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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恩记-第106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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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前,观测台上一直没见这个人的身影,但观测台周围修有一圈防风围栏,所以里面要藏一个人。还是很难被别人发现的——只要观测台上的船员愿意为此保密。
那个本来要举旗的船员先是一愣,下意识要推开阻碍他举旗的力量,但在他侧目看见了那个“多出来的人”的脸孔,他握旗的手滞在半空片刻。然后自然、或者说是主动垂下,放弃了发出旗令的决定。
——这个人究竟是什么身份?竟能让负责旗令的船员擅自更改下方多名船员在商议后才递上来的决定?
紧接着,那个“多出来的人”就翻出观测台外围挡风护栏,直接坠身下来。
他从接近桅杆顶端的位置,到落足于船板上。身形在这中途滑下的痕迹,几乎是笔直的,并且还是与桅杆绝无接触的平行着,仿佛一只顺着一根细丝滑下大树的蜘蛛——但无人能看见属于他的“蛛丝”,也许应该说,是无人可以确定他的纵身跃下,是否凭借了工具。
然而看见这一幕的莫叶,心里陡然闪过一道影像。
那天,伍书带她去忠烈陵祭奠师父,中途路过狼牙围城时。伍书挟着她纵上城墙,后又滑坠而下的身形功法,就是这个样子。
起势如欲直上刺云天,落速如倾身断崖无顾,这个人……就是……
在莫叶心中初起这个念头时,她的视线所能凝聚到的范围,就已经快要与那个从桅杆顶上直线坠落的人影脱离。而她这会儿只是恍惚了一下神,待再想去寻那个人影在何位置时,她只是在一条灰色人影顺着索道滑入水中之前,视线勉强捕捉到了半截侧影。
“伍叔……”
莫叶没有忍住。脱喉而出两个字。
因为是不自禁地出声,所以声音并不大,在此时她身处的噪声环境映衬下,愈发体现得只是如蚊子“嗡—”了一声那般轻微。
但与她站离得极近的叶诺诺还是觉察到了一丝异样。侧目看了她一眼。
叶诺诺感觉莫叶刚才似乎说了什么,但当她看向她时,却只见她在沉默眺望,并未开口,然而她眼中又像是蕴着没有吐露出声的心事。
莫叶在失神轻唤出声后,很快便意识到这种行为不妥。也就很快抿紧唇,不再言语。但她心里,仍然担心着那个疑似伍书的矫捷人影。虽然她潜意识里明白,伍书武艺精湛、身法敏捷,但当他没入水中之时,她的心还是禁不住提了起来。
那个灰色人影潜下去了很久。
驻足船头的十数名船员,也开始有了焦虑的迹象。已经有几名船员指了指水面,又冲身旁的人启合嘴唇,快速说了什么,看样子是按捺不住想下去看看。
人在水底,一般能憋气多久?
莫叶紧张而快速地在脑海里搜刮起记忆碎片,而还未等她想明白这个问题,她就看见了刚才伍书潜下水去的那片水面,忽然从下面鼓起一大团白蓝相间的水花,船头众船员向水面投去的目光也变得齐整起来。
灰色人影终于钻出水面,很快顺着索道攀回船上,坐在船板上的他浑身湿透了,但能让莫叶更为清晰地辨出他的身份。
他本来就不算丰厚的头发被海水浸湿,变得笔直,服帖在头上,额前那一缕蓬松的头发则像一片草叶子,耷拉在额角,再无法盖住他那张有着两种颜色的古怪脸庞。
莫叶的双眸微微睁大,她想要看得更远、更清楚,但她的嘴唇却是越抿越紧。
坐在船板上的伍书对身边的船员说了几句什么,那船员犹豫了一小会儿,然后就招手几人一起走下船舱。
