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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恩记-第6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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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府出了一个疯主人。如果不关起来,任其为祸,以后这些仆人的日子恐怕要过得异常艰辛。因而对于丞相老爷的决定,仆人们是心怀感激的。



  更何况大夫人所生的史二公子如今也都有点疯症,这对母子不能给史家贡献丝毫助力,还净添负担。史老爷却依旧照顾了他们娘儿俩衣食无忧的生活,没有将其抛弃。



  除此之外,史老爷还时常请郎中来看诊,十数年不变的在心中保留一份治好大夫人的信念,甚至这个信念还穿过了周灭昭立的那段战乱岁月。这无疑已经算是一个男人对他的发妻情深意重至极了。



  此刻,在这花厅里见到这位自己已经许久没有去探望过的发妻,史靖的心情忽然有些复杂。



  原本以为把她关在那处安静的园子里,她便弄不出什么动静了。她一直那样平静的生活下去,可能彻底康复的机会还是很渺茫,但或许能像看诊过的诸多郎中说的那般,她不再发病,能延些年的时寿。



  可未曾想到……



  事故发生后,史靖满心的不相信,他不相信一个神志失控的人,怎么还有那种算计心机的控制力。



  “坐吧。”史靖望向疯女人,轻轻开口。



  尽管妻子做错了事,并且今天他叫人把妻子从那处园子里请了出来,便是为了理清这件事,刚才他坐在花厅中沉思良久,为之烦扰的也正是此事,但到了此时,他仍没有直面对她发火。…



  跟随在大夫人身后的还有两名丫鬟、三个护院。



  护院家丁没有进到花厅里来,只侧身如标枪一样立于门外两侧,互相只看对方的眼睛,丝毫不向花厅里侧目。涉及到相爷的家事,他们的知觉很敏感,态度很一致:做好本职,少管闲事。



  涉事的两名丫鬟则跟着大夫人一起进了花厅,听到史老爷的话,她们连忙一左一右扶着大夫人在史靖座位下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



  史家三公子已经离开了座椅,走到大夫人面前深深行了一礼,柔和唤道:“母亲安好。”



  大夫人并非史信的亲生母亲,但他对她还是给足了礼敬。然而在妻妾不止一位的家庭里,母亲与娘亲在口头称呼上虽然只有一字之差,但其中情份的深浅之别,怕是只有唤出这二字的人自己心里清楚。



  从前脚迈进花厅的那一刻开始,大夫人的脸上神情就略显呆滞,但在听到“母亲”二字后,她忽然双肩一动,睁目道:“我认识你,你是我儿,你不听话,该打!”



  这是她在进花厅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语气声调明显生僵直楞。竟是要打孩子。



  刚说完“该打”两字,她就忽然从椅子上站起身,一把捉住史信因为向她作揖而伸出的手,扬起巴掌就拍打起来。



  她打史信的动作。仍像一位母亲捉住犯了错的孩子的手打巴掌那样,以并在一起四根手指的指腹一下一下砸着孩子的手心。



  这对一个成年人来说,带不来什么伤害,但站在大夫人身后的两名丫鬟却惊了一下。见自己一不留神,没有摁住忽然站起来的大夫人,才造成这后头的事,她们顿时慌了,似是已成本能的一左一右就要拉扯。



  忽然,史信出声喝止道:“我犯了错,就该受罚。甘愿让母亲打。”



  两名丫鬟皆是一怔,看了看史信,又下意识偏转目光,看向上座的史靖。



  史靖的眉头微微皱了皱。花厅中事态急转,可这完全与他此时还坐在这里。于公务繁忙中挤出来的一点时间准备清理的家事无关。



  但他仍然没有发怒,隔了片刻后只是轻声道:“阿兰,孩子错了,我让他到书房闭门思过,你别生气了。”



  史靖不但没发火,还声音轻缓的唤了发妻的小名。



  成亲之前,他常常这么唤她。近些年他很少再这么唤她了,但再次开口,这个亲昵的称谓只像从珍藏的箱子里拿出来那么简单,并不生疏。



  大夫人沐雨兰听到这一声轻唤,仿佛是从自己的名字里找回了一部分自己的人格,她忽然就安静下来。



  不再拍打史信的手之后。沐雨兰先是侧目看向了上座的丈夫,然后她再次转过脸来看向站在跟前的史信,忽然欣然道:“我儿已经长这么大了,可惜没有一点像我。可是儿子长得像他爹,不也是天经地义的事么?何况我的靖哥哥那么英武不凡!我还要为他生好多孩子。”



