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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恩记-第86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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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不论如何,纵观发生在叶御医身上的事端以及延续变化,都如凿子刻在石头上的文字那样清晰而坚定。不要尝试在皇子贵族们的身上试用还不完全成熟的医治技术,哪怕像那位陈御医,用过的“猴蒲草”何止上千枝,但就是因为一点失误,几乎等于引火烧身。
新朝新君对功过赏罚的制衡规定得再均化公平,总有一个面他不能完全顾及,那就是事涉他最亲近的人。
自从叶正名被除名,几乎就永远排除在太医局之外,最近这三年来,去华阳宫为二皇子例行每日晨昏诊脉的御医身影就错落稀疏起来。没有人再为此担固定之职,谁都忌惮于或会成为下一个引圣上怒火烧到自己身的人。…
叶正名刚刚离开太医局那会儿,华阳宫主责医官空缺,太医局这边的众医员却皆“自悲”,忌惮于言上进,也是这个理儿。
其实华施闲也并非没那么设想过,若模仿一下叶御医的做法,给二皇子施‘药’时‘弄’点错漏,他也可以如愿被除名,恢复闲云野鹤之身。
但这个想法才刚冒出脑海,就惊得他自己背生冷汗。且不说这种做法有违医道,只说二皇子平时仁德御下,自己却偏偏要利用这一点谋‘私’,这未免也太‘阴’损了。今朝他以此法脱离太医局的束缚,他不能确定自己以后行走四方行医之时,还能不能目光平稳心中无愧地对待他的病人。
何况他也还没有叶正名的那种自信。
叶正名用猛‘药’虽然伤了二皇子一次,但他的初衷是好的,从二皇子最近这三年的身体状况明显改善许多就能看得出来,而这或许是叶正名有机会长期观察感悟二皇子气‘色’脉象微妙变化而总结出的成果。
华施闲却没有这种机会,所以他也真的有些惧怕,万一自己‘弄’点什么新‘药’出来,不但没有对二皇子的虚症起到什么良好作用,还使他的宿疾加重,那自己就不是能脱离‘精’致鸟笼的金丝雀了,而是转瞬间就变成换了个锈迹斑斑铁笼子永远住下去的麻雀。
陛下曾经那么信赖叶御医,结果皇子在他的责务之内出了事,他不照旧被惩得那般凄冷。
叶正名身上有这两项吉符,也没能挡住陛下的怒火。华施闲很自然地想到自己,即便出身名‘门’,原是地方上身份尊贵的医士,但面对身为皇子的这个病患,自己那点身份立即就变得比一片纸还薄,经不起陛下的丝毫怒火。
不过,最近这三年里,二皇子的宿疾一直没有严重反复的症状,已经有一两个御医认为二皇子这次是好全了,太医局有没有叶正名顶着华阳宫那边的压力,众人的需求倒也不再那么的强烈。
而华施闲如果不需要再面对二皇子这个病体昏沉、似乎总难彻底康复见晴天的老病号,那么太医局里的生活虽然枯燥闭塞,也不是一点都无法维持下去。
至于三年前从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那个有些疯狂的想法,家世悠远的华施闲若非‘逼’不得已,恐怕不会真想向独一户无牵挂的叶正名那样大胆放手去做。
但是,经过今天来华阳宫一趟,对二皇子的脉象进行全面诊治,并还结合了另两位御医的经验态度,华施闲有些“自悲”地认为,那个已经消失了两年多的病秧子体魄又回到二皇子身上了。
可如今的叶正名已丝毫没有回来的可能了。
华施闲感觉自己努力维持的一种心态,又出现了裂缝。横在他医途理想前面那道迈不过的坎又倒下来了,宫里的纷争这几年里他也见过不少,这些在人多的地方必然会产生的明争暗夺,并不能因为新朝新君的贤德而完全化解。他心里已经被压制得很小的那团浮躁厌倦,很快又膨胀起来。
所以,在行至华阳宫前庭大坪院里那座极具景致丰富的假山面前时,华施闲先是偶然起意,想走近看看地上是不是湿的,二皇子刚才说的话是不是虚的之时,他却很快被“山上的景致”吸引去了神思,顿时心生一种对市井风貌的强烈向往。…
而当他神游天外,只依稀听到身边的同僚又说了些什么时,他忽然不自禁地感慨说道:“若论太医局中最了解二皇子体质特殊处细节的人,怕就只能是前任御医叶正名了。”
他这话一说出口,立即就得到两位同僚的附会。
