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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恩记-第4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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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定了来者身份,那绸服掌柜的脸上笑容更加灿烂,不再赘言问询阮洛的身份,而是一手向右平摊作了一个“请”字,先入为主地又道:“在下是雨梧阁的小掌柜,带着四个伙计,特来迎接二位贵客。阁中地扫尘清,炉上雪泉微烫,这位王老爷,还有尊公子,请随小掌柜的这边请。”
“好。”王炽微微一笑,“掌柜的礼重了。”
本来站在王炽身旁后半步的阮洛这会儿倒又迟滞了,那一声“尊公子”的称呼落入他耳,直敲得他眉梢一挑。
而站在阮洛身后的保镖阿桐听到王炽后头说的那句话,心中是颇有异议:两千两换茶楼几个伙计出来相迎,这算不上对方礼重吧?倒是自家公子的银袋子被狠狠割了一刀,这才是下手有些重 。
走在最前头的侍卫十三与保镖阿平已经开始在给那几个茶楼伙计发银票了,一人两张,二十两的官钞再兑成银票,至少也可得十六、七两,四个伙计脸上堆起的笑容更真实了,那时喜滋滋的味道。
慢慢缀在王炽身后的阮洛脚步轻快不起来,忽然他看见王炽回头看了他一眼,以极轻的声音说道:“是不是在想云峡钱庄的事情?或者应该说,你已经开始考虑晋北侯的事情?”
阮洛目色一凛。心下很是吃惊,没想到自己隐藏的思虑虽然一字未提过,却已经被王炽这么准确的透悉了然到了。
面对王炽的目光注视。阮洛动了动唇角,正颇为犹豫该不该说。他就又听王炽轻声道:“所以我刚才会说十三花银子还算恰当,雨梧阁的避声效果很好,在那儿闲聊也比站在这街上要觉着舒坦。”
阮洛明白过来,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加快了步履。
……
在馄饨馆留下一枚铜钱后,快步离开的蓬头樵夫只绕开一条街,行至人际稀少的街头一角。便停下了脚步。屏息观察四周片刻,蓬头樵夫旋即蹬石上墙,转瞬间消失在墙头。
落足在一家民宅的后院,蓬头樵夫绕着主宅疾步行走一个来回。快速扫视院中四角,再次确定这户人家并无人在,目光一转,视线扫向厨房的位置,随即大步走去。
在迈过厨房门槛时。他的左手已经摘去头上覆着的那团如枯草一般的头发,右手则将拎着的柴刀搁在灶台上,然后勾起食指划向腰间,束衣布带受力松弛,那身破烂的麻衣自前襟口褪开。滑落双肩,至他的右手中团握。
脱去麻衣后,里面穿的那套窄袖短襟的灰色布衫展露出来,剪裁贴身,隐隐透出他修长而匀称的肌体。他的脊背挺直,臂长肩宽,这并不像一个常年过度劳苦的人该有的体格。
而当他的右手以麻衣包裹那“头发”的同时,他的左手很快又握起了搁在灶台上的柴刀,顺势朝这户人家习惯挂在离灶头不远处墙壁上的火镰,以极快的速度连勒数下,顿时火花四溅。…
手中揉成一团的麻衣碰着那火星子,很快升起缕缕薄烟,已经没有蓬头枯发的年轻樵夫将这一团破衣烂衫假头发塞进灶膛里,然后他又从窄口衣袖里摸出一个小纸袋子,倒出一粒黄豆大小的黑色丸子,在食指与拇指间碾碎,掀掌撒入灶膛。
漆黑的灶膛里骤然大亮,原本只是沾衣起烟的几点火星,在转瞬的功夫里便如有些妖化了般吐出火舌,将那团破烂麻衣吞没。
从厨房水缸里舀了一瓢清水,就着这户人家灶头的盐巴,将故意几天未洗漱过的牙口清洗洁净。待年轻脸庞上的灰垢也洗净,樵夫将紧紧盘在头顶的一头乌发放下,手指沾水为梳,疏拢数下,再从前襟里侧抽出一根刺绣了白色梅花的崭新紫绸带,将一头微湿的长发松散束于脑后。
