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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恩记-第89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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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得知他身陨的那晚,她的心跌出了腔子,几乎就要随他而去,幸好因为他“遗”愿中的那个女孩,她才捱着,如魂体分离一般活了几日,之后又得到他还活着的消息。
但,虽然见到了活着的他,此时还能像曾经孤独度过的那十年里常常期盼的那样,离他这么近,可在这几天天,她的眼中却没有停过泪水的肆流。
起初,她全是因为担心、恐慌,看着他的生命仿佛秋天里悬在枝头的叶子,不知道何时就会坠落;而后,因为他只言片语的劝慰,她倒隐隐生了一种错觉,自己的泪水,可以系挂着他的心神,让他偶尔能开口说一句话,让她安心,他还活着。
但刚才御医对林杉说的那句话,却让她倏地明白,自己的那个错觉,是多么幼稚和自私啊!
这一路行程,本来就是他在勉力而为,行路的过程中,首要的事,便是保存体力,但自己却……却还因为迷恋他的温柔,为了让自己安心,而用了这种女人的“武器”、并且也是能触动他的“武器”来激他说话。
这无疑是在加速消耗他的体力,这跟用慢刀子一片一片刮薄他的生命,有什么区别?
所以,尽管她此时眼中的泪水,是真由心疼所生,却兀自强硬忍着,即便忍不住了,也不要让他看见。
她以为,她能在他的面前瞒过自己的心绪,但却一时间忘了,她的这种隐瞒,十年前就无法在他面前藏住。
否则在那一年,她与他不过是才见了几面,怎么会就轻轻巧巧被他俘获了心肝?
十年前,他在离京前夕,把东风楼交给她主持。此楼之前一直是他在亲手管理,这可不是一般的霓裳红坊,当时她的震惊与无助感,到现在还清晰记得,但因为他的嘱托,她便硬扛下来。
十年磨砺,她内从心外从皮,练出了一套玲珑百变,但又坚韧如铁的心神意气,却不料只一夕的陪伴,在他的脆弱面前,她修炼的十年的内韧与悍气瞬间解体,只显露出一个女人最原始的情态。…
或许,他天生就是她的克星。
或者,是天意给她派来的良人。
“我没事。”林杉轻微呼出一口气,抬手到胸前,覆在那肌理细润、指线纤长,正在以圆弧形轻缓按揉着的手上,但又没什么力气去握住。
刚才他在浅眠之中惊颤醒来,倒不是因为做了什么梦,只是如锤击心脏般的那阵剧痛,仿佛要将他轰入无底深渊,他才禁不住揪紧衣领。只是用了抓皱衣料的劲,即让他汗如雨下。
手背上感受到些许温热,九娘停下手,反过掌将那只苍白失了血色的大手握住,虽然她知道现在的他要尽可能不说话,但她在犹豫了一下后,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刚才……你做噩梦了么?”
“不是。”林杉抬起另一只手,自己又揉了揉那犹如被重锤杵过的胸口,手指碰到衣襟上一抹湿意,他微微垂眸看了一眼。“酒儿,你……”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不知是因为虚弱,还是语气中含着别的什么情绪。
而他才说了三个字,就被九娘的声音盖了过去:“我知道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不要说话。”
林杉轻轻舒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九娘知道,林杉虽然嘴上不提。但他刚才一定是疼得厉害了。才会没有忍住的在行为上体现出来。
她伸手继续在林杉胸口轻轻按揉,但这一次,她没有再用刚才拭过眼泪、湿意染满掌心的那只手。心神渐定,她即侧目看向坐在车角的那名御医。轻声询道:“医官。您看他这种情况。是什么原因呢?他的伤……都不在那里啊。”
御医此时也是满脸的疑惑。
此行一路上,九娘以温暖柔软依然如少女一般的身躯,充当林杉的靠垫。以此缓解他不能平躺的伤身困扰。相识十余年,两人之间第二次有了这么亲密无间的身体接触,这本该是要私人珍藏起来的感情。
然而此时的情况,必须使车中有一位医术精湛的医师督看,以防不测。可是车中三人这样的相处格局,还是会让无法隐身遁形的中年御医微觉尴尬。
