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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恩记-第50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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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先生”指的是三年前陪林杉来到北地的御医,他与廖世不同,需要长驻于林杉隐居的住所,以便随时照应。
不过最近这半年来,这位表面上被太医局驱逐的戴罪御医也清闲起来,没什么事做。廖世听说他果真干起三年前那档子致使他被逐出京都的活计儿,并且凭借一身过硬本事,他如今还已经成了北地享誉一方的知名药贩子。
那侍女对廖世不太熟悉,可对那位御医却是清楚,因为两人平时没少见过面。虽然林杉此行需要对身份保密,身边所带之人亦如是,所以侍女小丫头不知晓那御医称号前头的一个“御”字,但她早已跟着本地人的习惯,改称他一声“神医”了。…
所以此时听到廖世地询问,侍女反应得极快,立即点了点头。不过她很快又诧异起来,小声问了句:“老先生,婢女刚才见你反复盯着这茶渣在看,难道这茶叶有什么问题么?”
“没问题。”廖世不认为如果自己愿意解释,凭这小丫头的见识深浅,她能否听得懂,所以他只以简单的三个字敷衍过去,随后又问了一句:“你家公子喝这种茶有多长时间了?”
侍女脸上的疑惑更重了,但她也已明显感觉到了,老先生不想向她多解释什么细节问题,所以她也没有再多问什么,只从顺地回答问题:“大约有一个月了。”
廖世慢慢耸高了眉,不知他那表露的是个什么表情,片刻后才松缓下来,然后说道:“你去把陈酒找来。”
侍女闻言,俏脸上顿时浮现惧意,连忙道:“老先生,是婢女刚才说错了什么话么?”
廖世微愣,旋即明白过来,不禁失笑道:“何以怕成这样?我不过是有些关于你家公子的事,要直接对陈酒说,她是公子身畔近人,可你不是。”
“哦、哦…婢女这就去……老先生稍等。”侍女连连点头应声,暗自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自觉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连忙一溜小跑出去了。
陈酒很快就来了,她进屋的第一眼就是朝饭桌上看去。屋内不见林杉,廖世也没坐在桌边,陈酒看向站在炭炉旁似在发呆的廖世,当面第一句话便问道:“药师怎么了?是饭菜仍然不合口味么?”
廖世闻声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摇头笑道:“不会,如果连你做的菜我都吃不惯,那我怎么会被你收买,刚才在那小子面前替你美言一番呢?”
他的话虽是这么说了,陈酒脸上却没有什么笑意显露,语态渐渐显冷:“多事 。好听的话以你的风格说出来,也得长刺。你们刚才是不是又吵了?”
廖世连忙摆手道:“酒丫头,你可别跟那小子学,怎么你俩就一起待了三年,你之前的温淑就都不见了呢?”
陈酒没有陪他继续闲话,只直接问道:“他人呢?”
“去书房了。刚才来了个年轻小伙子,看他落了满身土,应该是走了不远的路,见面就交出一只匣子……”廖世没有把话说完就打住,然后转言道:“请你相信,的确不是我把他吵走的。”
陈酒暗自叹息一声,又道:“药师找我有什么事?”
“两件事。”廖世也没有再与她兜圈子,沉吟着缓缓说道:“第一,像这种浓茶,他不宜多饮,平时的饮食仍是要以进补为主,这点你必须看紧了。第二,他刚才向我要一种药物,为调整配方比例,需要你将他平时的一些起居生活规律观察下来交给我,例如睡眠时间、饮食量之类,等会儿我给你写张细节单子。这两件事只有你做得来,因为就目前看来,他只最听你的劝。”
陈酒脸上渐渐浮现愁容,轻声说道:“实不相瞒,正是因为他需要进补,那位御医才会给他开出这种茶饮。唯有如此,他才不会把刚吃下去的荤汤吐出来。”
“不良症状竟已经严重成这样了!”廖世眼现一丝讶然,迟疑了一下后又道:“看来他会主动找我求药,也是因为他也已经忍不下去了。”
陈酒闻言不禁问道:“刚才你们都说什么了?”…
“大致就是跟那药有关的事了。”回想起刚才自己与林杉的交谈,廖世忽然记起一事,当即又问道:“他去探视那女探子的事,你知道详细经过么?”
