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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恩记-第5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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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居住着一位孱弱皇子的华阳宫里待了数年,洛星儿平时扮演着婢女小星的身份,服侍主子的事一直做得中规中矩。而私下里,她则在借助父亲多年前留下的那本账册,片刻不肯停歇的开始查当年联手诬告父亲的那些个仇人。
洛星儿在随母亲逃出京都以后,便拜师学艺苦练了数年的轻身纵跃功夫。显然她的母亲在离京的那一刻,就已经为女儿长大后的首要任务做好的准备。学艺初成,并成功混入了后宫,洛星儿也颇为敬服母亲当年的选择,这身轻功,的确为她在宫里隐秘行走查案,增添了不弱助力。
但只是凭着这点功夫,要逃过巡视宫闱的卫兵注意力还勉强够用,摆到宫里那几十名由武神厉盖亲自培养的大内高手面前。便成了儿戏。
终有一天,洛星儿在夜半返回华阳宫时,被皇帝分配在华阳宫里的那几名大内高手捕捉到。
那天夜里,孱弱的皇子在华阳宫主殿等她。一连审了她两个时辰,近乎通宿不眠至天明。
————
王炽今天微服出宫,来书店找阮洛,要交托的事情其实说起来很简单,但这件事待到实际操作的时候,却很可能会步步涉险。
正如他在来这里之前就对这件事情评估过的那样,阮洛若接下这个任务,顺利的话,可能只是西北两地千里走一遭,但若事情真有变节。此行就很可能变成一次不流血的拼杀,敌我双方总会承受损失。
事情三言两语即说清楚了,可接下来书房里的两人心情却更沉了些。
“如果你觉得有难度,我可以考虑换人。”沉默也是等待了良久的王炽终于再次开口。从刚才事情说完那一刻起,阮洛脸上浮现的一丝难色就未离开过。这使得王炽忍不住要启用他的预备案。…
对于阮洛的选择,王炽有十足的耐心,即便他这次不选择,王炽也不会怪责他什么。
严肃评价起来,刚才他说的这件事存在两个极端,顺利的那一端当然无比轻松,但可能存在变化的那一端却是凶吉闪烁。难度难以估算。若阮洛此次前去,真获不幸遭遇燕家变节,他的安危将同时受到多方面的攻击。
但如果他能承受得住这次考验,王炽或许又该感到欣慰了,因为他能通过考验,也就说明王炽重视他的眼光没有看错。
在刚才王炽提出这件事时。阮洛没有立即表明态度,而此时王炽又有了收回刚才说的那些话的意思,阮洛依然没有明言表态,他只是在思考了一会儿后轻声问道:“不知伯父预备换的人,是京商队伍中的哪一位?”
能知晓“京商队伍”是一个怎样的存在。这已然是从某个角度说明,阮洛有这么问当今天子的资格,而王炽八成真愿意告诉他。
“事儿还没接下,你就想先做主为我比对挑拣一下么?”
王炽本来准备说出这么一句话,打打秋风,也是想调动一下书房沉寂良久的氛围——有时候谈事情的双方过于严肃紧张,是可能会影响正确判断的——这是许多年以前,一个短发明眸的女子说过的话。
她说这句话时,正伸出微凉的手指,试图抚平他眉心的起皱山川。因而他与她面对面离得那么近,他在她瞳中看到了自己脸上苦闷的皱纹,所以随后他将她说的这句话收藏在了心中,就如一直将她喜欢微笑的脸庞锁在脑海里一样。
而他会这么做,不止是因为他对她爱慕而珍视,还因为这句话对于他攀登上事业巅峰,的确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然而这句打秋风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被他自己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这时才有些意识到,阮洛不是因为畏惧艰险而迟迟不给出明确态度,他刚才的确有表露出畏意,但若与他的这种畏多呆一会儿,便能嗅出他的畏不是惧畏,而是一种逃避的心情。他因为想避开什么,才犹豫不定,但他随后问的这句话又在说明,他愿意为南昭国朝的决策指派而行动,甚至冒险。
但这种愿意的选择似乎多多少少还是需要一些由“无可奈何”四字建成的压力去推动。
琢磨明白了这一点后的王炽心有所动,对于阮洛的探问,他很“如实”地回答道:“众京商之中,恐怕也只有常四柳能替你走一趟了。”
“四柳坊的常四柳?”阮洛在说着话的同时,眼中的疑惑神情更重了,“常四柳胆大心细,很吃得苦,但……他喜酒如癖,一旦沾上点滴,立时就变成一个挨着酒坛子能躺着就不坐起来的酒鬼,什么厉害的本事也都被酒水泡稀了。”
阮洛说的这些,虽然乍一听,有诋毁人的意思,但实际上王炽心知肚明。阮洛没有说错,常四柳就是有这么一个天大的缺点,一旦被人点中这个死穴,什么办事心细谨慎原则坚毅的优点就都成了泡影。
可也正是因为王炽了解这一点。他才会在阮洛致问的时候,将常四柳率先搬了出来。
——实际上常四柳也只是他先摆出来的一把梯子罢了,他真正的主意还在后头。
在无声叹了口气后,王炽慢慢说道:“如果不叫常四柳去。似乎就没有更合适的人了。”…
阮洛闻言,眼中的疑惑顿时变成了讶异,他立即说道:“难道庄中亦不比常四柳更合适担此重任?”