冯御医将目光从那假山之巅掐算姿态的银须道士雕像身上收回,转言看向侧面也正注视过来的赵御医,感叹说道:“如果没有三年前那件事,今天以及前几天为二皇子诊治的医官必然是叶医师了。而如果是他出面,但凡些许失误,大抵都会得到宽释吧!至少不会像陈御医那般,‘弄’得一身麻烦。”
赵御医也是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了句:“没办法,医官不好做啊。”
听了赵御医这声感叹,冯御医就又将视线转向还在微微出神的华施闲,微笑着说道:“冯某本就是前朝太医局老医员带出来的弟子,大半辈子都在这儿做差,早已习惯了这里的环境。而施闲兄则与冯某不同,是世家明医,如果当年不是晋考了太医局,就生活在世外,一定也能乐得逍遥。有着家族荫泽,或许还能过得更好些。”
华施闲实在没料到,太医局头号任劳任怨模范、却也给人擅于服从而无甚主见形象的冯御医,不知是在什么时候,竟将自己的心事看透了一些过去。
他顿时收回随天空之广阔而越飞越远的神思,蓦然回头看向冯御医,眼中无可隐抑的浮现一丝惊讶神情。
“施闲兄,请不要对我刚刚说的那番话心怀抵触。”
当冯御医对上华施闲侧目递来的惊疑目光时,他只是目光稍微一偏,与站在斜对面的赵御医对视了一眼,然后就接着又道:“身在同一个职司部‘门’,虽然与三省六部相比,我们这些无权干涉朝政的御用医官似乎能起到的作用非常狭隘,但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身处这个部‘门’里的人,都需要不低于其它六部分毫的默契与合作‘精’神。许多时候,在遇到有些难题时,都需要我们一同商议对策,为此我们对彼此的注意力也会增强许多。”
冯御医的话声只微微一顿,站在斜对角的赵御医立即就接过话头说道:“华兄,其实我与老冯早就能感觉到了,大约是在叶正名离开太医局之后,你对太医局的厌倦情绪就很明显了。这到底是为什么?就因为叶正名被陛下除名了?可是为朝廷效力,无论身处何职,都该将贬职与拔擢平视处理。何况这些旁人的遭遇,断然还不至于致使你心生这么大的芥蒂。”
歇声片刻后的冯御医这时微微一摆衣袖,示意赵御医不要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延说,而待赵御医话语微顿,他就接着说道:“作为一名医者,无论为谁施治,都最忌将浮动的情绪带到诊疗过程中去。想必不用冯某赘述,这些道理施闲兄早已明晰于心,并且就在昨天,陈御医应该就是吃了这一道上的亏。而现在提及叶正名的遭遇,虽然实际上有失公平,但陛下的处理与前朝对太医局众医员的惯例处罚对比,已经是很宽宏了。”
赵御医这时神情略显迟疑地又开口附议了一句:“叶正名虽然为三年前的事情背了些委屈,但像他这样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斗胆给皇子施猛‘药’,莫说陛下已经不再放心用他,就说我们太医局,思及哪一天因他一人作为被全体落罪这种潜在危机,我们太医局也不忌惮于留他。”…
被一左一右两位共事御医围在中间,以数番渡心之言洗刷耳鼓,一开始华施闲还真是有些感动,但当他听到那赵御医最后说的那句话,仿佛他从别的地方另一件事里头也听过,他心中的烦腻情绪又起。只不过,经过了刚才初回神时的片刻惊讶心绪大作,此时他已能比较稳定的整理好自己的情绪,表面上并未流‘露’丝毫此刻心中的异样。
冯御医却仿佛能看透、或者应该说是能准确设想华施闲的心绪变化似的,他在听了赵御医后头说的那句话时,亦是心情微讶,快速盯了斜对面一眼。
————
如果不是刚才陈酒亲自来过,而是第二批林杉的‘侍’卫来催,廖世恐怕会毫不介意再下一次‘药’,再往那连一张草席都没有铺的硌骨木板‘床’上扔两个昏睡的人。
只是顾虑到陈酒是个‘女’子,并且她对于林杉而言,又有着不同常人的某种意义,廖世才忍着没有下手。
不过,廖世是不会相信陈酒带来的那两个‘侍’卫口中所言的。如果按照他们的说法,林杉真的快死了,廖世绝对有理由相信,来找自己的人不会再是用言语请求,而是会直接上手,绑也得把他绑去了。
那些拿自身安危当儿戏的话语很可能是林杉亲口教给下属的,可廖世依然不会相信这套说辞,但他还是动身去了林杉的居所,主要还是因为他要找林杉商量一件很重要的事。
然而当他见到林杉时,却见林杉的气‘色’看上去果真有些不对劲,他心里顿生惊讶。
替林杉号脉之后,廖世盯着他有些苍白的脸问道:“你跟谁动武了?你还需要跟谁动武?你不是有那么多的‘侍’卫么?”