片刻后,商舰庞然的身躯缓缓移动起来。
但是,因为有一处锚锥没有拉上来,那条拴着锚锥的极粗铁链已经被拉得笔直,似乎到了它韧性的极限,在来自海床的禁锢力量控制下,舰身只要稍微移动些许,铁链就发出了一种怪异的摩擦声。
这种声音,由尖锐与钝沉两种音符组成,便仿佛镀上一层精神控制力,刺扎得海岸观景台上一众看客的心,都浮躁起来。
但这种令人揪心的拉扯没有持续多久,就停了。若要准确描述巨舰停下的景象,是因为那绷紧的粗铁链,忽然松垂下来,有一部分凌空的链子晃荡着碰到了船身,撞出沉闷声响,岸边观景台上有一小部分观众被这一撞给吓到,但那古怪的摩擦声总算是停了。
事实上船体的偏移动作并不大,只是因为那铁链本身没有丝毫弹性,所以一丝张力体现在它身上,都像是有几欲将其挣断的势头。
随着铁链忽然松弛,船体也震颤了一下,然后缓缓又停了下来。从十几名船员快步跑近那处铁链的行动上可以看出他们所怀心情的紧张程度。
伍书本来就一直坐在靠近铁链的船板上,而此时,船身刚停止类似挣扎一样的颤动,他已再一次顺着索道滑下船沿,潜入水底。
莫叶的心,也再度暗暗拎起。
这一次,伍书潜下水去的时间,比前一次更久。
莫叶暗想,可能是他前一次潜水耗损了太多体力,所以第二次下去,才会要多费些时辰。然而她念头微转,立即又皱起眉头。在水下行动,与在陆地上行动有着最大的差异处,那就是不能呼吸。在需要闭气的环境中,不是待得愈久愈危险么?
但正当她惊觉欲喊时,伍书潜下水去的那片区域,又有水花从底下鼓出水面。她知道,那是伍书要上来了,但当她看清了那些水花污浊的色泽,她的脸色不禁又变了。
但幸好,伍书还是在泥沙混合的水花后头钻出水面。
然而,他在二次潜水后,回到船上时的形象,近乎只能用狼狈二字来形容。
他仿佛成了一个刚从泥堆里爬出来的人。幸亏海床泥沙的结构,不似洗衣池子底下的淤泥那么肮脏,所以伍书头发和衣服上沾的海沙,都还能呈现出接近纯粹的银色。
。(未完待续。)
1150、时辰
…
只是,他攀着索道回到船板上时,就一直在不停咳嗽,似乎是海水里翻起的沙子,除了挂了许多在他身上,还有一些呛入了他的咽喉中。
伍书自水底起身以后,水下那种浑浊的水花还在继续往水面翻腾。看此情形,最初他潜水时带上水面的清澈水花,应该是他由腹腔迫出的空气造成,而这后头起来的一波污浊水花,则应该是水下还有什么东西在活动所致。
微微松弛着的铁链,渐渐的再次绷紧。
但这一次,它不再是恒定的绷紧着,而是有了缓缓向上提升的变动。
没过多久,就见一枚锥头如菱角、锥尾铸倒勾的硕大锚锥被粗铁链拉了起来。
在重锚的倒勾刚刚露出水面时,沿岸观景台上的人们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而等整个重锚完全升出水面,海岸线上所有观众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山洪爆发一般呼出喝彩。那声音阵势,因为之前的片刻凝息,再突然齐发,而显得尤为震撼心扉。
有的观众,似乎是怕仅凭声音还无法完全表达自己的喜悦心情,又开始在看台上跳跃起来,引跟风者无数。
莫叶也觉着很开心,只是她的喜悦,因为一个人的出现,而有了偏向。比起庆幸于眼前这艘“掉队”巨舰起航的困扰终于解除,她更为之觉得欣喜的,是伍书没出事。
所以,她的目光也一直锁定在坐在船板上,仍不停咳嗽着的伍书。
有船员快步走近,递给伍书一只水囊,伍书漱口后,咳嗽稍止,那船员便抓住他一边肩膀,扶着他准备走下船舱。
而就在这时,祭天台上忽然起了一阵鼓声!