还好林杉一路上都没什么话语,并且多是出于昏睡状态,仿佛不是他依靠着九娘这个软垫,而是九娘怀抱着撑着一个柔软无法自行立起的枕头。这二人没有多少语言上的互动,而御医除了不时查看一下林杉的呼吸脉象,在其它同乘时间里,一般都是磕目养神,无视无觉其它,倒能自处得比较心定。
除了挂心林杉的命脉,如果没有人主动问他,他亦不会主动说话。
听得询问,御医抬手以拇指捋了下颚一缕胡须,良久以后手指滞住,轻声说道:“问题应该不大,终是因为亏血过甚,血行本来就慢,人再睡深一些,这种情况会稍有加重,就会引发心绞痛。不过,林大人正值壮年,还是很快就可以养起来的。”
九娘闻言,眉头微微蹙起,紧接着她就感觉自己握着的那只手动了动,眸光稍垂,就看见林杉轻声说道:“酒儿,待过些日子,我要吃你亲手做的桂花鱼。”
想起以前亲身下厨,给林杉做桂花鱼下酒的事儿,此时又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今后自己可以与他相伴很一段时间,而不会像他那三个被遣走的属下一样,很快也轮到她被送走,九娘心下顿生暖意。
心中升蕴着一缕温馨喜悦,自然也表露到了脸上,九娘微微一笑,说道:“我有好几年没拿过锅铲了,如今烧出来的鱼,恐怕要真如直接用火烧过一般,可以毒……”她说到这儿,话语一凝,侧目看了一旁的御医一眼,改口说道:“你喜欢吃,我一定找好厨子做给你吃。”…
同路同车了一段时间,此时御医也算是第一次看见九娘的微笑,只觉得晦暗一冬的寒枝上,一夜花开。
他一路上都静心凝神,只专注于林杉的身体状态,到了此刻,不禁也心生些许别的念头,暗道:这林大人品女人的眼光,看来也是不低,可为什么直到而立年,身畔也有个这么体贴明媚的女子陪伴,他却似不为所动……至今未娶呢?
不得不说,压抑了这么久的情绪忽然开朗起来,还是挺能感染人的。御医看见九娘绽开笑颜,自己也是微微一笑,凑了句:“呵呵……鱼肉的确比其它荤食更能生气血。而且鱼肉性质温和,作为伤愈后的第一番补养,重油的荤腥还真是不如鱼羹那般,可以细腻调养人的元气,即便它的营养效用会稍微慢一些……”
不过,御医的话语将将落下最后一声,他又见九娘的眉梢浮上一缕忧愁。
九娘忽然想到了一个深思令人恐慌的问题,犹豫了片刻后,才开口向御医询问:“医官,听你刚才说的话,在近段时间里,似乎他只要睡得沉了,就容易像刚才那样难受?”
“如果能安稳平躺下来,自然会比现在这样坐着,更能节省体力。”御医说到这儿,凝神看向林杉。他本来只是要观察一下林杉脸上气色对身体机能地体现,但当他看见那双沉静中不知是不是在沉思的眼眸,他便又说道:“多思伤身,在病体身上显露更甚。心绪的浮动,也是会消耗体力的。林大人若有牵挂之事,暂时需要搁至一边。”
林杉闻言侧目看了那御医一眼,忽然挑了挑唇角,道:“吴医师,没想到你不仅医术精湛,隐隐还可向神道术上头偏科转职。”
御医见林杉此时精神不错,心念一动,打趣一声:“你信我的神道术么?要是以吴某一人之力,即让从不信鬼神的林大人转了心念,想必以后我走到哪儿,都能凭空多了不少外人敬畏。”
“如果待以后我回京时,还没忘了今天这事,倒不吝去宫中聊一聊,也许国师之名,便就此定了。”林杉说到这儿,似乎是要趁着开玩笑的兴头笑两声,可是喉间只是发出了“嗄嗄”几声,倒激得呼吸节律稍微急促起来。
九娘连忙抚了抚他的胸口,蹙眉劝道:“三郎,你即便不说,也不想让我们注意到,但我还是很清楚,你心里在牵挂的是什么。但我求你,至少近段时间里,你多在乎一些自己的身体,不要再想别的人了。”
在听了御医的解释之后,九娘以为,刚才林杉突然心痛如绞的原因,是他过于牵挂留在京都的那个女孩。九娘知道,林杉对那个孩子的关爱与保护,是她无法改变一丝的,她倒不会对一个孩子心生怨念,只是格外在乎林杉的安危——
(未完待续……)
1029、殊途。
1029、殊途 ,:
1030、大年
… 但林杉其实在最初还并未想起莫叶,身体的虚症,再加上廖世回家去拿药之前,提前给他布施的一种药剂,让他整个人一直都处于昏沉惰思的状态,根本没什么精神想太多。
然而御医刚才那一句话,忽然挑动了他脑海里的那根神经,离开那孩子之后,积陈了半个多月的思绪,便如潮水般倾压上心头。
随着无轮马车背离京都,渐行渐远,林杉只觉得,心中有缕东西,剪短不了,而随着这距离的拉开,渐渐有绷紧的迹象。
不知道她一个人在京都,每天是怎么生活的,有没有照顾不好自己的时候?