走出这户人家的厨房,已是崭然一身的年轻人身上已经很难再寻到深山打柴人的痕迹。此时已值午后,这户人家后院晾着的衣物已经干燥,但年轻人只是朝晾绳上扫了几眼,心中定计,并未去取绳上衣物,而是径直向居户主屋行去。
腕力一绷,拇指扣紧,大门上挂着的铁锁头如在滚烫的油锅中炸开的豆子,主屋大门就此打开。年轻人径直走了进去,又转身走入主厅侧旁的卧室,打开挨墙立着的衣橱。目光扫过,他没有取那妥帖挂起的锦袍,而是目光微垂,落在柜角一件折叠整齐的重紫绸衫上。
套上那身紫的,年轻人浑身上下瞬时间有了一种商人的气质,而很快他的视线又落在了衣柜一角,却是看中了那双千层底布履的尺寸,似乎也与这户人家男主人的衣服尺寸一样,鞋合于足。
躬身去拿那双鞋,却不料从鞋子里拽出一把散碎银子,年轻人先是微微一愣,然后他习惯抿紧的嘴唇便向上勾了勾 。倒出碎银子放回搁鞋子的那个角落,将布履换上,年轻人关好衣橱,拎着自己原来穿的那双破烂布鞋,出了屋,又关好了大门。
在关门的时候,年轻人只一甩手,便将那只刚刚被自己以两根手指头拧得裂开的铁锁丢进院子角落,一簇盛开的野花轻轻晃动,将略生锈迹的锁头淹没。
回到厨房,以处理那件破烂麻衣一样的顺序,处理掉那双换下的破烂布鞋,年轻人再次拿起搁在灶沿的柴刀,往灶膛里捅了捅,确定那些从颜色上看与柴灰略显不同的灰烬已经燃尽,他这才站直起身,迈开两步,将柴刀立在了墙角一把劈柴斧子的旁边。
出了这户人家的厨房,年轻人再次环顾一遍这院落,忽然心起一念,走过那晾衣绳旁,将绳子上挂着的一件素色中衣扯得歪扭了些。做完这些,他似是满意地轻叹一声,终于再次蹬石上墙,循着来时的方向离去了。
年轻人离开后大约不到半个时辰,这家宅户的院门即从外向里打开,一对中年夫妇携行步入,却是这户人家午前外出的正主归来了。
中年男主人身材略瘦,细眉长脸,由此遥可见他在少年时,应该还算有些清秀气质。然而人到中年,嘴角不再容易上扬,眼瞳也似浑浊了,脸庞上情绪的表露也被终日重复的生活锁定,显得成熟却也渐见老态。
他走在中年妇人身后,目光泛滞,脸上带着醺醉意味,似乎是中午去哪户亲朋家做客,席间酒吃得多了所致。相比起来,中年妇人看上去则是一脸精明,面容较为平静。…
然而当这妇人进了院子,一眼扫到主屋大门,她顿时就平静不下来了。
“当家的,咱们午前离开时,为妻不是嘱咐了你,要把大门锁上么?”
妇人的嗓门稍大,半醉半醒的中年男主人被喝唤得后脖子一僵。他总算肯将眯起的眼睁得大些,也朝大门上挂锁的位置看了一眼。
确定门果然没锁,男主人心里有些发虚,但他既怕自家娘子狮吼,又承着酒劲,心下有些不甘就这么总被妻子压着风头,便强扯着有些晦涩的嗓子说了句:“不是你走时一直催啊催的,夫家可能便忘了……但我明明记得我锁门了,否则钥匙怎么会拿在我手里呢?”
妇人垂眸看了一眼手中,刚才打开院子大门上的锁,钥匙的确是从丈夫手里接过来的,想到这里,她不禁也微微一怔。
但她很快就想透了一个问题,当即又叫道:“咱们家的锁不用钥匙也可以锁上,是开锁的时候才必须用钥匙!”
妇人说话的同时,似是习惯性地就要给丈夫一记响指,但一只手才刚抬起一半,她就又叹息了一声轻轻垂下。看一眼丈夫醉醺醺泛着红光的脸庞,她只在心里想,这个时候跟他说什么也是听不进去的。
妇人的恼怒情绪才刚刚被自己压下一些,她的眼角余光扫过院子里晾衣绳上挂着的素色中衣,注意到歪斜了的那件原本洗得干净的前襟口不知是怎么的多了一块脏污,她心里头的火顿时又蹭蹭上窜,斥了一声:“这又是谁家养的猫不安分挠的?!”
望着妻子走去的方向,男主人不用睁眼看清那件衣裳,心里头就已经知道她在为什么事而发牢骚。也许是饮了酒,壮了气,他便随口丢了一句:“脏了就再洗嘛,何必凡事都要吵吵嚷嚷一番呢?难道你还要捉出那只猫来,再跟它吵一架?”
