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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恩记-第6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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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亦不能告诉自己苦心培养了几年的这些属下。他们的忠诚无需质疑,但这些事说到底其实是皇帝家自己的家务事。并且就目前所知的情况来看,这些事都不太光彩,告诉他们又能如何呢?也许因为知道这些,他们以后做事都会不自觉的有些束手束脚,徒增忌虑。



  唯一能谈谈这些繁杂心事的人选。也许就只有陪伴自己多年的宫女小意。



  小意几年前来到华阳宫时还是个个头瘦小的女童,如今她的眉眼如花枝般生长开来,身形也开始有了玲珑曲线。她的服侍让他感觉舒适妥帖,而几年时间的近身陪伴,也让他对她的信任产生了一种别样的感情。特别是在她离他非常近时,她身上淡淡发出的青春气息让他偶尔也会心生悸动。



  习惯是一种很强大的东西,它能控制人的思维与活动。而在小意身上获得的良好习惯感受让王泓几乎有纳她为侧侍的意愿。然而这意愿还未达成,他还没有告诉她,他的心意,他还没有敞开心怀跟她谈那些他疑忌着的皇帝家的黑暗事儿,却已要驱她出宫,让她远行去办事了。



  燕家商队已经出发了。他没法再继续等自己想一个更妥当的办法送小意出宫,因为他担心事情的走向将要脱离自己的掌握范围。然而若捏造一个罪名斥出小意,即便小意在他的暗中‘照顾’下可以不用服刑,但内廷名单上一定会给她划黑,而这就意味着以后她若想要再回来。几乎将是不可能之事了。



  他不是没想过选别人去做这件事,然而要想跟着商队行那么远的路而不被发现,一个几乎没在宫门以外的世界露过多少面的女子,当然要比他那几个武功高强但脸孔难敛锐色的属下更容易隐藏形迹。…



  最棘手的问题还是此事不能让父皇觉察。燕家商团近几年一直在行使一项隐秘的皇旨,商团里存在一股皇室的力量。王泓知道,那大抵应该是父亲十多年前还在国北守边疆时积累的老底子,在那种力量面前任何试探行为都是极容易被发觉的,然而那些人却是比较容易忽视弱者。



  王泓暂时不敢在此事上做冒险试探,必须步步谨慎。说到底,他选择小意是因为她是一名女子,是当世男人一惯认为的弱者、



  然而人的感情总是没法规划得那么方正均匀,小意的离开,不管是为了什么,单从情感这方面来说,他会觉得不舍得,非常地不舍得。



  可是,为了妹妹,如果他必须舍弃一样东西,那便舍了吧!因为他对那位补偿了他童年欠缺的母爱的女子承诺过,因为那个女孩儿身体里流有跟他一样的血。



  但是感情的取舍总是伤人之事,王泓想到这些事儿,心头又一阵的气闷。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思绪收回,却停在了德妃身上,心中所想依旧明媚不到哪儿去。



  屈起手指轻轻扣击了一下桌面,王泓的双眉凝了一下,目色渐渐变得愈发冰冷。他在静坐片刻后,慢慢闭上了双眼,在心中暗道:“萧婉婷,你莫非真是一个蛇蝎女子?”



  “你难道不知道,廖世的绝佳医术不仅仅只是为叶姨孩子的病服务,也不止是可以治疗林杉的伤势的?你多年未孕的身体原因,已经召太医局里的诸个名医看过许多次。连严广都束手无策,难道你没想过也许在廖世那里可以找到办法?”



  “难道说,你早就考虑过这些,但你为了让别人不好活。所以可以对自己也这么绝?”



