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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光响亮-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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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多,没有工资,没有工资你别回家来。我恨死你了。母亲自言自语地说着,牛红梅早已走得无踪无影。母亲好像不是说给牛红梅听,而是说给她自己听。
  紧接着我和牛青松也走出家门。我们的肩上挎着书包。母亲已在煤堆里搀杂少量的泥巴和水。看到我们的装扮,她说怎么,你们也要出去。牛青松说今天学校补习。母亲说那么,你呢?我说我们学校跟七星小学搞乒乓球比赛,我是乒乓球队队员,我要为我们学校争光。我从书包里掏出一块球拍,拿到母亲的面前晃了晃。我说这是学校发的。
  母亲说可是,你们谁为我争光?
  母亲开始用铲子搅拌煤堆,她一边搅一边用手抹汗,她的脸上沾满煤渣。我们从煤堆边小心翼翼地走过,生怕煤渣弄脏我们的裤子和凉鞋。看着母亲弯腰铲煤的身影,我的脚步犹豫了。我站在原地不动,牛青松拉一下我的衣角。母亲正好抬头,看着我们说,你们怎么还不走,迟到了怎么办?牛青松拉着我往兴宁路走去,书包在我的屁股上一起一落。我的脚不停地往前走,我的头不停地往后看。突然,我们听到母亲的一声呵斥:回来,你们都给我回来。母亲的呵斥像一阵风,从后面追赶我们。我们看见母亲举着铲子,朝我们奔过来。牛青松说快跑,她识破我们的诡计了。我们撒开腿拼命地往前跑,我们的书包高高地飞起来,又重重地打在我们的屁股上。母亲被我们远远地甩在身后。
  母亲在一声妈哟声中跌倒了,她手中的铲子摔出去好远。母亲在地上挣扎着,怎么也爬不起来。我问牛青松,是不是回去扶她一把。牛青松说你一回去,就得跟她打煤球。我不想打煤球,所以我没有往回走。我听到母亲趴在地上说,你们合谋骗我,你们学校不可能补课,也不可能有球赛。你们全都跑了,我一个人怎么能把煤球打完,明天我们拿什么烧饭。跑吧,你们跑吧,你们永远别回来。
  我们去了一趟西郊动物园,我们用我们身上仅有的5角钱,买了一包劣质花生,然后把花生一颗一颗地丢给猴子吃。我偷偷地剥了一颗花生,塞进我的嘴里。牛青松伸手捏住我的两颊,命令我吐出来。他说你把花生吃完了,等会儿我们用什么跟猴子玩。我说我已经吞下去了。他不相信我的话,他把手指伸进我的嘴里,抠出那颗香甜可口的花生。他把花生丢给猴子。猴子们看见牛青松的右手一挥,全都跑动起来。牛青松的手挥到哪里,猴子们便跑到哪里。牛青松把一颗花生丢到假山上,说你们上山下乡去吧,猴子们全都爬到假山上抢那颗花生。抢到花生的那只猴子,跑到偏远的地方,独自享用牛青松施舍给它的美食。牛青松把一颗花生丢进水洼里,说你们下海去吧。猴子们便纷纷扑到水里。我突然觉得牛青松很伟大,他挥手的时刻很像美国元首。
  花生丢完了,我们去看老虎。我们坐在铁栏杆上和老虎对视。我问牛青松长大以后想干什么?牛青松说不想干什么,只要不洗衣服,不打煤球,不考试就行。我说长大了我想当作家,写一部像《艳阳天》或《金光大道》那样的小说。牛青松对我的想法不感兴趣,他只关心老虎的一举一动。我说你说老虎现在想干什么?牛青松说它想如果没有笼子,就把我们吃掉。
  我们在动物园待到中午,突然感到肚子饥饿。我们已没有钱乘坐公共汽车,只好步行回家。我们一路走一路骂,我说都怪你,把钱拿去喂猴子了。牛青松说是你叫我买的花生。我们无聊地争论着,穿过大街小巷。看着街道上穿梭的车辆,牛青松说长大了我想当官,当了官就有小车坐了。我们在憧憬中大约走了40分钟才走到长青巷口。牛青松害怕母亲的惩罚,把我推到前面。他用双手扶住我的肩膀,把我当作他的挡箭牌。我们小步小步地往家走,生怕前面埋着地雷。渐渐地我看见我家了,家门口的阳台上,摆满煤球,铲子和打煤机依然躺在煤堆上,这两种工具墨染一样的黑,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我的腿突然发软。我对牛青松说,我走不动了。牛青松骂我没出息,他说他要走给我看。他刚一挺胸,我家的门打开了。先是一个中年男子走出来,那个男人走到煤堆边,抓起铲子搅煤。我们觉得他很面熟,想了一会才想起,他叫金大印,是省医院住院部的门卫,是他当场抓获了牛红梅和冯奇才,是他被母亲砍了一刀。紧接着母亲也走出家门,她的手里捏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十几个馒头。她对正在打煤球的金大印说,我去学校找一找他们,他们不敢回家,他们一定饿坏了。母亲说的他们,正是我和牛青松。