这简直就是火上浇油。
妇人回头就是一句:“敢情这衣服都不用你来洗,你站着说话也不嫌累是不?”
…
(201404193040)
(675)、大妻小夫
…
男主人终于意识到场间问题的严重性,自己刚才根本就不该接话,而若是再这么继续下去,估计今天又难逃一顿争执,他连忙闭上嘴不再言语。
虽然如今他也已攒下一处店铺,生活无忧,但他起家的本钱全是靠了妻子嫁过来时带的嫁妆。妻子出身富贾家庭,自小习从父母,学得心儿精,如今这逐渐富足起来的小家户,其实主要的活银都掌握在妻子手里。他此刻虽然头脑有些晕醉,但只要妻子那嗓门在耳畔,他便无法忽略这一妻尊夫平的现实。
闭紧了嘴,有些不悦的努了努嘴角,男主人便束手向主屋走去。
前些天在京中偶遇儿时好友,受邀约在今天前去做客,午间席上谈起儿时在这座还叫做“湖阳”的海滨小城里一起玩闹,后来经历京都动荡以至于失去联系的经过,一对发小便多喝了几杯。午后他本就是带着醉意回来,此刻再被妻子一吵,头晕得更厉害了,只想快些坐下歇歇。
然而男主人刚推开主屋大门,前脚迈了一半进去,背后就传来妻子一声惊呼,又吓了他一大跳。
“当家的,咱们家是不是遭贼了?”
稍定心神,男主人连头也不想回一下,也有些不耐烦起来地道了一声:“别一惊一乍的,你见过那户人家遭了贼,门户还能这么整齐的么?”
然而他这话才刚说完,自己就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脑中酒劲顿时再清三分,腿脚也立时利索起来,径直就去了厅堂一侧的卧室 。
打开衣橱,他双目微睁,旋即又轻轻舒了口气。
将摊放在衣橱里一角的一撮碎银子快速抚起。仓惶填进另一双鞋子里,连忙起身,背后一阵轻碎脚步声便已经离得很近了。他来不及关上衣橱。就装装样子挑拣起里头的衣服来,被这紧张惊吓的情绪一闹。他面朝衣橱的脸庞上,那两抹被酒劲冲上来的红晕也淡了许多,醉眼里更是升起一丝疑惑:鞋不见了,这好像真是遭贼了,可是银子还在,这又是怎么回事?
男主人不及多想,就听见已经走进内室的妻子开口问道:“你怎么突然翻起衣橱来了?真的丢什么东西了?”
中年男主人连忙嘟囔了一声:“什么丢东西。刚才在席间洒了酒水到身上,我来找身衣裳换了。”
“唉呀呀,那你先随便找身穿着便罢,别动这处柜子里的衣服。”妇人连忙又走近了些。絮叨着道,“为妻早就说过了,这柜子里放的都是绸缎织锦,只有过节时才穿穿,莫要随便弄坏了。过一边去。让为妻帮你找。”
作势推开丈夫,将衣橱关上,然后妇人移步一旁,打开了挨着衣橱置放的一口木箱,伸手翻了翻。挑了件布衫出来,递给丈夫,又道:“看时辰,你今天也不用去哪里了,就先穿这件棉织的吧。”
换了一身干爽衣服,出了内室,男主人就在厅中坐下。望着妻子拿着自己那件沾了酒沫的衣服去了井旁,正在打水,看来是准备立即将衣服洗了,男主人心里不禁生出了一丝愧疚,暗自纠结起来。
辛勤操持家务,她也不容易,自己这么做太小丈夫了……
要不要告诉她呢?
可告诉她的话,一定会被挨骂的吧?
不告诉她?
但家里好像真的遭贼了,否则鞋子去哪里了?
自己显然不会做把银子那么敞亮放在衣橱里的事,太蠢了,会被直接发现的………
或许……她是不是早就发现了?