  ……



  萃春服侍德妃睡下后,她便像往常那样睡在丝帐旁的小床上,以便夜间德妃有什么需求时,她可以随时回应和起身服侍。



  迷迷糊糊地睡了不知多久,萃春忽然一个机灵惊醒过来。但她在清醒后屏息聆听了片刻,只感觉宵怀宫周遭都是一片安静宁和,不似有人唤过她。



  这几天夜里青夏都不落宿宵怀宫,萃春知道,她定然是为德妃娘娘做什么事去了,所以连续几天都是她负责在德妃寝殿值夜。连续几晚不敢睡得太沉。萃春的精神也是疲倦不已。在安静的环境里忽然自个儿惊醒,又警惕四周片刻确定无异,她很容易就认为是自己太累了,精神长久地绷得太紧,所以产生了幻听。



  然而。当她下意识里往德妃的床上看了一眼时,她却是吃了一惊。



  德妃就静静地坐在床上,而萃春清楚地记得,自己是服侍德妃睡安稳了,她才在一旁小床上躺下的。



  萃春不知她之前这么坐了多久,只知道自己这会儿也静静看了她良久,却不见她稍稍挪动过身形分毫。萃春不知道德妃是不是患了什么夜游症的怪病。事实上她以前也从未见过德妃在夜里出现过这种古怪状况,所以她才会觉得惊讶乃至有些惊恐。



  就在萃春不知道是不是该叫德妃一声的时候,半天如变成石块一样没动的德妃倒是自己将脸转了过来,看向萃春的同时轻声说了一句:“萃春,过来一下。”



  萃春的心底又是一惊。如果不是听德妃开口说话了,那熟悉的声音和语调就响在耳边。她那一偏头看上去当真是诡异无比的。…



  听得唤声,萃春连忙爬下自己的小床,急步朝德妃床边靠拢过去。



  德妃召萃春近身,让她服侍自己着衣,竟是要下床。萃春心里很困惑。这大半夜的,德妃娘娘是要做什么去呢?但在面上她没有对此多问什么,或许是她潜意识里对德妃心存畏惧,或许是她已经习惯了服从,在大多数时候,她只依照主子的要求去做。



  萃春仔细地服侍德妃穿好两套衣裳,德妃在下床时忽然又说道:“你这丫头,虽然没有青夏那样的一身本领,但人却是警觉得很啊!”



  萃春闻言微微垂眸,恭声说道:“娘娘过赞了,婢子惶恐。不知道是不是婢子夜里睡得不安生,吵到娘娘休息了?”



  德妃没有对此说些什么,只是摇了摇头。她按着萃春抬起的手臂下了床,一边朝偏殿外走去,一边轻声说道:“我也是刚醒,青夏回来了,接下来几天你可以不用值夜,好好休息吧!”



  萃春眼底神色一动,语气则依旧是平静无异,她慢慢说道:“青夏这几天虽然人在外头,但做的事应该没宫里轻松,她刚回来,请娘娘再让她休息几天吧。”



  德妃闻言,眼中浮现一抹笑意,轻轻说道:“你倒是很会照顾人哩!这几天她连续请假,再不回归原位,却会有些在外眼人面前说不过去了。我让她来替你,主要是做做样子,宫里真正能出什么事呢?倒是你真的该休息几天了。”



  萃春不再多言,只连忙欠身道:“萃春领恩,谢谢娘娘的体恤。”



  德妃点了点头。在快要出偏殿时,她顿住脚步,将声音又压低了些地说道:“你带着外头守着的那几个宫女走远些,办法自己考虑个妥当的,我要跟青夏说些事儿。”



  找由头、找借口、找事儿……这些都是难不倒长期在宫里混生活的人的。在小小的一方地面上,要活得舒畅点儿,这点本事可是必须掌握的。萃春作为德妃手底下两位得力近侍之一,当然必须是这类人中的佼佼者。



  不需要德妃再去细致的吩咐些什么,萃春就已经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她没有多说什么,只认真点了点头,轻轻松开扶着德妃的手,又欠身一礼,然后先一步出门去。



  ………
(881)、取舍
  …



  王炽今天微服出宫,来书店找阮洛,要交托的事情其实说起来很简单,但这件事待到实际操作的时候,却很可能会步步涉险。



  正如他在来这里之前就对这件事情评估过的那样,阮洛若接下这个任务,顺利的话,可能只是西北两地千里走一遭,但若事情真有变节,此行就很可能变成一次不流血的拼杀,敌我双方总会承受损失。



  事情三言两语即说清楚了,可接下来书房里的两人心情却更沉了些。



  “如果你觉得有难度,我可以考虑换人。”沉默也是等待了良久的王炽终于再次开口。从刚才事情说完那一刻起,阮洛脸上浮现的一丝难色就未离开过,这使得王炽忍不住要启用他的预备案。



