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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恩记-第57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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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诺诺正在轻微摇晃的车驾上昏昏欲睡,闻言忽然睁开眼,惊奇地道:“爹,‘一叶居’的医资收得已经很高了,你再涨一次价,不担心同行说闲话?”
“你看,听说我要涨价,你最先考虑的是同行的想法,而不是病患的想法,可见为父的计划可行。”叶正名摸须一笑,“我们这样游街,你且等着看,到时候那些来‘一叶居’的大户绝不会说什么闲话。反而我们若不涨价,小小医馆那才是真要被拆了。”
叶诺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沉默片刻后,忽然又道:“说到病患,‘一叶居’如果再一次涨价,家境不怎么好的病人怕是要负担不起了。”
“先保医馆。”叶正名沉吟了一会儿,又道:“如果医馆人满为患,那么无论从哪个角度思虑,我们都彻底被动了。”…
“哦。”叶诺诺半知半解地点点头。
“这些天照顾阮家小子,你也着实累了,小小打个盹吧,到了地方爹再唤你。”叶正名说罢,伸出手揽到女儿颈后。叶诺诺也没犹豫,顺势就往父亲膝上靠拢,合上眼睛。
虽然不知道进宫会不会立即面圣,但以平民之身,在对待入宫这件事情上,能如此的随性,整个京都怕也就是这对父女能做得这么绝了。
然而在车驾前骑马缓步引路的那个传旨太监虽然回头看到这一幕,但他心里却无比平静,因为这就是叶正名的脾气,他不止一次这么的放肆。而经过这名传旨太监多年的观察又发现,也许叶正名与皇帝之间存在什么过往渊源,以至于皇帝对所有人的严苛,却唯独在叶正名面前开了小门。
京都街道有禁令,不允许纵马狂奔,需要频繁进出京都的商用马车全部走城围专道,但这项禁令对某个层级的官身略有放松,只是这类放松,一般又都是出于方便公务进行的需求。
像今天叶正名这样特权特用,真的很少见。考虑到不可过于招摇,这一行车驾仪仗队并未走繁华闹市,而是挑了较为僻静少人的道路,看来这也是旨意出宫之前,就有人安排好了的。
然而他们的可以偏避,还是引起了两个有心人的注意。
而这两个人。本也是为了寻个僻静所在,才方便聊些私话,不料却教他们借此机会看到了茶楼下行过的那一队仪仗。对坐的二人先是愣了愣,旋即对视一眼。发现彼此眼神里都有讶然神色。
临窗桌案右边的青衣年轻人率先开口,缓缓道:“这……大约是三品大员的车驾了吧?”
坐在他对面的玄衣中年人举杯微顿,没有直接回答年轻人的问题,而是思虑着慢慢说道:“我想起了一个人。”
年轻人眼中一亮:“你说叶家那位?”
“是了,这个殊荣,来之不易。”中年人点头。
年轻人晒然道:“按你的算法,三品接待规格,还委屈了他。”
“何止是三品,就是上升到侯爵,都不够接待他。”中年人啜了口茶。搁下茶杯后,身子向桌前倾了倾,压低声音又道:“叶家当年在北边的逍遥,岂非皇家生活能比。叶家老爷子是一个很会享受的人,在那样的家境中长大。叶正名想要的生活,怕不是皇家能给的。”
年轻人也压低了声音,接过话题说道:“经你这么一说,我对刚才的所见,就更不解了。看样子皇帝只是给了叶正名一点虚荣,至于官身、还有叶家旧案,这两件实际的事情都没着落。这皇帝的态度不温不火。叶正名为何还这么继续耗着?如今叶家族人虽然所剩无几,但曾经那般庞然的家业,我不认为无一丝荫泽留下,独领余荫远离这是非之地,也许能过得更好些。”