不、不……很可能还是遭贼了……
但要不要报官?可一旦报官,就等于她也知道了……
就在男主人辗转纠结无结果时,打好水将衣服浸泡,自己搬了把小凳子坐在木盆旁的妻子望向坐在主屋厅中,也正发愣朝这边看的夫家,对于刚才自己的吵嚷,她此刻心里其实也有些悔。
自己总不能做到像那些名门闺秀般的轻声细语,凡事似乎过于计较了些,这应该是丈夫一直在忍耐自己的地方吧?可是那些闺秀们,从小生活养尊处优,重一点的活儿都有丫鬟婆子伺候,哪像自己,打小父母就教导,凡事都要手得掌握,否则即便是你的东西也会有机会从间隙里溜走。
嫁人之后,日子过得不温不火,与丈夫之间的感情也是这般不冷不热的维持,她其实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可她听尽了街坊姑婶之间的家常聊资,因而活到中年却更加敏感,不敢松手。
犹豫片刻后,妇人才淡淡开口说道:“也许刚才是我太过惊乍,看时辰,应该是儿子下学回来过。”
男主人闻言,忽然想通一个问题,心下顿时放松一大截,暗暗又道:是啊,连我都知道私房钱要找个能遮掩的地儿藏,那贼子怎么可能见着银子不拿?天下哪有那么蠢的贼!至于鞋子去哪里了……应该还是午前走时,娘子催得紧了,被我换鞋子时急匆匆随手丢去哪里了吧……
男主人刚想到这一处,妻子的声音再次传来,嗓音突然拔高许多,又吓了他一跳 。
“儿子的坏习惯又犯了,野得跟猴似的,晾衣绳上的脏手肯定是他抓的,还喝大缸里的凉水!从厨房到外头一路弄得到处是水,不是告诉他,下学回来要喝水就去厅堂桌上的茶壶里倒吗?茶壶里的水那是烧过的,水井里的凉水喝多了要肚子疼的!这坏习惯什么时候才能改?嘴皮子都嚼破了,还是那般……我看说不行还得打,过会儿等他回来,看我怎么抽他。”
妻子反反复复地嚼话头,中年男主人很想诚实地告诉她,其实自己跟儿子一样,都听腻了。
然而他经过片刻地揣度后,最终放弃了对妻子的某种忠诚,抚着有些闷疼的前额,只在心里暗叫一声:我妻刁悍!你还有完没完了?我才不会告诉你我背着你藏钱了,我才不会这么蠢笨咧!
……
穿了别人的衣服,蹬了别人的鞋,还用了别人家里的水,唯独没有拿人家小丈夫藏的私房钱,那是因为闯入那户人家的不速之客对他自己需要和不需要的东西分得极清,拿得明白。
跃出院墙后的年轻人漆发白面,目嵌星辰,紫带紫衣,闲庭信步,实在难与一个昼行其盗的贼人相提并论,除了他那身重紫绸衫稍显得老气横秋了些,若除去这些,其实他看上去更像一个经纶满腹的读书人。
身着紫衫的年轻读书人步履轻快如风,很快就离开了那片小家居户密集的民坊区,来到东城一片繁华的锦阳街区,仪态妥帖大方地走入一家名为“德逸楼”的酒庄。
在大堂柜台口轻声与那掌柜的攀谈了几句后,年轻读书人就从窄袖里摸出一张重叠了三道印章的银票,那掌柜的仔细看过银票后,明显眼中一亮,脸上很快堆出热忱的笑容,躬身自柜台下方密集的小格子里挑出一把钥匙,恭敬地递了出去。…
跟着领路的跑堂伙计行至二楼,年轻读书人忽然站住脚,唤那伙计停步,微挑眉梢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就又从紧窄的袖口内摸出一粒银块。跑堂伙计连连应声,接过银块揣好,谄笑着“噔噔”下楼去了。
望着那跑堂伙计下楼去的背影完全没入楼梯口,年轻读书人眼中神情古怪了一瞬,然后他敛了脸上温冷不辨的一丝笑意,转过头来,将这家豪华酒庄二楼走道两旁的雅间门牌扫视几眼,终于再次迈出步伐。
轻轻迈出两步,随后稍重些的三步,再后的两步又轻下来……当年轻读书人在走道中间向前迈至第七步时,他右手边的一道门忽然开启,一只手自里头探出,将他拽了进去。
年轻人拿的是乙字二号房的房牌钥匙,却是进了丙字三号房。
在这间房内,坐着一个满嘴绿豆糕沫儿的男子。男子大约三十出头的年纪,着了一身淡蓝色棉布衣衫,一眼看去还算干净整齐,但只要仔细再瞧一眼,一定不难发现他前襟口的大片湿污,显然是那正拎在手中往嘴里灌的茶壶不慎浇的。
“折剑师叔,你是不是又喝酒了。”年轻人大步向前,一把端过那男子手里的茶壶,“今夕可非昨夕,我们可是带着任务来这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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