  对于阮洛的选择,王炽有十足的耐心,即便他这次不选择,王炽也不会怪责他什么。



  严肃评价起来,刚才他说的这件事存在两个极端,顺利的那一端当然无比轻松,但可能存在变化的那一端却是凶吉闪烁,难度难以估算。若阮洛此次前去,真获不幸遭遇燕家变节,他的安危将同时受到多方面的攻击。



  但如果他能承受得住这次考验,王炽或许又该感到欣慰了,因为他能通过考验,也就说明王炽重视他的眼光没有看错。



  在刚才王炽提出这件事时,阮洛没有立即表明态度,而此时王炽又有了收回刚才说的那些话的意思,阮洛依然没有明言表态,他只是在思考了一会儿后轻声问道:“不知伯父预备换的人,是京商队伍中的哪一位?”



  能知晓“京商队伍”是一个怎样的存在,这已然是从某个角度说明,阮洛有这么问当今天子的资格,而王炽八成真愿意告诉他。



  “事儿还没接下,你就想先做主为我比对挑拣一下么?”



  王炽本来准备说出这么一句话,打打秋风。也是想调动一下书房沉寂良久的氛围——有时候谈事情的双方过于严肃紧张,是可能会影响正确判断的——这是许多年以前,一个短发明眸的女子说过的话。



  她说这句话时,正伸出微凉的手指。试图抚平他眉心的起皱山川。因而他与她面对面离得那么近,他在她瞳中看到了自己脸上苦闷的皱纹,所以随后他将她说的这句话收藏在了心中,就如一直将她喜欢微笑的脸庞锁在脑海里一样。



  而他会这么做,不止是因为他对她爱慕而珍视,还因为这句话对于他攀登上事业巅峰,的确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然而这句打秋风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被他自己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这时才有些意识到,阮洛不是因为畏惧艰险而迟迟不给出明确态度,他刚才的确有表露出畏意。但若与他的这种畏多呆一会儿,便能嗅出他的畏不是惧畏,而是一种逃避的心情。他因为想避开什么,才犹豫不定,但他随后问的这句话又在说明。他愿意为南昭国朝的决策指派而行动,甚至冒险。



  但这种愿意的选择似乎多多少少还是需要一些由“无可奈何”四字建成的压力去推动。



  琢磨明白了这一点后的王炽心有所动,对于阮洛的探问,他很“如实”地回答道:“众京商之中,恐怕也只有常四柳能替你走一趟了。”



  “四柳坊的常四柳?”阮洛在说着话的同时,眼中的疑惑神情更重了,“常四柳胆大心细。很吃得苦,但……他喜酒如癖,一旦沾上点滴,立时就变成一个挨着酒坛子能躺着就不坐起来的酒鬼,什么厉害的本事也都被酒水泡稀了。”…



  阮洛说的这些,虽然乍一听。有诋毁人的意思,但实际上王炽心知肚明。阮洛没有说错,常四柳就是有这么一个天大的缺点,一旦被人点中这个死穴,什么办事心细谨慎原则坚毅的优点就都成了泡影。



  可也正是因为王炽了解这一点。他才会在阮洛致问的时候,将常四柳率先搬了出来。



  ——实际上常四柳也只是他先摆出来的一把梯子罢了,他真正的主意还在后头。



  在无声叹了口气后,王炽慢慢说道:“如果不叫常四柳去,似乎就没有更合适的人了。”



  阮洛闻言,眼中的疑惑顿时变成了讶异,他立即说道:“难道庄中亦不比常四柳更合适担此重任?”



  “此事计定之初,我其实最先找的人就是他,但他也是有大缺点的人。”王炽边说边摇头,“他是一个重情感的人,如今他虽然积累了万贯家财,却从未想过纳偏房,对糟糠之妻不离不弃。我也是刚刚知道,他家娘子已有了六个月的身孕,估摸着产期正值酷热时节,现在叫他离家远去,简直等于要了他半条命。”



  王炽的这番说明令阮洛寻不到一丝可以辩驳的孔隙,此时的他反而有些责怪自己,喃喃地附会了一句:“这的确是件大难事。”