中年人双眉微扬,说道:“别人心里如何打算的。这个话题我们暂且不提。倒是因为今天所见,昨天我们谈过的那件事,我忽然有了点头绪。”
“哦?”年轻人目色微动,凝神待听。
中年人这时坐正身形,却又故作神秘地只道:“先去阮家。路上我再慢慢告诉你。”
年轻人也坐正了身形,耸肩说道:“虽然你话到嘴边还卖关子,我有点不高兴,但还是依你。”
两人相视一笑,起身离座,付了茶资,出了茶馆。…
————
又是一个上午的辛勤劳动,整理完桌上那两摞账簿,石乙感觉还有余力,只是临近中午,快到饭点才停下来。给阮洛做了几天副手,石乙除了一开始那几天感觉头脑飘虚、十指抽搐,这几天则已经渐渐适应下来。
这除了属于人在高强度工作下的自然反应,还与石乙在学庐那三年不断强化自我的锻炼有关。
事实上,在莫名其妙来到这个时代、睁开眼的第一刻,石乙就感觉自己的新身体在体能上非常糟糕。按照他以前看过的一些志异文章所述,这个身体的原主人,可能是因为大病之中魂灵不稳,才被外物趁虚而入。可是石乙分明能感觉到,即便那场病好了,这具身体的体能之脆弱,倒依旧清晰,似乎魂灵互换成了随时都可能发生的事。
石乙来了,他当然不允许自己再被另一个人“夺舍”,哪怕这种事还只处于假设阶段。
所以三年前石乙离开京都赴学庐学习时,除了日常课业,其它时间都在用来锻炼。好在有东风楼极为慷慨的资助,好在这具身体还处在成长阶段,石乙每天在食物上大鱼大肉,且保持每天五十个俯卧撑、三万米跑步、一百个蛙跳的锻炼。
若非为了保护好十根手指的灵活,他也许会把上一世擅长的拳击也练出来。他既然想以经商立业,在这个没有计算机的时代,要打好算盘,就得把双手十指保养得如能弹萧邦那样灵活。
而除了拳击之外的这些锻炼,其实还是他在上一世锻炼基础上折减一半的结果。他觉得自己现在还只是一个少年身,如若练得一身结块肌肉,未免太招人了。就这样三年下来,原来那具身体已经真正与自己这个陌生魂灵契合。
身体与心魂的错位问题解决了,石乙便开始考虑另一个问题。有关他这新一段命运的延展,可能会碰到哪些限制?自己魂灵记忆中的所学所用,与这个时代的环境,亦是错位的。他在上一世习惯了的东西,这一世尽皆没有,反而他虽然是个成年人了,可走在这一世的世界环境中,却犹如初生孩童,不懂、不能接受的新事物太多了。
…
(820)、靠岸
…
小船行于海面上,虽然船夫熟练的将航行线路控制在浅海区,使得船行较稳,不会遇到大的风浪,但这样摇曳起伏的环境,仍然不适合凝神调息。不过,坐在船上若什么都不想,便仿佛坐在一个慈爱的母亲慢慢推挪的摇篮中,这环境,挺适合躺下安生睡一觉。
海上很静,那是一种天地气息归于一体,按照同一个步调呼吸着、与世无争的静逸。浪潮刷着嶙峋海岩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似乎永远踏着稳定的步骤,这声音自然没有了诡诈的锋芒。海鸟的鸣声串入其中,则成了自然的协奏。
莫叶忍着脑海里渐渐涌上来的困倦,睁大双眼看向船舱外,只见四周一片碧色汪洋,在这样的环境里,她逃不出去,别人也没办法进来,既可视此为牢笼,又可将其看做一种天然保护。在别无选择的处境里,要么感到绝望,要么默默承受以致享受。
此时自己反而什么都不必想,倒是等到这段海路结束,登岸之时,逃亡与争逐才更可能无休止的继续。
海上行走,因为没有路标,容易迷失方向,也容易忽略船行速度。莫叶静静坐了一会儿,感受着船体的起伏,然后她忽然有了一种错觉:这船难道停了?