“此事计定之初,我其实最先找的人就是他,但他也是有大缺点的人。”王炽边说边摇头,“他是一个重情感的人,如今他虽然积累了万贯家财,却从未想过纳偏房,对糟糠之妻不离不弃。我也是刚刚知道,他家娘子已有了六个月的身孕。估摸着产期正值酷热时节,现在叫他离家远去,简直等于要了他半条命。”
王炽的这番说明令阮洛寻不到一丝可以辩驳的孔隙,此时的他反而有些责怪自己,喃喃地附会了一句:“这的确是件大难事。”
“我原以为你不会拒绝。”王炽忽然开口。语气却显得有些若即若离的飘忽,仿佛只是无意中提及。
然而这一次他却意料之外地收到了他本就期待的答复。
“那么,我接受。”阮洛犹豫的目光渐渐就变得坚定起来,“请伯父原谅晚辈刚才的迟疑,在大事面前,有些问题晚辈必须考虑清楚,才能做出坚定的决心。”
“我当然会谅解你。”王炽脸上渐渐展开微笑。“因为这就是你的性情,虽然温吞了些,却是最无害的品格。”
“原来……”阮洛似乎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王炽嘴角挑动的痕迹一闪即逝,旋即他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只从袖中抽出一份卷得极细的纸筒,平托于掌心。同时声音微微低沉了些地说道:“领受任令。”
注意到那卷薄纸没有用黄稠装裱,阮洛意识到一个问题,他没有庄重地向王炽大礼相迎,也没有高声念诵什么,只是右手拳头微握。向身前递出半尺,将王炽刚才念到的那四个字重复了一遍:“领受任令。”
“这里有一份秘诏,作为特殊处境时用来自保的信物,还有一份名册,你需熟记于心,好好利用。”王炽徐徐说完这番话,便将手中所托之物搁向阮洛举于胸前的拳头上。
“誓与诏令同归。”阮洛沉声应喝,展开拳头,握紧了诏令。
接受秘诏的礼式看起来很简单,然而一旦接下这张诏令,接令人要付出的风险代价很可能会严重到难以预估,就如阮洛刚才所言的誓与诏令同归,有时最后会归向何处,竟是无人可得知的。
但很明显的,关于这一次的密诏,南昭皇帝王炽给他看重的国朝后储人才阮洛留了一道“后门”——那份名单——如果真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王炽也早就做好了诏可毁、人不可毁的保护工作。
见阮洛终于接下了诏令,王炽垂下手负于背后,自己也是舒了口气。
关于这张密诏,这份名单,这些零碎的与燕家断不开联系的事情,他当然还是最希望和信任于由阮洛这个后生去办。正如阮洛最初刚刚得知他在仿造燕家银票时震惊的那样,其实他心里也是有些犯虚的,这是在拿一国之信誉搏燕家是否有二心,万一耍砸了,不止是燕家,恐怕南昭与小梁国的梁子就得这么结下了。
阮洛见王炽在亲手颁完诏令后,脸上轻松的神情只停留了片刻,他那被岁月洗刷得不再光洁的眉心就又拧起了皱痕,忍不住轻声询问:“伯父,关于此事,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么?”