廖世说这话的时候,还不忘将守在屋里的几名‘侍’卫依次都扫了一眼。他的话那些‘侍’卫也都听清了,因而刚与他扫视的目光对上,那几人就都面‘露’惭‘色’的微微垂下视线。
林杉压下胃里的翻腾感,抬手示意,让屋里的‘侍’卫全都出去,这才转脸看向廖世,勉强一笑,道:“‘女’探子。”
廖世微怔片刻后明白过来,立即质疑道:“她不是绝食几天了么?你派人去找我,不就是怕她死了,急着要我再给她施‘药’续命么?濒死之人怎么还会如此厉害?”
“起初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林杉话未说完,即深深吸了口气没有继续,隔了片刻后才转言慢慢说道:“其实,之前请你数次续命的那个‘女’探子早已死了,而当我去看她时,躺在‘床’上的已经是另外一个人。”
“居然如此狡诈!”廖世惊讶了一声,但很快他就又意识到一个新问题,当即问道:“你的那些‘侍’卫呢?他们不是一直在屋子里看守着么,怎么会没有察觉异端?”
林杉微微摇头说道:“‘女’探子太过狡猾,刚刚抓到她那会儿,派了六个人看管,都有好几次差点让她逃脱。近段时日她一心求死,身体也的确被她自己折磨到濒临死亡的境地,每天的体力状态与活死人无异,‘侍’卫们见状才会稍微松了些‘精’神。然而人突然被悄无声息地调换了,这却是连我都没有考虑到的事。”
廖世侧目扫了一眼‘门’外,收回目光后才压低声音对林杉说道:“既是连你都没有想到的方面,会不会是你自己的人里头出了问题?”…
“不。”林杉闻言立即摇头否定。
虽然不可否认,廖世的这一说法,在某些事段上也许可以说得通,然而林杉对于自己带到隐居地里来的十几名‘侍’卫也是确有足够的信心与依据,相信他们不会变节。
略微犹豫后,林杉还是把话挑开了,说道:“原来的那个‘女’探子已死了几天,被之后冒名者用数层布袋封装起来,还填上了一种名贵的香料挡味,就放在‘床’下。如果今天不是我去看她,或许要等到尸体在数月之后烂成一滩血水,才会引起看守‘侍’卫地注意。”
廖世闻言沉‘吟’了片刻,然后说道:“事情做得如此细致,来者或许有同伙,那个冒名者你怎么处置了?”
“也死了。”林杉微微顿声,片刻后才又多说了一句:“‘侍’卫们费了一番周折才捕拿了她,却发现她已提前服用了一种慢毒,而这种毒在内力催动后,会于极短时间里靠消耗元气提升内力。此‘女’子带着必杀我的决心而来,结局也已提前置定了,不是我死,就是她死。”
廖世再次将林杉打量了一番,见他的脸‘色’确实有些不正常,当即问道:“你没什么事吧?”