陈酒点点头,说道:“听说那女探子早就死了,尸体藏在床下好些天了,装尸体的袋子包裹了三层,待打开时,里头已经开始腐烂了。”
“难怪、难怪……”想象着床底裹尸袋打开时的场景,廖世不禁微微皱眉。他本来是不畏惧腐尸的人,只是考虑到打开裹尸袋的人是身体某项感官已经开始病变的林杉,那种腐烂的气味会给林杉带去多大的痛苦,这会牵动他心底某根极少绊动的弦,令他微觉难受。
沉默了片刻,廖世才又开口慢慢说道:“你应该也知道,他现在有三感异于常人,如果让他近距离接触那开始腐烂的尸首,估计他最近这几天别想有好胃口吃半碗饭了。刚才如果有其他侍卫在场,以他的性格,定然是另可强撑也不挪步的了。”
廖世的这番推想正是令陈酒时常犯愁的事,所以她闻言也是皱了皱眉,道:“可是我觉得他早前提醒我的话没有说错,这件事的确不宜宣扬,否则对他会造成许多不利。”
廖世点点头:“这点我也明白。”
沉思了片刻,他伸手拉过搁在桌上的药箱打开。陈酒站得离他很近,就见那药箱里面瓶瓶罐罐少说得有二十来只。别看他自己有些不修边幅,他的药箱里物品虽多,却是都摆的极为整齐。
他的目光往里头一扫,很快定格于其中一瓶,将其取出。先看了一眼瓶底描刻的一字符,他再才将瓶子交给陈酒,并吩咐道:“这种药会使人的味觉迟钝,你每天给他一颗,务求他这几天能吃得下饭。但你要记得,别把整瓶都给他,因为此药的药性还不算配备完善。”
听到廖世的话说到最后半句,刚刚接过小药瓶子的陈酒手上禁不住一颤,但她很快又如寻到救命稻草一样握紧那瓶子,并冲廖世点了点头。
…
(762)、晨曦
…
陈酒独自在桌旁继续静坐了一阵子,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收起繁杂心绪,起身离座开始收拾桌上的残羹。林杉的饮食全都由她管着,关于这一点,其他侍从仆役都非常自觉的不加干预。
然而没人知道,她与林杉之间,始终有那一步迈不近。这本来是让人难以自处的一步,也许她只要再迈开一些,这种为难就可以自行解除,但她不想离开,便渐渐使这种关系变得复杂,让她揪心。
陈酒心不在焉的收拾好餐盘,端着托盘正要出门,竟差一点就与一个人正面撞上,目光一定,就见廖世居然又回来了。
“有什么东西忘拿了么?”陈酒下意识询问了一句。
廖世摇了摇头,先斟酌了一下,然后才慢慢说道:“你刚才不是问我有关叶姑娘的事么?”
陈酒如蒙尘了一样的目光顿时又变得清亮起来,但她很快又想起廖世刚才已经回答过的话,当即狐疑了一声:“你不是说那会儿你正被困于天牢,所以不知道么?”
“是,我刚才也没有骗你,但关于叶姑娘,我多多少少还是知道一些。”廖世捋了捋颚下一缕花白胡须,先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言语,再才缓言开口道:“我只见过叶姑娘一面,想必你也能够理解,我就是这么个孤僻的人……嗯……她的确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女子,对她的评价,除去家里很有钱这一条可以不管,因为这是她祖上积累的东西,不能全算她的功劳。但除此之外,她仍可算一个奇女子。”
陈酒的眼中已有新奇神情流露。立即追问道:“如何奇?”
廖世一边回忆一边慢慢说道:“她似乎知晓许多事情,不能说是通晓,但即便是她只知皮毛的科类,也都能说出一番见解,这与寻常女子是不同的。世间女子多矜持,叶姑娘自然也有,但她能将女子的矜持拿捏得很恰当。具体说来……这应该算是一种主动情怀。她亦有防人之心。但如果是她留意的人,定然会化己身为炭火,渲染融化阻力冰霜。”
离开东风楼之后的陈酒只觉得自己的人生里最重要的人、或者追求的目标终点就是林杉,所以当她听完廖世的这番话,第一反应就是开口道:“你的意思是,仍是我不够主动?”