自己这样骗她,对她来说,是不是残忍了点?她只是一个女孩子,从小到大,还没受过这样的挫折,会不会因为这次的事,伤到心神?
倘若从刚刚抱着她离开京都那时开始,就把黎大姐派给她当娘,她长大以后,也必会是这么认为了,那至少现在她还能找个人倚一下心。
&nbs。万◎书◎吧◎ 。nsb。Cmp;可是这样又是不行的,如果这样做,待她长大,回归王家的时候,她要受到的伤害可能更大,而且无端还要把黎大姐拖累进来,这样不行……
……
如果那位吴姓御医知道,自己好心的一句话,却反而招致林杉的心绪陡然加沉,他一定会后悔至极。
然而吴医师听着九娘说的话,再看着林杉此时脸上的神情,他却想偏了。之前脑海里蹦出的那丝杂念,忽然再次展开:原来林大人的心里始终牵挂着别的女子,难怪对身畔明媚佳人心如止水,只是不知道占着他的心却又不现身的女子究竟是谁,这不是耽误人么?
林杉的确是心系一个女子,所以他才会明明也有些爱惜九娘,却始终无法对她再走近一步。而就差那一步,九娘便也可以走进他心里,完全驱散他心里的那抹残影。
那个在林杉心里占满了空间的女子,并不是故意不现身。而是早已经香消玉殒。但她把最美好的一面留在林杉心里。她不会再出现了,不会主动从他心里走出去,而他又恰好执着着,丝毫不舍得把她的残影从心中挥散。
但这个使林杉的情感一直处于被动的女子。却不是此时他在牵挂的那个孩子。
他一直很小心的保管着占在心间的那抹残影。也正是因此。他才会一直那么倾心照顾她的孩子。
可是到了现在,他虽然仍随身携带着她的影像,却把她的女儿丢在了千里之外。他仿佛看见那个女子脸上的忧愁,心里也隐隐有些不安。
这是近十年间,他首次离那孩子那么远,那么久不去看她,并且这个时间与距离,在今后可能还要延长下去。
……
思绪至此,林杉自己也已经感觉到了心意触动,耳畔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沉闷了一些,他知道这样下去的确不妥,绵长一个呼吸之后,渐渐也平下心神。
握着九娘的手略微一紧,他缓言道:“你也知道,我会忍不住想,不过我现在听你的话,不想了。”
顿声片刻后,他又说道:“等廖世回来,他那儿肯定有奇药,你便不会这么担心了,也可让我舒服一些。”
九娘闻言,目露盼望的神情,点头说道:“也不知道他家离这儿远不远,希望他能快些回来。”
林杉说什么,九娘便信了,也不多考虑考虑。…
一旁的吴御医却不这么认为,对于病人的病情,他仍然不会什么宛转言语,开口直揭真事儿,淡淡说道:“要是廖世回来了,听他的话,或许能有别的办法让林大人缓和病痛,但……却未必是好办法。传言廖世下手的药,都是很猛烈的,不比寻常啊!林大人虚弱如此,若再让廖世施狠药……”
“看来,廖世的名声,真是差到不行了。”不知道是林杉真的信任廖世,还是只想在此时九娘的面前给廖世竖一个威信,好让她放心,对于吴御医的话,林杉用不太友好的语调表示否定:“但如果不是我想要活下来,廖世可以不屑于对我用他的药。”
一路行来,林杉对同车御医的态度。一直很是礼敬,甚至在不久前,九娘因为担心焦虑而失言对御医说了重话,他都要提醒一声。