这鼓声没有什么节奏,只是均衡整齐的一下一下敲击着。虽然不及之前祭天台上传出的那三轮“雷”声震耳欲聋,但这鼓声忽然奏起,仍是能有十分的震动人心效果。
巨舰平台上,所有船员。之前或站或蹲,或在行走,此时都变得只剩一种一致的形象。
他们皆已停下手头的事,笔挺站立,面向祭天台。似乎是在等待某种命令。
而沿岸观景台上的所有人,在听见那鼓声后,也都安静下来。
鼓声击出九次之后,便止了声。祭天台上,一个明黄人影向高台的边沿走出数步,以雄浑厚重之声,吐露四四一十六字。
观景台上不知是谁带了个头,叩首于地,随后的顷刻时间里,顿时就见黑压压一片人影都低伏下来。
莫叶反应稍慢一步。又因为视线一直停留在巨舰平台上,因而她得以看见,巨舰平台上的所有船员,也都是作势要拜。但他们的行动刚有起势,又迟滞住了,只因为他们看见祭天台上那个明黄身影平平长伸出右手,微微上扬。
那个动作,应该是“免礼”的意思。
接下来,祭天台上那个明黄身影解下了自己披在肩上的斗篷,交给了身旁站立的一个武将模样的男子。这男子丝毫没有犹豫。在接下那件盘踞着丝绣金龙的斗篷后,挽臂将其束紧,然后拔出腰间横刀,以刀柄上的铁环挂紧斗篷。即刻翻手向巨舰平台上投去。
刀,携着金龙斗篷,刺破虚空,下坠至船板,近乎笔直的立于巨舰平台上。刀锋因为其厚度以及坚韧,从如此高空坠落钉入船板。却丝毫没有颤动的迹象,唯有刀柄上的铁环,以及金龙斗篷的流苏系绳在迎风轻晃。
巨舰平台上,一个似乎是船长身份的壮年男子第一个走近那把矗立的重刀,解下刀环上系挂的金龙斗篷,将刀交给身边的一名船员双掌平托,然后他抖开那件斗篷,却不是披在自己身上,而是往一众船员里走了几步,然后将金龙斗篷覆在了其中的一名船员身上。
这名船员,浑身已湿透,只在船板上站了一会儿,脚下即积出了两摊水渍。除此之外,他的衣服以及头发上,还糊了一层泥沙,显得有些狼狈。
即便是皇帝亲赐的那件剪裁刺绣得无比精致的金龙斗篷披在他身上,也没有令他的形象发生太大改善。
然而在他自己身上,则是起了些许变化。
他似乎是衣衫尽湿后畏寒而微躬着的背,顿时挺直起来。
观景看台上,又有人领了个头,高呼一声:“万岁!”
紧接着,同样呼出这两个字的声音,愈发多了起来。众人齐聚之声逐渐成浩荡之势,并渐渐重叠成一种节奏。
“万岁!万岁!万岁!”
在山呼般的“万岁”声中,高台上那抹明黄人影却是转身大步迈下几级台阶,来到高台右翼列三行排开的鼓台上,一撩宽大袖摆,双手握起一对鼓锤。
厚重而伴随着一定听觉震感的鼓声再次响起。
虽然今年的春季海航庆典,因为祭天台上有了那种类似春雷炸响的轰隆声助阵,致使在以往数场航运大典里担当奏声主角的百号大鼓,今天身份却退居到二线,仅仅在开场那会儿敲了一阵。
可尽管如此,今年来观礼的百姓,还是有幸亲眼看见了陛下击鼓。而那些只是通过道听途说的描述而了解、实则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这一幕的外来游客,在看见这一幕的瞬间,激动的心情,愈发膨胀。
有人开始拿手中的伞敲击观景台上的铁栅栏,还有人则直接以拳为鼓锤砸在冰冷铁栏上,凭此伴随陛下震鼓。
最后一艘载满货品的巨型商舰终于启行了,虽然它因故落后于先前走的那批商舰,彼此之间已经拉开了一段不短的距离,但它在刚刚启行时,仍是十分规矩的先转船身,而非船身未稳就急于行出距离。
深入水下、呈倒三角形的船身宛如一柄大刀,将海水切成厚片,然后推向岸边。
片状海潮砸上岩石岸,有不少水花激到了观景台上,让离铁栅栏最近的一圈人都迎面洗了把脸。人群稍微混乱了一下,那“万岁”之声,也因为大家忙着躲避海水扑袭,而散去一大部分。
待那整齐高亢的口号声自行撤散。众人看着巨舰转身,这才恍惚间意识到一件事。
巨舰转身之时,高耸的舰船两端会有片刻功夫,最接近海岸。这时也正是岸边观众抛出“北夜星”的最佳机会。只要有谁的“北夜星”折纸成功落到了巨舰平台上,纸上的名字就会被船员记录下来。待数月之后,舰队返回港口,会有一部分海贸红利在结算出来后,分给这些成功抛中的人们。
但是。大家现在手头上,都已经没有那种象征祥瑞、以及或可触发一笔横财的折纸了!
