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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恩记-第4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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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叶子的柄既短又窄,上头的一个“峡”字却故意错离开来,印成了“山、夹”二字,这种印刻手段,在当今世上已经是相当高明,极难仿造。当馄饨馆店主将目光从那片金叶子柄上的两个拆字上挪开时,他顿时觉得,自己仿佛坐在针毡上,刚才还想赶人的底气已不知飘向何处。
这样一枚金叶子的价值,近乎可以抵得上这家馄饨馆两个月的纯利润。自己起早摸黑辛辛苦苦干两个月,除去食材火耗成本,月底再把伙计们的工钱一去,最后的所得,就这样轻巧被眼前这个面白衣轻的年轻人两根手指头拈出,打发了一个卖唱女?
而且看这两个人的来头背景,恐怕比他们家底的殷实更为可怖 。
馄饨馆店主脑内头绪正飞速运转,想撇个由头从桌边避开,无奈刚才他坐下时脾气派头虽然隐忍,实际却还是扯得大了些,现在他如果撤得太猛,好像对自己的面子问题损耗太大……
店主在犹豫,刚才那起哄的食客却无法犹豫,已经默然起身,将食银放在储置酒水净盘的柜台上,微躬着身轻手轻脚地出去了。他刚才戏谑那卖唱姑娘,要她也喊自己一声“好人老爷”,此时却是不敢了,而且也陪坐不下去了。
这一声“好人老爷”值一片金叶子,真是太可怕了。有钱人都是混蛋,爷我比不起,也不想干受眼气了。
店主借着拾掇柜台上铜钱的机会,也从桌边撤走,返回柜台内继续擦盘子去了。
王炽这边的桌上,又恢复了两个人对坐。
整个馄饨馆内也清静了,走得只剩一个食客,是个与阮洛年纪相仿的男子,不过他似乎比之前那个蓬头樵夫更为沉默,但他的沉默不是出于自卑,而比较像是习惯了无视身边的一切,所以同样的,也容易被身边的一切无视。店内有没有他,与桌旁多没多一把椅子也差不多。
尽管那卖唱姑娘看起来不太能分辨阮洛拿出的那枚金叶子的兑换率,但她至少能感觉到这金灿得发亮的一片叶子绝非凡品,她不由得也是怔住。…
阮洛的视线在卖唱姑娘脸庞上停留片刻,而与他对坐的王炽却是将目光掠向站得离卖唱姑娘倒后两步的抚琴老者,金叶子一出手,馄饨馆内,几乎所有人都或明或隐的流露出讶异神情,唯独这看起来吃了不少苦的抚琴老者,却像是根本无动于衷,生活在急需银两接济却又不羡金银在前的古怪世界里。
难道如眼前所见,他或许真的是个瞎子?
如果他是个瞎子,那么就自然可以证明,他为卖唱姑娘抚琴的节奏为什么那么零碎了。
而如果他真的是个瞎子,那便又能说明,他绝对是一个身怀超凡武艺的瞎子。他在走进这家馄饨馆时,那卖唱姑娘并没有提示引路,而他却可以走得很稳,还知道站去他现在所在的一个不会影响顾客从任何角度进出店内外的位置。
……
为写这一章,略微查了一下古代金银铜的兑换率,清朝膨胀得最厉害,是一比二十,而在清朝以前,大约是一比八,或者一比十三,因为《归恩记》这个文是架空的,借鉴得大约是比较早的历史背景,工业还未启蒙,所以采纳折中的办法。
也就是,在本文之中,一两金子等于十三两银子,铜钱还是贫贱一些,一两银子等于一千五百钱,一千五百钱也称一贯钱。
略说一下八成金,其实传统黄金大多都是百分之七十五纯金,再加上百分之二十五的其它金属元素,所以在没有工业的时代,传统作坊里能炼到百分之八十纯度黄金,已经是很贵重啦。
并在此再一次的说一下,一枚铜钱,也就是一文前,在本文当中可以估算为五角的样子,自己代入吧。并且这是京都这种物资流通比较丰富的地方实际价格,而在物资贫乏地区,一文的购买值,并不能达到五角。就比如说,两枚铜钱可以在京都买个烧饼,但在川西那种穷地方,就要加一文。
又穷时局又不稳定的地方,东西越贵,特别是粮食,自古有之啊。
因为文后期会写一部分商事,所以在此把货币的价值问题说明一下,请不要嫌弃。
(669)、从千里之外带来的声音
…
当王炽的目光从那个疑似瞎子的抚琴老者身上挪开时,被阮洛放出一片金叶子而惊诧到一时间忘了言语的卖唱姑娘也已经回过神来。然而在她眼中,不可思议也是有些难以置信的神情依然存在,接下来她说的话也表达了她的这种态度。
“以京都口音唱川西的小乡曲,对于小女子而言,并不是太难的事,反观公子竟肯以如此贵重物品赠赏,小女子受之有愧,如此拙技小曲,也值不起这个价。即便小女子得受了公子的恩惠,恐怕今后也夜难安寐,还请公子收回。”
贫苦家女儿,脚走四方千里,受尽多少白眼菲讽的洗礼,至如今还能有这样不贪不嗔的清傲气,不知是福是祸?