  “我原以为你不会拒绝。”王炽忽然开口,语气却显得有些若即若离的飘忽,仿佛只是无意中提及。



  然而这一次他却意料之外地收到了他本就期待的答复。



  “那么,我接受。”阮洛犹豫的目光渐渐就变得坚定起来,“请伯父原谅晚辈刚才的迟疑,在大事面前,有些问题晚辈必须考虑清楚,才能做出坚定的决心。”



  “我当然会谅解你。”王炽脸上渐渐展开微笑,“因为这就是你的性情,虽然温吞了些,却是最无害的品格。”



  “原来……”阮洛似乎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王炽嘴角挑动的痕迹一闪即逝,旋即他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只从袖中抽出一份卷得极细的纸筒,平托于掌心,同时声音微微低沉了些地说道:“领受任令。”



  注意到那卷薄纸没有用黄稠装裱,阮洛意识到一个问题,他没有庄重地向王炽大礼相迎,也没有高声念诵什么,只是右手拳头微握,向身前递出半尺。将王炽刚才念到的那四个字重复了一遍:“领受任令。”



  “这里有一份秘诏,作为特殊处境时用来自保的信物,还有一份名册,你需熟记于心。好好利用。”王炽徐徐说完这番话,便将手中所托之物搁向阮洛举于胸前的拳头上。



  “誓与诏令同归。”阮洛沉声应喝,展开拳头,握紧了诏令。



  接受秘诏的礼式看起来很简单,然而一旦接下这张诏令,接令人要付出的风险代价很可能会严重到难以预估,就如阮洛刚才所言的誓与诏令同归,有时最后会归向何处,竟是无人可得知的。



  但很明显的,关于这一次的密诏。南昭皇帝王炽给他看重的国朝后储人才阮洛留了一道“后门”——那份名单——如果真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王炽也早就做好了诏可毁、人不可毁的保护工作。



  见阮洛终于接下了诏令,王炽垂下手负于背后,自己也是舒了口气。



  关于这张密诏,这份名单。这些零碎的与燕家断不开联系的事情,他当然还是最希望和信任于由阮洛这个后生去办。正如阮洛最初刚刚得知他在仿造燕家银票时震惊的那样,其实他心里也是有些犯虚的,这是在拿一国之信誉搏燕家是否有二心,万一耍砸了,不止是燕家,恐怕南昭与小梁国的梁子就得这么结下了。…



  阮洛见王炽在亲手颁完诏令后。脸上轻松的神情只停留了片刻,他那被岁月洗刷得不再光洁的眉心就又拧起了皱痕,忍不住轻声询问:“伯父,关于此事,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么?”



  “些微远虑,不必现在理会。”王炽只用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掩去心头烦忧。然后他看向阮洛,脸上重现出微笑,“若说有什么不放心的,其实我还是有些不放心你啊。”



  这的确是一句很容易理解出歧义的话。



  但阮洛此时只感觉到了一份来自长辈的关怀与温暖。



  然而他年幼即丧父,孩童成长的过程中缺失了重要的一段父爱。这使得他在情感表达的方式上掌握得非常匮乏。所以尽管此时他因为接受到来自义伯的关怀而心存感激,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真正包含了感情的文字,有时候愈是难从某类性格的人口中吐露。



  阮洛可以在生意场的谈判桌上巧舌如簧,捋清每一分利害,为自己争取到最大的利益。他也可以在结交朋友、人脉交际之事上体察入微,为自己争取到对方的每一分好感……



  但这些交际手段,准确直白地说来,其实就是一种生存手段。并且,因为这种本事往往需要将自己的思维内里恒定在一个极为理性的位置,心性长此锻炼下去,便会容易生疏了某些真实情感地宣泄。



  阮洛在四岁那年失去父亲的保护后,就一直不停地学习着这些谋生与生存并用的本领,并且他比任何人都学得早,也学得泛。他甚至在七岁那年就做到了学习旅程逾越国界,只用了短暂不满三年的时间,就将小梁国最高商学府的那一套学到了手。



  他能自十三岁起就在南昭萌芽遍地的商界混得如鱼得水,除了因为有天赋才干支撑、以及一定的极佳时机在帮忙,他从商业第一学府学得的那些堪称商界最成熟的经验知识也起到了不可忽视的极大作用。



  但一直以来,他其实都严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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