  大夫人也唤出了她对丈夫特有的昵称。



  与史靖不同。大夫人上一次唤出这个昵称还是在去年的元宵节。史靖陪她看仆人在院子里挂花灯时,捏汤匙喂她吃汤圆,她一口咬破汤圆,被滚热的汤圆芯烫到,她忽然就呼出了这三个字,仿佛喊了这三个字便能止疼。



  甫一听到这个称谓,史靖亦是禁不住动容。



  妻子刚才所说的话,除去第一句,后头的言语可以表现出,她此时的记忆又推迟到她刚生孩子,还在月子里的时候。…



  那时候的她还没有疯癫之症,可是在她刚才着手打三儿子的时候,那段记忆则是她生孩子过后的第四个年头。



  那时她的疯症已经很明显了,但他以为把血脉相连的亲子放在她身边,能让她慢慢受亲情补养、修复精神上的损伤,却没料到她发疯起来,竟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能下狠手。



  往事一幕幕在脑海前浮现,很快又被史靖强行按下去。但在此之后,他心底的一丝怒火却终于窜了上来,不过仍然不是冲向他的妻子,而是那两个服侍在后的丫鬟。



  尽管已经将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来,但史靖双眉间的那道沟壑仍然无法完全平复。



  沉默片刻后,史靖尽量将声音放缓的说道:“孩子不但个头长高了许多,字也写得比刚学那会儿有精神多了,阿兰,你要不要考考他?”



  “好啊好啊!”大夫人十分孩子气的鼓掌起来。



  史靖给儿子史信递出一个眼色,平静说道:“好好陪你母亲,但别让她玩得太累,早点歇息。”他这后头半句话的语气稍微加重了几分。



  史信很快会意,令那两个丫鬟不要跟随,然后拜别父亲,领着母亲出了花厅。



  这对非亲生的母子刚走,坐于上座的史靖平静的脸上忽起波澜,冲门外喝道:“来人!”



  刚才随那两名丫鬟一道儿,护送大夫人来花厅的三个护院家丁,一直就守在门外。听到史老爷的呼喝声,这三人才急忙进了厅内。



  不待他们拜下,就又听到史靖怒斥:“带下去!”



  眼尖的护院见史老爷在发下这道命令的同时,手掌已经握成了拳头,并在桌上扣了一下。叩击声不大,但让几个护院家丁当即明白过来,押着随侍大夫人的两名丫鬟就往外走。



  花厅中的事况陡然生变,倒是那两个丫鬟有些后知后觉了,直楞在当场。任凭练过些功夫的护院家丁铁钳一样的手扣上她们的肩膀,她们浑然不肯挪步。



  然而后知后觉不代表她们心里不清楚将要发生何事,自己干过的亏心事,谁能比自己记得更清楚?



  肩膀上被钳制的疼痛传来。两名丫鬟回过神来后,瞬时间心里生出一股虚怕,已经哭了起来。



  两个丫鬟无力抵抗护院家丁押着她们往花厅外拖拽,也来不及争辩,史老爷根本不给她们这个机会与时间。



  可两个丫鬟很清楚,在家主这样的暴怒笼罩下,所谓‘拖出去’会是什么下场。她们惊惧断魂,只能穷极声音地不停大喊:“老爷饶命啊!饶命啊!”



  事到如今,才知求饶,还想乞命?史靖冷眼刺向那两个拼命回头乞求的丫鬟。不但不无视于这个场景,还正是要直面示以绝决。



  如果他会给出饶恕的待遇,还会如此命令狠绝?