“些微远虑,不必现在理会。”王炽只用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掩去心头烦忧,然后他看向阮洛,脸上重现出微笑,“若说有什么不放心的,其实我还是有些不放心你啊。”
这的确是一句很容易理解出歧义的话。
但阮洛此时只感觉到了一份来自长辈的关怀与温暖。
然而他年幼即丧父,孩童成长的过程中缺失了重要的一段父爱,这使得他在情感表达的方式上掌握得非常匮乏。所以尽管此时他因为接受到来自义伯的关怀而心存感激,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真正包含了感情的文字,有时候愈是难从某类性格的人口中吐露。
阮洛可以在生意场的谈判桌上巧舌如簧,捋清每一分利害,为自己争取到最大的利益。他也可以在结交朋友、人脉交际之事上体察入微,为自己争取到对方的每一分好感……
但这些交际手段,准确直白地说来,其实就是一种生存手段。并且,因为这种本事往往需要将自己的思维内里恒定在一个极为理性的位置,心性长此锻炼下去,便会容易生疏了某些真实情感地宣泄。
…
(774)、习惯了你
…
这样表面平静的日子过了半年。在这半年里,洛星儿每天精神紧绷,但在软禁期间却吃得好睡得暖,为了切断她与别人接触的机会,她连做事的机会都没有,只需要站在皇子身边,不离五步之外即刻。尽管如此,她的身形反而渐现消瘦。
在她眼里,二皇子依旧过着与以往相差无几的生活,除了偶尔会接见那天抓捕了她的那几名隐卫。二皇子与隐卫交谈时,她会被暂时隔绝开来,不过他们主仆每一次的交谈时间都很短,只是有时候这种事情会发生在极深的夜里。半年下来,二皇子也憔悴了许多。
半年过后,在一个有些闷热的夏夜,二皇子忽然换了身侍卫服出现在她面前,带她出了皇宫。在宫外一间没有窗户,只有一道门的闭塞屋子里,皇子给她看了一些手抄的卷宗。她才知道,在这过去的平静的半年里,皇子其实一刻也未曾停歇的在以那本账册为线索进行调查。
账册上涉事的五十一位前朝官员,除了在近十几年里自然死亡的六位,其他四十五位祸首的大致资料,近皆记录在眼前桌面上摊开的卷宗里。半年就能查出这么庞然且复杂的资料,其工作量之大,可想而知。而要行事如此雷厉风行的查这么多贪恶,若非一位皇子用权,仅凭她一个小奴婢用那点番强的功夫,不知要查到哪个年月?等到她查出这些祸首的时候,她是不是已经老得拎不动刀了呢?
私怨在公案的面前,顿时微渺起来;而她自己更是再一次深刻感受到,孱弱皇子的强大之处,自己与之相比,似乎真就只够做一个奉茶揉肩的奴婢。
那天在放置秘查卷宗的民宅里,洛星儿除了有这些令她在炎夏夜背生冷汗的觉悟,二皇子也终于开口,告诉了她。他软禁她半年的原因。
诸多旧年能查到的线索证明,这账册上虽然有五十一恶,可是洛星儿的父亲洛允耿亦在其中。原本皇子在拿到账册的时候,还想着是不是要为洛允耿翻案。但在查贪恶的中途,皇子已经意识到,即便他心意决断,不顾洛允耿也要翻案惩治那些贪恶,这事却也做不得。
凭据账册查出的贪恶里,现今还在仕的有三十一人。虽说今时改朝换代了,但前朝遗臣在经过政绩考核后,大多得到了留任。账册里这还在仕的三十一人,就算不计那二十四名驻于地方上的官员,只论那七名留任京畿的要员。要一次拔去这七人,对于朝纲的稳固而言,都是一次极为险恶的考验。
洛星儿在听了皇子慢慢将这层关系拨开、略作讲解之后,她更是觉得,自己想凭一己之力报仇的计划。是多么的幼稚。
且不说她撼不动这棵大树,这些名单还是靠皇子的力量,才能这么快查出摆在她面前。此刻就算她知道了这些人的名字,那又能如何,哪怕皇子愿意此刻就放她离开,凭她那点番强术,也无法做到翻进那些恶官的宅邸。
