谁知殷迟治毒完毕,马上走到墙角,盘膝坐下,翻过那被灌了药之人的尸体,伸手拉扯,竟将那尸体的头颈搁到了自己大腿上。康浩陵大为惊奇,道:「你又要拿他试验甚么了?」
………【第十三章 击颅(二)】………
殷迟微笑不答,将自己短剑还鞘,随手捡过地上一柄长剑。那尸体背部朝上,颈部被他膝盖拱起,他摸准了那尸体后颈大椎穴,往上摸到颈椎起始之处,手起一剑,像切水果般斩了下去,接着在切口处来回切割,顺着头颈相接处灵巧滑动,竟无阻滞。康浩陵道:「你切他头干么?」殷迟道:「我得做个记认。康大哥,你你别怪我甚么都不跟你说。」
康浩陵道:「我不怪。你我相识也才几天,我也有好多事儿你不知道呢。往后慢慢说罢。」
殷迟从袋中取出一瓶不知甚么物事,一边随手切割那尸身头颅,一边将粉末敷在断口,便止住了血流,从切割到封口,手法熟练,裤子上几乎没沾甚么血迹。康浩陵心道:「瞧他利落成这样,倒像已经割过几十颗头颅一样。唔,还是别问为甚么的好,他想说自然会说。」见他起身去割其他头颅,每割一人,便换过一把长剑,大约是为了确保所用之剑的锋利。
五颗头颅切下,殷迟又从怀中取出一包东西,洒在头颅之上,均匀按摩。康浩陵看得清楚,那是暂时不令头颅*的粗盐。殷迟一番功夫终于作毕,在五个无头人身上搜过一遍,嘘了口气,笑道:「这就请你施用化尸药水。」
康浩陵将五具尸身堆在一起,下药溶去。
突然之间,殷迟反身窜到酒棚后方,扑向草丛,草丛中一个少女声音惊呼一声。殷迟又跃了出来,一名少女长身站起,左手按着右肩,肩上渗出鲜血。大雨方歇,这少女未着雨披,在草丛中淋得湿透。
殷迟短剑指住那少女面门,喝道:「你是甚么人?在此做甚?」
康浩陵没料到草丛之中有人,暗骂自己粗心。其实殷迟出道不久,也不至于能察觉那人的呼吸之声,只是他秘事甚多,不免四下留意,而那少女又非道上老手,见殷迟切割人头,心中惊怖,动了几动。殷迟那时正在酒棚后方角落,那少女一片衣角露出,便泄漏了自己行藏。
康浩陵一见那少女,吃了一惊,那正是今晨在城里见到的小婢侍桐。叫道:「是你!」
侍桐一张小脸吓得惨白,圆圆的大眼中满是惊骇,此时康浩陵化装已除,她震惊之下哪认得出?也不管康浩陵说甚么,只道:「是是,是是我,我我不不做甚么」康浩陵道:「你别怕。」向殷迟道:「这人我见过,只是个大户人家的使婢。」
殷迟斜视那少女,道:「甚么人家?」康浩陵不禁发窘,他连这使婢所服侍的小姐是谁、主人是谁,都一无所知,只得道:「我也不大了然。我也是在成都城中无意间见着。但他们不像是旁门左道之士,与这五人想来也没甚么关连。」侍桐道:「没没有关连。」她那小姐临事镇定,她看来却生涩得多,只是那位大小姐的声音,听来却又较侍桐稚嫩,康浩陵未见过那小姐的真面目,实不知两人谁大谁小。
殷迟冷冷地道:「她方才在草丛中意图避开我一剑,却是身有武功。」康浩陵道:「那户人家是会武的,会武也不能就说是敌人。」殷迟道:「她甚么都看见了,焉能留活口?」
康浩陵知道殷迟下手极快极狠,自己若不继续解围,侍桐随时就要丧命。说道:「你我那日在在大街之上的作为,不也有许多人见了?侍桐,你快发个誓,决不说适才所见之事。」他说的是那日杀兵救人之事,但为免横生枝节,却不能直言。
侍桐这时才见到一身牙军服色的康浩陵,又听出了他声音,说道:「原来原来是你我,我怎么发誓?」
殷迟上下打量侍桐,道:「且慢。你是成都城中的大户人家使婢,怎地不是巴蜀口音?」康浩陵道:「这我倒知道。他家原是从江南来的,并非设籍在此,想是来这里游玩罢!侍桐,你走失了路,发过誓后,便赶紧去寻你主人小姐罢。」