而他的这些表现,并非是在有求于人的时候故意为之,与他相处过的人,都传他的心性像是天生的缜密而随和,即便他曾经从幕帐里走出,直达作战军队的前端,乘坐亭车纵横于烽烟矢雨之中指挥战斗,也是极少有焦虑的情绪外露。
他似乎是一个没有脾气的人。
但只要曾有一个人见过他发火,便不会有人真那么认为。
像他这样的人,倘若一旦有什么事触碰到他的禁制,那么他所表现出来的情绪,便让身边熟悉他的人,更觉畏惧。
听出此时林杉话语中透露得并不多的某种情绪,吴御医微微怔神,想起了一个传言。
据说行迹隐遁,对谁都看不上眼的廖世,却唯独有些惧怕林杉。不过他二人的交情倒是不浅,林杉刚出事,廖世就似忽然从地底下冒出来了一样。看来他二人之间,从未断过联系,这可是别的什么人做不到的。
而林杉对老药鬼名誉的维护,也是表露在外的。在此之前,吴御医就听说过,当着林杉的面,别人可以称呼廖世为“鬼”,或者还可以取别的绰号,但如果言语里有直接否认和偏颇廖世品性的话,林杉一定不会坐视,不论用何言语,也要辩上几句。
今天他算是用自己的亲身体验见识到了。
其实他也没有刻意恶揣廖世的意思,他只是诚然觉得。林杉现在应该少用廖世的药,他关心着想的,仍单纯的只是为了林杉好。
无论林杉的态度如何,这一观点,当是作为一名医者,在病人面前心存的一条铁律。即便林杉不在乎,亦不妨碍他实话实说。
吴御医的这点脾气,其实与廖世还有些相似,不过比起廖世那张不知遮拦、直言到底的嘴,吴御医又算是会一点点宛转了。总之他的诚意之言已经说出口了。而很快得到林杉的辩驳。他虽然观点不改,但也知道没有再说一遍的必要。
如果此时车中是廖世,面对他人的不认同,廖世不仅会坚持己见。还会毫不顾忌别人的感受。将自己不认同的人或者道理。再口诛笔伐一遍,而且他说话向来是怎样难听、怎样剥皮刮骨,便怎样说。
而对于林杉的观点。九娘一直是持有很高的服从态度,她极为信任林杉的判断,这是她与他在很早以前,一起经历了一些事之后,沉淀得出的信任感。
但在此时,这种信任稍微起了些变化。只因为林杉这一次的判断,涉及到他的人身安危,此事整体对九娘来说,便不再是理性为主的一件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理性的位置,在九娘心中,已经低于情感层面了。…
她已丝毫接受不了他再受伤害。
在理性天平倾斜了的时候,旁人的评说,自然就有了份量。
九娘首次思考起廖世这个人,可是她很快发现,在曾经过往里,她能掌握的关于这个人的资料,非常少。但她却有些相信吴御医的话,毕竟他们是同行,行业内的消息,总是比在外道人之间要传得快。
然而林杉的话,和话中的那种语气,她也不是没听见。所以在迟疑了一下后,她选择保持沉默,表面上完全相信他所相信的人,实际上,她已经开始在心里琢磨着。
等廖世回来,她要亲自去问,不管那个脸孔生得有些古怪的佝偻老头儿说话会有多难听,她也要耐下心一字一句问清楚心中的疑团。
但她疏忽了一点,此时那御医不说话了,她也什么都不说的话,车中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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