林杉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廖世也没有再追问什么,只在垂眼思索片刻后又说道:“你得小心,很可能消息已经流走,这地方已经住不下去了。”
林杉点了点头,道:“此事……”
他刚说出两个字,就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他侧目看去,就见是陈酒进来了。
“过午都快一个时辰了,三郎,你该吃午饭了。”陈酒说罢,又看向廖世,秀美淡妆的面庞上自然流‘露’出一丝敬意,微福了福身:“见过‘药’师。”
廖世冲陈酒含笑点头示意,接着他就随同林杉去了饭厅。
厨房那边早已将饭菜做好,待廖世与林杉刚在桌旁坐下,热气蒸腾的饭菜很快就悉数端上桌来。廖世早就饿了,在刚才得知‘女’探子的事已经了结,虽然那结局不太完美,但总归是今后不需要他再管了,‘精’神放松下来,顿时就觉得肚中饥饿感更加明显。见菜已上桌,他也没拘泥客套,立即执筷夹了菜往嘴里送。
然而菜入口中还没过多久,就差点被他吐了出来。
忍了忍,终是忍住了没有直接在饭桌上失仪。干咽下那口寡淡,廖世不禁叫道:“你家炒菜都不放盐的?”而当他看向林杉,就见他尚未动筷。
‘侍’立在一旁的陈酒闻言正要开口,却被林杉先一步拦了下来:“酒儿,把这些菜都拿到厨房回锅加料。”
陈酒忍不住道:“那你怎么办?”
林杉没有多说什么,只道:“去吧。”
待陈酒带着一个‘侍’‘女’将桌上的菜碟全部端走,饭厅里没了别的人,廖世也已意识到有些不对劲,看向林杉问道:“有事瞒着我?”
“刚才是我疏忽了。”林杉点了点头。“有一件事正准备跟你说。”
……
待林杉将要说的事说完,厨房那边也已经将刚才上桌的那几样滋味寡淡的菜肴重新炒好端上桌,然而此时的廖世执筷夹菜递入口中,仍然感觉似乎尝不到什么滋味。
不同口味的菜他都吃得没什么滋味,前者是菜的原因,后者是心情低沉所致。…
只吃了两口,廖世就搁下了筷子,他举起双掌有些烦恼的‘揉’了‘揉’脸,长出一口气后望向坐在屋角茶桌旁的林杉,说道:“所以你能发现那‘女’探子的尸体藏在看守房的‘床’下,而其他‘侍’卫却丝毫没有发现这一点,实是因为你的嗅觉比以前灵敏了?”
“在我看来,这并不是什么好事。”林杉脸上淡淡的笑意里含着无奈。
廖世点了点头,轻叹道:“你的这些症状显现,比我估计的时间早了许多,愁啊。”
林杉沉默了片刻后才开口道:“这些症状你早就预估过,我也已经做好了接受的准备,只是眼下我还是想向你讨一种‘药’。你有没有类似可以让我的听、嗅、食三感削弱,或是变迟钝的‘药’?”
“有是有,只是……”廖世略有迟疑,“拥有这种‘药’‘性’的‘药’物,可说不能完全称之为‘药’,而属于毒物了。”
林杉思考了片刻,然后微笑着道:“没关系,只要你能拿出来,我想我有必要依赖这种‘药’一段时间。”
“你想做什么?”廖世脸上浮现疑‘惑’。
与林杉近地而居将近三年,在这么漫长的岁月里,廖世所做的一切都与料理林杉的身体有关,自然对他平日里做的事会有一些肤浅的了解。然而廖世并不是思维迟钝的人,即便只是凭这些浅显的了解,总结推算一番,他大致也知道林杉隐居北地这几年是准备做什么、以及某项计划的实施日期。
所以他能很快想起一事,转瞬又道:“莫非你要离开这儿了?”
面对廖世地疑‘惑’,林杉先是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选择瞒他,直言说道:“是,过不了多久,我就要走了。应该不需要我再说明了吧?你知道我准备去哪里,因而我必须带上刚才说的那种‘药’。”
廖世理解林杉所言,但在此同时,他心里也存在一事担忧,皱了皱眉道:“在我看来,你还需要一段时间休养元气,不能稍微延时一年或是半年?”
“西面的事,早该在八年前就解决的。”林杉摇了摇头,“不能再延后了。”
廖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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