在京都待了三年,莫叶却没什么坐船的经验,此时她只是隐约感觉到,船体大约一直是在上下起伏,这种规律太单一了。她别过头,想朝礁岸那边看一眼,但显然这船主早有筹谋,不想让她记住这条船行过的路径,将船舱向着陆岸那边的窗户关上了。
此时她的手脚还被绳子捆着,并且固定在舱内两个挂钩绳的铁环上,她连站起来的活动空间都没有,更别提去推窗了。
这船主不是请她来看海散心的。她现在是人质,并且还未知接下来会是活人质还是死人质,劫持她的那个杀手没有把她捆扎得全身麻痹,再给她狠狠一记掌刀。已经算是给了很大的面子了。
莫叶想要逃走的心思时刻未松懈过,也包括此时,所以在这仿佛没有出路的海上某个位置,她愈发冷静。
这个时刻,大叫、咒骂之类的行为,不仅不能起到任何作用,反而可能激怒挟持自己的人。她不会犯这么肤浅的错误,暂时的配合,能给她换取清醒的时间,供她思考。而若是她激怒了杀手。被直接劈晕,接着睁眼就上绞架,那可就真是连一丝逃跑的机会都没抓住了。
所以表面上看来,她在上船后就表现得颇为乖顺配合,一直保持着安静。仿佛是被猎人凶悍的手段吓坏了的小白兔。
当然,实际的情况并非如此,就说现在与她在一个舱里的凌厉便不会相信,安安静静坐在对面的那个年少女子会是个乖顺的角色。在完全掌控她的情况下,她的确很乖顺,可一旦让她抓住挣脱的机会,她往往都会有出人意料的行为。在此之前,连番几次差点让她逃脱。
凌厉在上船后又吞了几粒药丸,然后用绳子把莫叶绑在他的视线范围内,接着就在船舱内坐下,靠着舱板闭眼休息了一会儿。此时他身处的环境,根本不可能令他能放下防备酣眠。仅仅只是打了个盹,他便惊醒过来。
一睁眼,他就看见对面那个人质,正瞪大双眼看过来。她那种僵硬的表情,竟令他禁不住感到一丝诡异。…
难道是因为最近自己太累了。以至于心神不定?
凌厉深吸了一口气,垂在身侧的右手动了动,习惯性的去拿横放在膝上的那把黑伞。伞柄即是剑鞘,心绪不平的时候,他习惯拔出剑来细细擦拭。最近这几天,因为这个任务,他心里时常冒出些许奇怪的念头,虽然短暂,但这却是他以前执行任务时从未有过的感受。
按照教他武功的伏剑师叔所言,一个杀手,若没有岿然不动的意志,面对目标人物若有一丝半缕的杂念,这可是极为危险的事情。面对目标人物,就应该如面对一株草、一棵树,只需想着你要用多大的力量去砍伐。世上草木有千万数,你若心存怜悯,这种情绪不仅无比的卑微,而且还极有可能连累你坠落,反被其害。
凌厉还未出道时,在宗门跟着师兄弟们练习剑术时,也没少听见、看见门内其他杀手任务失利的惨状,其中就不乏某个杀手因为一时心软,而被目标任务反戈一击、残酷杀死的事情。
不管因何理由,一个杀手都很难拥有宗门以外的朋友,因为你不知道在今后的某一天,宗门发下的刺杀名单上,会不会出现你朋友的名字。而一个杀手更不可能与正要刺杀的目标人物结交友谊,为了能握稳手中的剑,一个杀手应该有视任何人为死物的决绝。
凌厉的左手握到了黑伞的中间位置,下一刻,他握在伞柄的右手就要拔剑出鞘。
正在此时,对面那女子的声音传来,叹息声中,夹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忐忑:“没想到替人遮挡风雨的伞,转瞬间也能变成这么厉害的杀人凶器。”
凌厉看了莫叶一眼,然后他就松开了握在伞柄一端的右手。
这倒不是因为他听了她的话后有所触动,而是他忽然想到,在摇曳着的小船上拭剑,似乎并不是一件安全的事情。
而且此时他也意识到,小船好像停在了海上,未再前行。
他握着黑伞,站起身向船头行去。
————
京都是昭国商城中排行第二的繁华都城,然而无论环城商道和沿海港口每天要出入多少货物,无论四方城门每天要通过多少人流,也不论商人与百姓之间每天要进行多少活银的流通、以及朝廷可以因此收入多少税收入库,这座都城的繁华与喧嚣似乎丝毫渲染不到城南那片竹林的安宁之中。
都城环绕守护的境域之内,是不可能存在高山占地的,然而这片竹林却倚靠着一座大山,一座巨大的垃圾堆成的山。这片竹林还靠在一处拥有磅礴水资源的未名湖旁,只是这湖里的水常年幽绿,也不知道饮用后会不会慢慢被毒死。
或许便是因为拥有这样两大奇特的倚靠,才使得都城里没有谁愿意靠近这边做生意。甚至连住都不愿意住得离这里太近。除了穷苦以极的贫民和一些流浪乞丐愿意在靠近这边的范围简单安个家,便只有清修简出、淡泊生死的僧人才会愿意长久呆在这儿吧?