  前几天,在那处安静了十几年的独院里,发生了一件险些害死人命的事。



  那天下午。岑迟本来是在相府内的花园散步,不知不觉渐渐靠近了大夫人静居的小院子。恰在那时,大夫人在院落门口晒太阳。岑迟见是相府那位深居简出的大夫人,虽然平时极少碰见,但他还是极有礼貌的含笑施礼,问好几声。



  不料大夫人在看见目光温和善意的岑迟后,一恍神。竟把他当成了自己长大成人的儿子,邀了进去。



  岑迟是外人,并不清楚大夫人的过往,以及她的疯症具体为何。见相府原来的女主人好意邀请,或许还有一些怜悯于她长久过着‘活寡’生活,岑迟只犹豫了一下。便进去坐了坐,用了些茶点,陪大夫人闲聊了几句。…



  原本这只算是相府日常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



  凭大夫人现在的年纪,足能长于岑迟一辈。岑迟又本来是个不拘小节的性情,进小院陪长辈聊聊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即便事后史老爷知道这件事,大抵也不会有挂心计较的理儿。



  然而岑迟在陪大夫人聊天到中途时,忽然身感不适,身体情况也是骤然恶劣起来。后来仆人喊了郎中来瞧,才知道他竟然中了恶毒至极的慢性du…药!



  更为震惊全府的调查结果是,那du…药竟在大夫人与岑迟聊天时,让丫鬟泡给岑迟的茶水里!



  医馆郎中解释了这种慢性du…药,据说是江湖上名声极恶也极盛的药鬼所炼制,无人可解,似乎连药鬼自己也没有解药。



  药鬼在江湖上的恶名之所以盛极,除了他炼制过药傀儡这种似人似魔的怪物,还因为他有个喜欢炼制各种du…药,却不管配制解药的恶癖。



  岑迟遭了du祸,先不管原因具体为何,救命是迫在眉睫的紧要事。然而思及近在京都的医师中,医术能与那位传说中的药鬼对抵者,不禁要让人想破了头。



  近段时间,京都最强医师、时任太医局医正的严广老爷子家中传出药箱被盗事件,老爷子也因为此事气得身体抱恙,请了大假在家休养。



  史靖原本也不指望自己能请到严广,给自家一个无功名爵禄的清客治疗。而让他选择送岑迟去西北的关键原因,是因为他记得,府中的另一个名叫方无的清客说过,药鬼的行踪就在西北那林密瘴多的赤云峡。



  府中众清客里,方无是喜欢研究星相的人,但这门学问过于飘渺,他极少与人谈及这方面的事情。



  除此之外,方无还醉心于练习龟息延寿的功夫。他也似岑迟那样,常常离开相府,远游于四野之间,不过他净往人迹罕至的地方钻,是因为他曾说:“有的地方水幽山奇,渺然有灵气,适合吐纳延寿。”



  方无的这两大爱好,很难在相府清客中觅到知音。最开始史靖以待客之道对方无礼敬有嘉,也只是纯粹认为他是个奇人异士,并未有一件事请他帮忙。



  没想到时至今日,方无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似能给岑迟带来一线生机。



  …



  ps:略有修改,有几个字总也发不出来(╯‵□′)╯︵┻━┻
(883)、去而复返
  …



  方无说他特意游访赤云峡,有一半原因正是他想见见那位令人闻名色变药鬼。或许是奇人异士都有一种对彼此惜才的怪癖,方无认为:除去药鬼的邪恶癖好,他或许是药道中的绝顶人物。



  但方无后来也说了,他在赤云峡游访半年,最终无幸遇见药鬼,不过他倒是有幸碰到了路过此地的药师廖世。



  稍微上点年纪的人,应该都知晓,十几年前,廖世被前朝亡国君主关进天牢的定罪原由,就是传言廖世与药鬼学系同门。



  京都医界疯传,廖世不仅与妖医同习邪术,还连心性也受同门影响,变得歹毒内荏。所以他明明可以救活皇太后,却是丧失人性地抱着试验玩弄之心,在救醒皇太后之后,又反手将其害死。



  廖世在救醒皇太后之初,周灵帝御赐的‘药师’之名,到了皇太后戛然病故之后,立即变成了‘药鬼’这样的恶名。



  如今时隔多年,这个说法终无定论。而廖世在十年前离开天牢后,就此销声匿迹,关于他的这种不良传说,在知道的那部分人记忆里也渐渐淡了。



  可记得这事的人,在亲眼看见廖世后,一定又会对这种传说燃起兴趣。方无不能免俗,试探着问了廖世,知不知道赤云峡中,妖医居住的具体所在。



  廖世对此一字不提,不说知道,也不说不知道。在询得方无来这地方的目的后,廖世只是直言警告方无,不要再继续深入赤云峡,因为那地方不但没有适合延寿的所谓灵气,还有着极多的呈现淡红颜色的剧毒瘴气。