  我们躲在屋角,看着母亲走过来。母亲碰到的第一个人,是我们的邻居江爱菊。母亲说江伯妈,你看见青松和翠柏了吗?他们一大早跑出去,现在还没回来吃午饭。江爱菊说没看见。母亲拦住第二个行人问:你看见青松和翠柏了吗?那个行人说没有。母亲继续往前走,母亲碰到了第三个行人。第三个行人名叫李昌宪,母亲问他看没看见我们。
  他说没有。母亲说知道你们都没看见,我就不问你们了。母亲继续往前走,母亲碰到了第四个行人夏宗苏。母亲问他看见青松和翠柏了吗?夏宗苏往我们的方向一指,说他们不就在那里吗?手提馒头的母亲,朝我们大步走来。我们低着头,不敢看她。她扬起手,说你们,我想打你们。我的脸已做好了挨打的充分准备。等了好久,母亲的巴掌没有打下来。我看见她的手虽然收了回去,但还不停地颤抖着。我那准备挨打而又没挨打的脸,一阵又一阵地发痒。
  在这个我家阳台摆满煤球的傍晚,金大印坐在我父亲的遗像旁边。他已为我们劳动了一天,现在很疲惫地坐在那里。父亲的遗像前摆着4个杯子,它分别代表母亲、牛红梅、牛青松和我。每天吃晚饭前,我们各自在代表自己的杯子里添一点酒,以此纪念父亲。金大印在等待吃晚饭的这段时间里,没有人跟他说话,他也许感到无聊了,便闭上眼睛打盹。他一闭上眼睛,我们便大胆地观察他。他的头发粗壮乌黑,皮肤上还沾着零零星星的没有洗去的煤渣。他的手臂结实有力,他的手指有笛子那么粗细。我看见他的鼻翼,像蝴蝶的翅膀那样扇动了两下,他的眼皮弹开了。他闻到了我父亲遗像前的酒味。
  趁我们不注意,他把那4小杯酒全都灌进嘴里。
  几口淡酒下肚,金大印的脸膛微微泛着红光,他也似乎恢复了元气,他很想跟我们攀谈,但我和牛青松极力回避他的目光。准备开饭的时候,牛红梅回来了。牛红梅看见金大印坐在客厅里,先是惊讶转而愤怒。牛红梅踏着响亮的脚步从金大印面前走过,一直走进她的卧室里。牛红梅目不斜视身后烟尘滚滚。金大印对着她的背影说回来啦。牛红梅用关门声回答金大印。
  母亲把饭菜端到桌上,然后命令我们吃饭。金大印也坐到餐桌旁。母亲说你们得感谢金叔叔,是他为我们打了那么多煤球。我们朝金大印冷冷地望一眼,丝毫没有感谢他的意思。母亲发觉气氛不对,便偷偷地恨我们。我们夹上菜端着饭碗离开餐桌,餐桌只剩下母亲和金大印。母亲对着牛红梅喊,牛红梅,你该出来吃饭了。牛红梅的卧室里寂静无声。母亲说难道我错了吗?我打煤球错了或是我烧饭侍候你们错了?母亲抓起一个酒杯摔在地上,酒杯的碎片在地板上弹了几弹,飞到我们的脚边。牛青松说你百分之百地正确,谁说你错了?母亲仿佛被牛青松的回答激怒了。母亲又抓起一个酒杯,朝着牛青松的头都砸过来。牛青松稍一偏头,酒杯碰到墙壁,瓷片四处飞扬。母亲说我算是白养你们了,劳动的时候,你们一个接一个走开,吃饭的时候,你们一个又一个地回来。
  我就是钢筋铁骨的身子,也会累垮。我就是宰相肚子,也难撑你们这三只船。母亲控诉着,仿佛字字血声声泪。母亲又抓起一个酒杯,砸到牛红梅卧室的门板上,门板上像开了一朵花,然后迅速凋谢坠落。父亲遗像前的酒杯,已经被摔碎三个。我想牛红梅破碎了,牛青松破碎了,何碧雪破碎了,现在母亲捏在手里的那只杯子,代表牛翠柏,千万再别破碎。我还没有想完,母亲已把酒杯摔到她的脚前。自此,父亲遗像前的四个酒杯,已经完全彻底地被母亲摔碎,母亲好像完成了她的使命,坐在沙发上大口喘气。
  关键时刻,金大印出来说话了。金大印说何嫂,还是我走吧。母亲说老金你不能走,你学习雷锋并没有错。你吃饱了再走吧。金大印说我哪里吃得下饭。金大印起身拉门,从门缝里闪出去。母亲说牛红梅,现在我正式把这个家交给你,我可要跟老金去啦。母亲也从门缝里闪出去。
  我们跑到窗前,看见金大印在前面走,母亲在后面跟。金大印向母亲挥了挥手,说嫂子,你回去吧。母亲说你走到哪我跟到哪。金大印说孩子呢?你还有孩子呢。母亲说他们都长大了,我不能管他们一辈子。金大印说回去吧,别孩子气了。母亲说谁孩子气了?我这是当真的。金大印好像不太相信母亲的话是真的,返身继续往前走,母亲继续紧跟他的步伐。金大印停,母亲也停。金大印走,母亲也走。金大印摇摇头,再不管身后的母亲。