侍桐道:「是,我我侍桐立誓不说适才所见之事。」殷迟道:「你发个毒誓。」侍桐惊道:「却要怎样的毒誓?」殷迟顺口便说:「你这条命是有人求情,这才寄下了的。你若泄漏了今日之事,他日要死在我剑下。」
侍桐不敢照说,眼望康浩陵。康浩陵道:「她都愿意发誓了,何必逼人太甚?她不过是个小婢罢啦。」殷迟略一犹疑,问侍桐道:「你叫侍桐,怎生写法?你家姓甚么?」侍桐道:「服侍的侍,桐桐是是『溪山十里桐阴路』的桐。我家是澧州姓范。」
康浩陵心道:「连一个使婢,在此危急当口都能随口引一句诗。究竟是我学问太差,还是她家主人、殷迟这些人,个个都十分文雅?」
殷迟听了,却也忍不住好笑,短剑慢慢撤回,说道:「既是我朋友求情,便免了你的毒誓。你家主人是个书呆,是不是?」康浩陵既然一再出言劝阻,又显得与侍桐十分亲近,为了不让康浩陵对自己有所不满,殷迟就算知道侍桐定会泄漏秘密,也要放人的了。
他却不知侍桐说话文诌诌,是因惊慌之下,脑中空白,本来拆字说明即可,却将方才大小姐在车中与她聊天之时所说的话给搬了出来。她仅是个使婢,文墨较为粗疏,这句前朝诗人的诗原是没听见过的,却记得不到一个时辰之前,大小姐拿着一张诗笺说:「你看这句诗,有你名字的『桐』字!」
她瞧着那带血的短剑剑尖慢慢收回,一张聪明却带点娇憨的脸上稍稍恢复了红润,心中仍甚惶惧,略低着头,不住瞟向这个割下五颗头颅的少年,头颈半点不敢乱动,既怕看到桌上那一堆人头,又怕自己的人头也要被切下来堆在上面。却见此人说完那句嘲弄之言,偷偷笑了笑,回看了康浩陵一眼,彷佛为了放过自己而在邀功一般,眼神灿然,透着对康浩陵甚是信服。这一笑一顾之间,全不见方才杀气,侍桐这才注意到,这凶手似乎比自己还小了点。
康浩陵向她招手道:「你若不介意,过来我替你裹伤。」殷迟却自转身,提着短剑,到酒棚外四处搜查去了。
侍桐道:「不,不,我要去啦。」康浩陵低声道:「你家主人命你跟着我,是不是?他没料到我会受人突击,没料到我这位朋友会现身,更没料到他杀人断头的种种举动,只知我若发现你,也决不会伤你。你带着伤回去,怎生交代?你可是发过誓的。」
侍桐紧紧按住肩头伤处,眼光在棚外的殷迟与眼前的康浩陵之间来回飘荡,终于说道:「好。」走了过去。
康浩陵一边替她裹伤,一边低声问道:「你如嗯,你如愿意,便告诉我,我今早哪里失礼,为何你家主人疑心于我?」他本要说「你如感激我替你裹伤,便告诉我」,但一转念又想:「我这样大剌剌示惠于人,迫一个小婢吐露实情,未免有点卑鄙。」于是改了口。
侍桐咬唇忍痛,一声不哼,惊魂未定的眼睛仍跟着棚外的殷迟转圈。待裹好了伤,才吐出一口气,轻声道:「我甚么也不知道。杨公子,你相信我,我家主人只说让我过来,看看你独自上道,是否遭到危险。我我瞧主人是感激你相助小姐之德。」康浩陵嗯了一声,知她所知有限,他义父手下的西旌赤派,也便是这样驱用下属,出马跟踪之人,往往只知细节、不知大局。他心想:「若说你家小姐担心我,我还相信。你家主人虽不似邪派,但一看便知是个深沉之人。」但这样一个人,为何会让一个武功不高的小婢来跟踪自己,也猜测不透。又问:「你家主人怎知道我会有危险?」
侍桐道:「我家主人只跟我说,你既与大小姐在在那儿相遇,一定其志不小。易有危险,那是理所当然的了。」
康浩陵微笑道:「那你家大小姐更是其志不小。」心中恍然大悟:「是了!他家主人说不定早就料到我会发现侍桐,派这武功低微的少女来,便是要让我与她说这几句对答的。这些话若不是真,就定是要藉这纯真的小婢之口,来消去我对他一家人的疑心。我在城门边注视于他,心中揣测他来历,他一直耿耿于怀。他可并不知道我杀过天留门之人,又在等殷迟回城。」当下对侍桐的疑虑尽去,温言道:「我虽不知你家来历,但对你家大小姐的武功与人品,还有贵上的风范,都是挺佩服的。你替我带到了这句话,好么?」