有的人不贪,是因为摆在眼前的利益在他们的计算程式里太小了。若是利诱之物达到一定份量,贪与廉里头保持中立者,又有多少人会栽入利益的漩涡?
而眼前的情况,就以京都居民作例,一片金叶子的价值,可以供帝京一个三口小家户一年的租房金和购买口粮,可以是脚下这家馄饨馆两个月的纯利收入。
一个寻常走街串巷唱曲女辛苦一年,也未必能挣这么多。关键是,若能一次性收获这么多财富,也许凭此置办个小家业,机会拿捏得好,日子一下就能走上稳定路轨,便再也不用做这样低贱的卖唱活计了。
这片漂亮的叶子,对于卖唱女而言,不仅是价值不菲,而且还极有可能成为她一次翻身机会的有力筹码。
但她面对这片叶子,居然还能守住一份劳与得互趋平等的信念。
有一丝亮色自阮洛眼角滑过,面对卖唱姑娘的婉言推拒,他心里早有应对的话 。不过。他会早有准备,倒不是因为他怜悯于此女子身世的孤冷漂泊,而是他有理由与王炽一同仔细听听川西那边的情况。
“我虽然久居京都锦盛之地。耳旁却时常听说川西边陲之苦难,不知究竟如何。”阮洛望着那姑娘。徐徐开口说道,“现在有这个际遇,能听一听姑娘从千里之外带来的声音,若不是虚情作调,在我看来,就值得此价。”
现在阮洛的意思已经与王炽走到一起了,那就是要这卖唱姑娘唱出真曲。至于雅不雅。妙不妙,反而变成了轻的东西。
但最后还剩一个问题,令这卖唱姑娘在向阮洛报以感激地微笑后,微微侧过脸看向了王炽。欠身以礼,轻声相询:“不知……”
她照例又准备喊“好人老爷”了,王炽突然抬手,将她话意打住,又看了阮洛一眼。微笑说道:“如何不能,京话甚妙。”
“爷爷,”见王炽答应得干脆,阮洛抛金叶子抛得洒脱,这卖唱姑娘似乎也受了些影响。不再拘谨忸怩什么,向身后一偏头,招呼上了那抱着一把三弦胡琴的老者,“孙女今天要唱一曲‘山岗风’。”
川西山连山,川南则丽水多些,此山此水养此曲风,川西唱得最多的,自然是与山有关的律调。
也许是因为特别的环境所造就,传递在重峦叠嶂之间的歌声,便惯常不已柔润宛转为特点,而更考验和锻炼嗓音里那种最原始的浸透力。
搭配这样歌声的乐律,亦有此风味。
毛糙干枯如柴的琴梆子上,如果不是铮着三根光洁笔直的细弦,真得很难让人将其与能给人带来清朗感受的乐器联系到一起。而如果不是如此近距离听老人枯指滑过冷弦发出的第一声响,恐怕也很难有人会认为,这把“干柴”不但是乐器,还是三弦当中品质上乘的作品。…
“山岗风”的伴奏依然显得有些稀稀落落,老人的手指只在歌声唱到一个音节转折时,会点拨两下,但却能让这有些干瘪的曲风变得丰满一些。
姑娘的嗓音依然清脆,“山岗风”的曲调也毫无悲戚之声,反而配着词来听,颇有种大山深处有人家,风惊树鸟影成群的趣味。
当“山岗风”的第一段唱到“山岗风吹青川水,水映错青松”时,馄饨馆内最后的那个食客似乎终于从自己沉浸的某件事情里走出,朝唱歌的姑娘看了一眼。
当歌声唱到“山岗风吹青苗伏,惊了几只兔”时,阮洛眉尾微动,他想起了三年前还在泊郡时,王哲常常找村里的老猎户一起去山里头打野味的记忆。
而当歌女唱至“山岗风吹粟米熟,盼谁来收储”这段时,面容一直很平静的王炽双眉微起峰角。
……
冬腊月,平西江;
水中月寒,星稀可数;
山岗风吹霜雪落,平添草木枯…
一曲“山岗风”唱毕,虽然歌中词儿既如这家馄饨馆店主要求的那样,不可悲戚;又如王炽要求的那样,要细说川西实景。唱歌的姑娘也依从了阮洛的特指,用了很标准的京都口音来唱,但歌声的最后一个字落在“枯”上,有些景象,即便不直接名言,此时似乎也已表现出很清晰的一面了。