前朝末年。朝纲糜烂,像她洛家这样的私案不胜枚举。在这样的大环境下,一种人头买卖渐渐盛行。所谓游侠儿,大多都是打着幌子,仗义除恶得少,多半是那人头有人出了高价。他们才会涉险去割。为此,朝廷也默许了一种规则,不再是贵族才能养私兵,官家皆有兵,继而富户家。也开始多增护院打手安宅。…
改朝换代之后,当今天子也没有下令铩止这种行为,只是进行了制约,只遣散了官家养的那类着厚甲弓弩的私兵。五品以下官员私宅里的安宅护院只可使用棍棒,而五品以上官员的私宅,可以留驻带刀武卫,但在人数上进行了限制,所用器械也都铭有徽记报备记录。
没有了全副武装的私兵,为了保护自己的安全,便只能提升保卫人员的素质。京都有这么多武馆开门收弟子,跟这些官员的需求脱不开干系。洛星儿不知道,这些有官身的仇家,身边随侍的人里,到底会有多么强大的存在,但她又深知此间的险恶。
意图在半路上刺杀,在公宅中刺杀,那就更不可能了。要知道当今新朝的执政者,虽然收缴了官家的私兵,并限制了私宅武卫人数,但对任职期的官员人身安全问题,却是做足了保障。公宅里头驻守的甲卫,整体素质水平就比以前官员私自养的兵丁不知高出几倍。除此之外,述职京畿的官员每日事毕,从公宅或者府衙回到私家,路上都是有这批甲卫护送的。
若非有如此条件回赠,当初皇帝在收缴他们各家私兵的时候,恐怕就没那么容易服人了。
总之,在这些贪恶仇人的名单借用皇子的力量被提前查出,摆在眼前时,洛星儿愤怒又悲哀地发现,何止皇子轻易动不了他们,就算自己仍不管不顾的决定拎刀杀过去,也不可能杀得到一个。
在压抑着声音痛苦了一阵之后,洛星儿恍然间止住眼泪,将目光投向静静看着她哭的二皇子,实则在内心,也是将最后一丝复仇的希望,放在了二皇子身上。
当朝天子,不是视贪腐为仇恶,绝不姑息的么?
此种事情,摆在皇帝的儿子面前,皇子又会做何选择?
眼前这位二皇子,不顾孱弱多病的身体,花了半年时间,将污迹账册上的涉世人员全部查出,而非在查至一半,已经意识到这股势力强大难碰的时候就终止。如此行事决心,虽然还只是停留在准备工作上,但似乎已能证实某种可能。
但洛星儿很快又垂下头,不敢多看二皇子的眼神。
因为她忽然又意识到,倘若有朝一日,二皇子等到成熟时机,真正开始着手办理此事,洛家还是脱不开干系。
多年前父亲屈死狱中之事,在自己手中由公案变成了私仇。而现在,发现这私仇报不了,自己的心境又发生了改变,不再像从前那样。只求杀死仇人,而是只求能保住洛家族人。
那一晚,在宫外的民宅里,洛星儿依序看完桌上的卷宗。只是略一思索其中利害关系纠葛,就感觉头顶如压一座大山,背后尽数汗湿。
而在那一晚,二皇子一身单衣也被汗了个透彻,他那是身体虚脱所致。离开了华阳宫舒适的环境,炎热夏夜闷在那没有窗户的房子里,对于他原本就孱弱多病的体质,实是一种折磨。
返回的路上,在汗湿的单衣外头又裹了一层掩护身份的侍卫服,等到达了华阳宫。二皇子便病倒了。这事在洛星儿看来,却几乎不具悬念。
在离开那间民宅的时候,皇子没有放她离开,但到了回到华阳宫之后,皇子却又解除了对她的软禁。
然而她却依旧扯着旁人眼里贴身侍婢的身份。仔细地照料着病下的他,出于主动的形影不离。直到他病体康复,她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的心里,不知从什么时候多了一样东西。…
皇子在病中取消了对她的软禁措施,那些隐卫似乎都已退走,至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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