这种折纸的材料,是有限定的。百姓在购买观景入场票券时,会附赠这种纸材。作为数月后或可凭此领取海贸部分红利的凭据,这种纸材随观景台入场票券发放,也是有数量限制的。
大家都没有料到,今年的海运大典会有一艘舰船掉队,所以在首艘舰船启行时,所有人都已把手中的那种折纸全部抛出了。
原本抛投“北夜星”折纸的行为,除了有利己性质。还有渲染气氛的性质,所以此时若大家唯独没有对掉队的这艘舰船,抛洒那种代表吉祥寓意的折纸,在场气氛未免顿时变得有些怪异起来。
很不凑巧的是,这只舰船掉队老远,众船员们的心情似乎也因此稍微受了点影响。之前皇帝陛下亲赐衣袍,并亲手击鼓,这两种行为于现在看来,目的也很明显了,便是为了提升士气。
一支军队。如果每一个兵士都团结一心,对外步调一致,那么内部也会越绑越紧,呈铁板一块。反之。若出现一个退缩的、掉队的兵卒,则对整支军队都会产生不良影响。不要轻视一个团体中的一角,他可能代表着一条锁链中的一环。
这个理论,用在海上商团身上,也是一样的效果。
但是海岸观景台上的百姓,还能拿出什么事物来补偿没有“北夜星”群投而缺失的氛围呢?
莫叶看了一眼手中一叠已被自己捏得有些起皱的“北夜星”。正要扬手投出,她脑海里忽然又闪出一个念头,手势一滞。
深深吸足一口气,她突然破声大喊:“乘风!乘风!乘风!”
连喊三声,她终于一扬手——
数只“北夜星”飞速旋转而出!
因为空中已不存在与之共舞的其它折纸,她手中飞出的“北夜星”在携风飞升而起时,得以没遇到丝毫“竞争者”地阻碍,特立独行而又极为顺畅的冲巨舰平台上掠去。
但纸做的东西,终究还是太脆弱了些。虽然飞掠的途中,没有遇到什么阻碍,完全霸占了海风的助力,但在飞过一段较长距离时,还是有几枚“北夜星”被浪花拍入水中,或者因为纸翼在风力的压迫下,失去了韧性,再无法承载升力,便斜斜坠落海中。
可最终,还是有一只“北夜星”乘风破浪,越过一切摧毁了其它同伴的阻碍,飞到了巨舰平台的边沿。
当它摇摇晃晃往平台上坠下时,海岸观景台上,几乎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最后,那枚漩涡形的折纸轻轻落在了一个船员的头上。
因为他的头发被海水打湿,所以折纸一落,即粘在头发上,定住形体。
又因为那名船员,正是披着御赐金龙斗篷的那名湿衣汉子,而他浑身湿透的原因,是因为他两度潜水到船下,解开了困住重锚难启的一个问题。
虽然观景台上的众人不知道那名船员在水底做了什么,但围观大众当中,本来就存在不少海边渔民,他们深知在海水里下潜,要高于内陆淡水湖潜水多少倍的风险,而估算那名船员刚才两次潜水各用的时间,都足以让大多数渔民心生敬意。
勇士的身上,早已聚集了太多人的注目。
而在他的头顶上落稳了一枚“北夜星”之时,海岸线上先是发出一阵抽气声,接着便又有口号声起,却不再是那“万岁”二字。
“乘风!”
“乘风!”
“乘风!”
这一次,似乎不需要什么前奏指引,这二字口号在由众口吼出第一声时,就已如千丝万缕的细丝撮成独一根的缆绳,大家的心意都束在了这一根绳索上,异口同声不分你我。
掉队巨舰的广阔平台上,原来驻留的那十几名船员微微怔住。在下头船舱往上行的楼梯口,陆续还有十来名船员走了上来,听见岸上祝福亦似命令般的口号整齐传来,他们也怔住了。
只在转瞬间,还是那个似乎是船长身份的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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