何况这份意思,正好撞中王炽选听此曲的用意上,对于在川西待过几天的他来说,那歌女的歌声中,其实是摆开了几把刀的。
山岗风曲结束了,王炽也陷入一种沉默之中。这歌曲是他要的,而现在他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倒使得那歌女也觉得场间气氛有些尴尬起来,既想问,又不想问 。
“伯父?”店堂内安静了片刻,还得有劳阮洛提醒了一声。
王炽从那乘着歌声似乎飞去了千里之外的思绪中走出,回到坐落京都林立一片小户家宅间的馄饨馆中,微抬目光看向那唱歌姑娘也正投来的询问目光,点了点头道:“唱得好,值一叶金。”
……
双脚刚落了实地,还未迈开步履,岑迟就看见对面的那处屋角路口素影一现,有一名僧人慢步走了过来。看这素衣僧人来时不急不躁的样子,应该只是顺道路过,然而岑迟却是想起另一件事,下意识里侧目朝身边看过去。
身旁空空,溪心的人影已不知去往何处。
岑迟在心里轻轻舒了口气。
要是让对面而来的那僧人看见这小庙主持师傅与他一并站在这里,要命的是两人都有些衣衫不整,泥土一身,不知道那僧人心里要作何感想。好在溪心应该也是提前料到这些,以他的武道修为,能更早于自己一步的听到附近有人靠近的讯息,所以及早做出应对,快人一步的离开了。
那位年轻的素衣僧在走近后,即冲岑迟双掌合什号了声佛偈,岑迟连忙依礼回应。
正当他以为两人将会如此平静的擦肩而过时,缓缓松开手掌,垂手于身侧的年轻僧人在目光平视岑迟时,眼中忽然起了一丝波澜。而此时,岑迟也认出这僧人正是几个时辰前才在菜园子里碰见过的那位。
“事在人为,运在天定。”对于他的那句解语,岑迟是印象深刻的。
因为对方这句不像是应由僧人言出的话语,岑迟虽然还不知道他的法号为何,但却对他已经产生较深地印象。…
见那僧人心绪生变的样子,岑迟暗忖:估计他已经看出自己衣着上的凌乱之处。忍下伸手去摸自己的束发布带是否还在的念头,岑迟心中微微窘迫,一时还未想到应该如何解释。
可接下来,他没有料到那年轻僧人什么也没有说,刚才他眼中的那丝波澜也随着他一垂头略去。
在岑迟心中惊讶而表面平静的目光注视下,年轻僧人慢慢转身离开。岑迟似能感觉他在转身那一刻叹息了一声,但这份不太清晰的感触又有些像是他自己的错觉。
微一犹豫,岑迟还是决定在走前再去见师兄一面。也不知道自己这次要耗时多久才能回来,刚才的分别实在有点仓促。
再次来到溪心的禅房,他就见自己的大师兄俨然已是一派得道高僧模样。
但这其实只是模样上的所见罢了。经过刚才的一番交谈,岑迟已然彻底清楚了,自己这位在佛堂待了十多年的同门大师兄,实底里变化的地方真的不多。在这种外表与内在相左偏大的对比之中,岑迟突然很想调侃一下大师兄的装模作样。
不过最终他没有这么做,没有把这次重要的见面之最后的一点时间交给无意义的聊天。
师兄弟二人之间做了番最后商讨,末了互道珍重。在快要离开禅房所在的院落时,岑迟忍不住还是将自己与那位年轻僧人在菜园子里对话一番的事告诉了溪心,溪心的回应让他觉得有点吃惊。
原来,那位一天之内见过两次,两次皆有凑巧,但却给岑迟留下深刻印象的年轻僧人,实际身份是前任主持一叶大师的首徒意空。