或许这些僧人在竹林里驻庙,还有寻常人不知晓的更深层原因,可至少大家目前都认为原因就是这样的简单但不可撼动。因为他们在许多方面愿意放下别人不愿放下的东西,才让他们能完全掌握了竹林间这所小庙的安宁。
然而安静的小庙氛围却因为一位客人今天的到来而起了波澜。…
一间置于小庙紧凑建筑深处的安静禅房,在一位素衣僧和一名青衫客的前后步入后不久,里头忽然爆发出近似争吵的声音来。
“不过是让你拔支签,这还需要别人去替你吗?”
“你自己都不信签卜,又为何强加在我身上?”
素净的禅房里除摆了一张硬木板床,就只有床头还搁有一张矮案,禅房的主人似乎连在屋内放一把凳子都觉得多余。面对面席地而坐的岑迟和僧人溪心在沉默许久后忽然同时开口,语气里都敛着些火气。
在这一刻,岑迟丝毫没有了平时的好脾气。溪心也顿失一个僧人该有的宁静心态。不过这一幕也只有他们两个人能看见,就如他们原本的同门之谊绝不会让旁人知道的那般隐秘。
两人在同时说完一句话后,又同时闭上了嘴,再次陷入沉默之中。
似乎在入庙后会面以来,两人就都在默契地打哑谜。但这默契只是体现在形式上,若敞开来说心里话。两人相互间对对方似乎都心存愠意。
不知过了多久,这种绷紧的安静氛围才被溪心的一声叹息打破。他缓缓开口道:“他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城中严查期间,你急着来这儿做什么?”
岑迟不假思索地道:“我想看青川那片地方的地图。”
他地回复很快、很直接,直接得令溪心有些讶然,不明白他意欲何为。
溪心摇了摇头。道:“曾经我有,但早在几年前就烧掉了。”
岑迟嘴角流露出一丝凉薄笑意,说道:“大师兄,莫非你真准备一辈子在这儿做和尚念经敲钟?”
溪心语气漠然地道:“念在你我曾是同门。你刚才那句话我就当没听见。你若再不束口舌,别怪我扔你出去。”
“哪怕你入了佛门,你曾经是我的师兄。我以后便一直尊你为我的师兄。我们北篱一系虽然弟子不多。但习惯和性格总是非常接近。所以,大师兄你应该知道,就算你说要把我扔出去,我还是会继续口无遮拦。”岑迟说到这里一顿。又补充了一句:“更何况,今天跟我一起来的那两个相府高手就候在庙门外。”
“我习武的事。并不是秘密。”溪心说完这句话后促然吐出一口气,算是放弃了继续跟岑迟就这个无足轻重的问题争辩下去,但他仍没有改变口封的意思,再开口也只是又重复了一遍他刚才说过的话:“地图我真地已经烧掉了。你要那东西做甚?”
“唉!咱们的那位师伯要是知道他唯一的弟子真地打算做一辈子和尚,是不是要被气死?”岑迟冷笑着装模作样地长叹一声,接着又道:“而他要是知道他的嫡传弟子偷了他画了数年才完成的青川地图。却是为了放一把火烧成灰渣,他会不会在被气死之前先呕血三斗?”
溪心闻言微微皱眉。因为事涉他入佛门前的师承,他虽开口却放低了声音,提醒岑迟:“师伯终是师伯,同门的渊源。你嘴上留点德。”
“我若是当年那个被他掳走,像囚犯一样被关了十三年的你。我一定不会像今天的你这样宽恕他。”岑迟说罢,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拍在了膝前的地上。紧接着又从左右两处衣袖里掏出了类似的两叠纸,拍在了之前拍在地上的那摞纸上。
溪心没有再计较岑迟说的话里对师门前辈的不敬,只将注意力放在地上那叠纸上,然后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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