廖世挠了挠有些发痒的后脑勺,不知自己此时是该确定还是否定,思索片刻后只道:“叶姑娘的主动实是她的性格使然,性格是每个人特有之物。不易改变根本也就意味着不易学习模仿。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只是转述我所知道的,你思之需慎,可别弄巧成拙了。”
陈酒闻言,忽然神情恍惚了一下。廖世后头说的这番话提醒了她,也使她刚刚意识到。自己竟差点走入一个误区。
如果她真的去学习廖世转述的那种专属于叶子青的主动性格,却又错误的使用了她擅长的那一套与魅惑有染的职业方式,也许今后她不但不能如愿走近离林杉的最后那一步。还会与他渐行渐远。他的脾性,她大抵还是清楚明白的。
廖世见陈酒又开始沉默,情绪低落下去,他心下有些不忍,想了想后又道:“人的性格与人的生活细节有着密切联系,叶姑娘的特别,多半还是跟她背后的庞大家世有关,但这不表示普通人就没有个人优点。你不能总观望于别人,也该多考虑考虑自己。”…
他不说这句话还好,可这话一旦提出来。顿时就让陈酒想到自己的身世坎坷,对比于死去多年的叶子青,她仍觉得自己是那么低渺。
廖世不擅长劝人。也不会为了安慰人就编织漂亮的谎言,他只是按照自己心中所想,继续说道:“‘自信的人最耀眼、善良的人最美丽’这是叶姑娘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虽然乍一听有些古怪,但仔细想想也不无道理。在我看来,你似乎就缺了一样自信。如果浑小子继续犯浑下去,你难道也要一直这么沮丧的过?郁极则疾,可不是什么好事。”
因为廖世的这番话里头引用了叶子青说过的话,所以也引得陈酒格外留心,反复将这番话在心里逐字琢磨了一遍,她忍不住说道:“我该拿什么去自信呢?”
“自信的意义在每个人的心里解释都是不一样的。”廖世平静而严肃地说道,“我只知道我对自信的看法,那便是接受了最坏的结果。如果能正面考虑事情的最坏结果,那么事件过程里的重重挫折磨难就都不再过于重要。”
“接受最坏的结果……”陈酒喃喃轻语,将廖世说的话重复了一遍,脸上渐现若有所思的神情。
“不过……”廖世忽然又开口说道,“你应该不必接受最坏的结果。”
陈酒神情诧异地看了廖世一眼。
廖世犹豫了一下,终是详细解释道:“林杉应该也没有告诉过你,关于他的师门,有一项数百年未变过的规定。但凡成为门派继承者,终生不能娶妻,独身以专念谋事。”
陈酒惊讶得轻呼一声。她的确是头一次听到这种有关林杉的事,而廖世只是透露了一句话,即让她内心无比震惊。
原来……他那般珍爱叶姑娘,最后却间接等于将其拱手让人,竟是因为这种怪异的门派规定?只是……如果是连叶姑娘都无法突破的门派限制,自己又能奈何得了?廖世刚才又说自己不必接受最坏结果,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廖世将陈酒的神情表露尽数观入眼中,不禁失笑道:“任谁第一次听到这种古怪门规,都会感觉惊讶,但他所在的门派十分古老,也正是倚靠这种规定,才得以流传到现在未被破坏根基。这个中原因,我不便多言。我只是要再说一句,他还有个师弟,但是早年就离开了师门,所以继承者的责任才会全压在他身上。而如果能寻到此人,或许继承者之选会发生改变。”
陈酒眼中神情略生波澜,如今的她经历颇多,已经不是一个容易被冲动影响思绪的人了,思索一番后,她先问了一句:“他的师弟因为何故要早早离开师门,药师可知?”
“一个误会。”廖世沉吟着说道,“这些年里,他自己也一直在找他的那位师弟,所以看起来问题应该不大,可有回旋的余地。我曾探问过他的口风,如果师弟寻回,置换继承者的事至少有七分能成。”
陈酒思索着问道:“那还有三分不可成,可能是什么缘故?”