  方无的这些经历,现在给了史靖一种比较实在的说服力。总之不论如何,岑迟此行,能遇到药鬼最好,如果能遇到廖世。也不坏,总比待在京都等死要强。京都物资虽丰,医馆广驻,但在医术上出类拔萃的人却不多。



  这几天。相府发出去给方无的信,方无那边也给了回复。



  如今九死一生的岑迟已经被送往国域西北角的一处小镇,方无会在那儿接应。然后去过那地方的他会身兼领路人,陪岑迟再入赤云峡,寻找解救机会。



  岑迟的事暂时这么了了,史靖便在第一时间里清办这次du害事件的另一方涉事人。



  从常理上讲,施du方的主角似乎直指大夫人,因为她的精神错乱之症最坏的地方就是,一旦发狂起来,第一个要做的事就是杀人。



  但是大夫人杀人只会一招。如果手边没有刀子,那便是直接用手掐脖子。下药这种事,不是她犯病后的杀人习惯。



  换个角度来琢磨,一个精神错乱的人发狂起来,行为亦更倾向于直接暴力。也不可能用得好这种要耐性细心的毒计。



  之前派人把大夫人带到花厅来,只是史靖想再看一看她是不是真发疯了,而观察的结果是令史靖矛盾的两种心情各一半的。



  大夫人连说话的逻辑都是乱的,下du的事绝难跟她有关,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只是……两个仆人去哪里弄来这么凶狠的du…药?又为什么对付上了岑迟?



  后面那件事还存在诸多疑团,但仅说前面那个问题,便足够引起史靖的重视。



  两个丫鬟被各打了十大板的。随后护院家丁又将她们带了回来。花厅中,她们肩上的钳制刚刚一松,俩女皆如和稀了的泥人一般,无力地软趴在了冷硬的地砖上。…



  她们后背的皮肤已经被板子打得破开,这种伤口只会泛出淡红色的血水,却丝毫不比直接被刀子割开的伤口疼得轻些。



  她们常年侍奉在大夫人静居的那个小院子里。做的其实都是非常轻的活儿,本该十分舒服才对。身体缺乏锻炼,便也扛不得打,十板子下来,已叫她们丢了半条命。



  但她们应该庆幸。如果刚才史靖不是敲桌子,而是将茶盏摔了,此时她们两人只怕已经被打死。



  所以当她们回到了这里,已顾不得背后火灼一般的疼痛,一边哭着,一边极力嘶声求饶起来。



  她们却不知道,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之前要受地折磨。或许刚才被拖出去时,直接打死,对她们而言,还算是痛快点的解脱。



  史靖见这两人被送了回来,他没有再口头发火,但脸上尽是冷厉之色。



  半跪半趴在厅下的两个丫鬟不敢抬头去看他,但他只用一个字,即将这种冷厉之气刺入她们的心底。



  “说。”



  ……



  男人一般都不太爱管家事里的琐碎,除了男人行事风格的原因,多半还因为家中自有大妇操办这些事务。



  但史家的情况好像有些例外。



  史家大夫人虽然疯病缠身多年,可是史靖仍然保留着她在府中的位置,看样子似乎也是因为他相信大夫人终有一天能够康复,这种信念一直持续了十几年。



  如果说史夫人是近几年才疯的,史靖不续弦也说得过去。但史夫人初显疯症的那一年,史靖也才不到四十岁的年纪。像他这样一个官居高位的男人,能够为自己的发妻坚守到这一步,真是难得的让人有些生疑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史靖这么做似乎也还有另一个结果,他的家务事没那么复杂,府中没什么女眷,也方便与那些客卿宴饮。



  十多年来,这是史靖少有的一次,亲手审办家务事。这一次,连那位忠守史府多年的老管家也没有被允许插手此事。



  史靖两朝为相,朝堂上的文争、大狱里的武斗,什么风浪没见过,何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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