侍桐点了点头。康浩陵道:「你去罢,一路小心。」
侍桐半闭着眼睛,小心翼翼绕过堆了五颗人头的酒桌,向棚前大道行去,犹自扭头望着这里。康浩陵见殷迟站在酒棚一角,眼光来回注视着自己与侍桐,向侍桐挥手笑道:「我这朋友只是见我受人围攻,情急之下出手狠了,莫怕。我让你去,就去罢!」
殷迟身子站在原地,但左肩一动,似乎要上前拦截,却又长长吐了口气,便再无动作,只盯着侍桐绕过自己坐骑,渐渐去远。心想:「我若再使那『茉莉醉』,以故技对付这小婢,倒是干手净脚。唯可虑者,我手边姨婆天留门毒书的册页残缺不全,更有许多方子是她凭记忆默出,我照着做,恐怕调剂比例又会失当,令得发作延迟。那天晚上,我的底细险些便要被那阿七揭出。」内心深处,其实隐隐在说:「他日康大哥发觉我救了闲花馆阿七,又杀了她,可不知要多生气。罢!我便行险饶了这婢女」
康浩陵见他发怔,眼神幽深难辨,正要开口呼唤,却见殷迟突然神采奕奕地回神,直勾勾地盯着他,诡笑道:「那小婢屡屡回头,嗯,她见你对她诸多回护,心里偷偷喜欢你呢!」康浩陵一呆,脸上发红,道:「哪有此事!」
殷迟嘻嘻笑道:「我们这就要分手啦,你有你的事干,我有我的。咱们去个没血腥气的地方喝酒作别,你说怎样?」
是日夜晚,殷迟与康浩陵纵骑往西,沿着岷江左岸北上,打马扬鞭,一路往青城山奔去。殷迟已从闲花馆巷口的客店里取出了那只变戏法的木箱子,康浩陵终于换去跟了自己好几日的禁军衣冠,在兵器铺里拣了把钢刃剑,那剑剑身较细,勉强也可充作驰星剑术的用剑。
那只锦囊,仍稳稳妥妥地贴身而藏。钢锭沉重,纵马大跑之际,康浩陵不只一次伸手入怀,确认那盛有药液的蓝色瓷瓶未被撞破。
依殷迟说,就要带上一坛酒,趁夜直奔都江堰一带,在黑夜中瞧那大江奔流至此、为人力给中分二路的壮阔景象。可是康浩陵这几日来经历许多自己料想不到之事:且锦囊中两件物事,又是西旌赤派以一十七条人命,才换到自己手中:自己更在化去酒棚中五人尸身之时,暗地里撕下了五人衣衫一角,要带回去请西旌的前辈们鉴定这批人来历。身上负担颇重,实不愿再冒险,只推说不想如此。殷迟便道:「也好,料来那附近的山城,也是有酒家的。」
九月十五,银月在身侧俯视,康殷二人绕过山城周边,耳中依稀听得江水滔滔。殷迟又央道:「康大哥,你真不动心么?不然,不去上游,就穿山到江边看上一眼。」康浩陵其实已忍不住好奇,笑道:「便依了你罢。」
殷迟大喜,两人去邻近小镇沽了酒,便往山上驰去。一路从小径穿山,水声越大,终于豁然开朗,眼前但见江水奔流而来,想象上游江心工程鬼斧神工,竟足以羁勒此江,使之不得不分道怒奔而下。两人一路谈笑而来,但到此处,一齐在山石边勒马,蓦地里同时沉默。
康浩陵心有所感,忽然喃喃自语:「做人做到这样,才算不枉了。」
这话没头没脑,殷迟却顺口应道:「正是。今日岂止是中原,全中国不知有多少豪杰,为了一州一县的方寸之地,争得血流成河,有甚么意义?要像李冰父子那样,以凡夫之力控御天险,这才叫做一番事业。」
康浩陵惊喜交集,问道:「我原是随口说说,你怎知道我意思?」
殷迟不答,眼神空旷地望着江水,道:「能教江水照他们的意思走,说不淹水便不淹水,说灌溉民田便灌溉民田。嘿,哪怕人生如白驹过隙,身死千载之后,仍教山河不敢违逆,这才是大丈夫在世的使命!」
康浩陵在马背上拍开酒坛泥封,拔去塞子,喝了一大口。酒味虽劣,他却逸兴遄飞,大声道:「我口才文才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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