“在他的师门里,继承者是需要进行比试的,而他早年就能成为继承者待选人,已然可证明一个问题。”廖世说到这里顿了顿声,片刻后又调转话头道:“但今时不同往日,师门比试虽然大部分是文试,不过他的身体状况劣化严重,即便他不考虑自己,仅为师门大计,也不能再勉强为之。”…
廖世话中透露出来的几条消息在令陈酒倍感惊讶的同时,也的确给她带去一份很有说服里的希望。只是在欣喜之余,她又忽然很想问廖世一个问题,但考虑到三年来廖世从未提过与自己亲人朋友有关的任何消息,她不禁又犹豫了。
然而廖世却能从陈酒此时的脸上表情看出一些什么,事实上不管是与他相处得久了的人,还是只听说了他的一些传闻的人,都很想知道一个问题:流言中所讲的那位用童子合药炼成人傀的妖医,到底是不是药鬼廖世的同门师兄弟?亦或者应该说,廖世真的与那个臭名昭著的妖医是同流么?
这是一个对于廖世而言应该非常敏感的问题。旁闲陌生人如果敢当着廖世的面问这个问题,没准会因为激怒了他而直接被一把剧毒药粉放倒,而若是他的朋友这么问,或许会为此赌上难得凝聚的交情。
陈酒真正想问的,只是单一指廖世的真正身份,隐约有把他与林杉的身份来头捆绑在一起的意味,倒不如何在意他究竟与那妖医有没有关系。然而如果她真的问出口,这个问题又必然会牵连到妖医传闻,问题本身自然而然就会变得复杂起来。
但陈酒没有考虑到一个问题,刚才廖世既然能对她说了那番话,已然有不拿她当外人看的意思,而迈过了这层关系的阻隔,自己人之间谈点私事私话,又有何不可呢?
所以,当陈酒还在犹豫时,忽然听到廖世主动开口,语气似乎很随意地问了句:“你是不是很好奇,我究竟是什么人?”
他说的这句话乍一听来有些自相矛盾,陈酒当然知道他是谁,他是药术精湛、堪称南昭第一人的药师,他又是南昭民间名声极恶、传言嗜好用活人试药的药鬼,但他却是南昭君主义弟林杉极为信任尊敬的人。
但这些都是陈酒已经了解到的,而她现在真正想知道的,是廖世的另一重身份。
此刻廖世主动开口,给她开了一扇门,示意她可以直接问。
陈酒怔了怔,她望着廖世满是皱纹但神情十分平静的脸庞,良久不发一言,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
(763)、寄望
…
信使居然是自京都而来,这与平时常在西北两地来回跑的秘踪信使意义上截然不同。带着信使来到书房,知道这位风尘仆仆的信使真正由来,林杉还以为他带来的是皇帝密旨,正要行见君大礼,却被信使提前拦住。
“林大人不必如此。”见林杉虽为皇帝义弟,也极受皇帝倚重,但他隔着千里之遥,依然对京中那位皇帝义兄恪守君臣礼式,信使的心里不禁有些触动。
即便他带来的信物真是出自陛下之手,但这属于密件,秘事秘办也无可厚非。但他今次带来的真不是陛下手书,林杉却根本没有质疑询问,可见他对陛下之礼敬忠义全然发自本心,自然流露。
并双手托举小方匣递出,信使微微躬身,恭敬说道:“此物实为宋家阮公子所托,并携阮公子一句叮嘱,盒中物品必须轻动。”
听信使提及阮公子,林杉心中很快浮现一个故人的身影,他只是在听信使言及小方盒并非来自皇宫之时神情一缓,很快就又凝重起来。
十多年前,大致也是在北疆这片地方,林杉结识了先他数年在边军大帐中为王炽效力的阮承纲。非战时两人常促膝而谈,往往彼此间都能收获一些新思路,而在后来的战时,两人亦是多次并肩作战,话友之谊在铁血中得到锤炼。
只可惜阮承纲逝去太早,连王炽入京的得胜场景都差看一眼,既是天大的遗憾,也让他的战友知交心生无奈低郁,久久难散。
如今故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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