意空是一叶大师在出寺游历时收养的弃婴。而意空学会说话时的第一个发音都是与佛门有关,前伸至他还未开智时,耳濡目染的也是僧人们的诵经声,以及佛堂里的佛像以及壁上佛画。
…
(670)、当然愿意
阮洛知道王炽已经在外耽搁了不少时间,是必须返回宫中,只是他想向王炽作别,可王炽好像仍也没这个意思,脚步快得让跟随者感到一丝窒息。
出了那片宅密巷窄的住户区,走上一条视线较为开阔的直街,王炽的步子才稍微慢下来一些。
阮洛等的就是这一刻,正要拜别,却见王炽快他一步,忽然偏过脸来问了句:“洛儿,你也有一本空票吧?”
阮洛微怔,很快点了点头,同时他也已意识到,为王炽这一问,将要付出的价值,恐怕要是刚才那一片叶子的几番、甚至几十番。不过,这本来就是他为眼前之人准备多年的筹码,他可以做到为王炽随需随取,他此刻只是很好奇,王炽突然要这东西,是准备用于做什么事。
然而他心里虽然好奇,倒并没有立即于当街问出。看样子王炽一时半会儿里不会让自己走了,自己所持有的一册空票,要用起来,也是旁人代劳不得。至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一路看下去,自然可以得知 。
王炽沉吟片刻后又问道:“你能使用的空票,在京都一天内的取用极限是多少?”
燕家那种用于内部流通的空头银票,南昭商人里头也有借鉴使用的痕迹,但开了这个头的,还属曾在十多年前大受燕家栽培的阮洛。凡事走在最前面的人,要么大受打击,要么大获其利,阮洛属于后者。
不过,阮洛签出的空头银票,虽然在众京商中信用度极高,也就是可以仅凭一张白纸调动数额庞大的白银进行使用,但这样的信用度仍然是有极限的。
当然,王炽此刻会这么问。主要还是由于他接下来要做的事可能很伤财,必须把准备事项做足。如果连阮洛的信用度都支撑不了此事的财务消耗,王炽便只能打道回宫。暂时放弃了。
“阮家的商行一直是与云峡钱庄直通,在兑现事项上可以拥有一些超例。”阮洛诚然回答。话中隐约提及京都官方对城内硬通货的一些压制,“一般是估算商家在京的家产,以及在京经商年限,由钱庄计算出信用度。晚辈家宅的价值,在加上各商铺地契,合计起来,在云峡钱庄可以每天调用白银五万两。如果需要的是黄金。则只可调用一万两。”
在旁人看来,阮洛回京后,一直住的是从他舅父宋老爷那里过继而来的庞敞宅邸,宋老爷家门无后。名下所有资产过到唯一的外甥手里,也是实至名归。然而阮洛自己一直都很清楚,此宋家非一般宋家,“宋老爷”并非真是自己的舅父,这宅子真正的主人。怕正是眼前之人。
也正是因此,阮洛才一直没有仔细向谁问询过,那位在京都留下不少痕迹的“宋老爷”去了何处。总之他不太相信宋老爷是死了,他更愿意默认,此人应该是被王炽派去另一个宋宅。成为另一个宋老爷了吧。
此刻王炽问到他手头掌握的空头银票的调用力度,说实话,要不是有这座宅子存在,为云峡钱庄的估算过程增添一笔浓墨,恐怕自己能以素纸一张调用的现银额度,要直接打个对折。
早在三年前第一次步入宋宅时,阮洛就感觉非常诧异,他一个人住,再带上几个丫鬟,完全不必占着这么大的家宅。后来经过云峡钱庄的家产估算手续,他才渐渐明白,这是王炽送给他的一份大礼,只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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