  我们看着母亲的背影愈走愈远。我们对牛红梅说,姐,妈妈真的走了。牛红梅的卧室依然沉默着。牛红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牛青松说不好啦,我们快去拦住妈妈。我们飞出家门,追赶母亲的背影。我们堵在母亲的面前,说妈妈我们错了。母亲没有理睬我们,她从我们的缝隙走过去,就像水一样流过去。我们向前跑了几步,再次堵到母亲的面前。我们整齐地跪到地上,母亲还是不理睬我们,她从我们的肩膀上跨过去。
  我们只好跟踪她,她走一步我们走一步,她往哪我们往哪。金大印再次停下来阻止我们,但我们就像革命的洪流不可阻挡。我们从金大印的身边走过,金大印像一个革命的落伍者,从前面一下掉到了最后。
  母亲停在邕江边。我们生怕她跳到江里去。我想如果母亲跳下去,她的身后就会有一大批人,跟着跳下去,此刻的邕江上,有几只汽艇正顺流而干,天边最后的一抹夕阳,落在汽艇的顶端。惊涛拍岸,夕阳戏水,我突然觉得邕江是那么的可爱,世界是如此的美好。我说妈妈,你千万别跳。牛青松说妈妈,你别想不开。金大印说何嫂,跳不得呀。
  母亲转过身来,对我们说,谁说跳了,我根本没说过要跳下去。青松翠柏,你们要我回家,就得把牛红梅叫来。如果她来叫我,我就回去。如果她不来叫我说不定我真的一咬牙一闭眼,从这里跳下去。
  我们把母亲交给金大印看管,然后飞快地跑回去叫牛红梅。推开门,我们看见牛红梅正坐在餐桌边,独自享用晚餐。她对我们说,别去追她,如果她真的走了,我养活你们。牛红梅说这话时,打了一个饱嗝。我们问她拿什么养活我们?我们还要读书,还要结婚。牛红梅说车到山前必有路,你们可以去偷去抢,还可以去投机倒把。我们说我们可不干这些坏事,如果你真要让我们活着,就请你抬一抬腿,去把母亲叫回来。牛红梅说她自个会回来的。牛红梅说完,又把自己关到卧室里。
  我们每人吃了一碗饭,再赶到江边,母亲和金大印均不在原来的地方。我们在江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夜色从天空一点一点地落下来,夜色像雨点一样愈落愈厚。牛青松拍拍屁股,说回家吧。我说回家吧。我们于是回家。
  在回家途中,我们路过星湖电影院。我们买了两张票,钻到电影院去看了一场电影。
  我们记得那晚的电影叫《地道战》。
  第二天早晨,我们醒来的时候,母亲已为我们做好早餐。昨天傍晚的那一幕,仿佛是一场电影,在我们一眨眼之间,很虚幻地从我们眼前晃过。
  我们追问母亲昨天晚上的行踪。母亲说老金请我到饭店吃了一餐饭,还请我看了一场电影,我已有好几个月没看电影了。我们问她在什么地方看什么电影?母亲说在星湖电影院,看《地道战》。我们说我们也看了,也是在星湖电影院。母亲张开血盆大嘴,露出惊讶的神情。母亲说你们没有看见我们吧。我们说没有。母亲说这个老金,真是好玩。你们根本想不到,他有多好玩。母亲还没把话说完,便用手捂住肚子哈哈地大笑起来。她的笑声里夹杂着说话声,她说你们哈哈根本哈哈哈不知道哈哈哈哈他有哈哈哈多好玩哈哈哈……
  笑过一阵之后,母亲发觉我们都没有笑。她的嗓子像有一块骨头,突然把笑声堵住。
  我很惊讶母亲的克制能力,她怎么一下子就把她那快速奔跑的笑声刹住了?一个快速奔跑的人,是不可能一下子收住自己的脚步的。而母亲,却出色地把她的笑声堵住了。母亲望一望我们,咳了两声,说其实也没什么好笑的。
  老金是十足的乡巴佬,母亲这样评价金大印。母亲说昨天傍晚,你们回家叫牛红梅的时候,老金邀我进馆子吃饭。我说你帮我打了一天的煤球,怎么能让你破费呢?他说他肚子饿了,他还说我的肚子也一定饿了。既然大家都饿了,何不进馆子里去填填肚子呢?至于破费,谈不上,那是我自己愿意的。他这样一说,我就跟着他走,那时我也感到特别饿。我说老金呀,我们就到路边的小摊上随便吃一点什么吧,馆子就不用进了。
  我还在学生时代,跟同学进过馆子,跟你们的爸一结婚后,我就再也没进饭馆吃过饭。
  昨天晚上,算是我结婚以后,头一次正式进饭馆吃饭。从这个意义上讲,我还得感谢老金呢。
  我跟着他走过中山路又走过桃源路,中山饭店、桃源饭店、红星饭店、邕江饭店从我们眼前—一晃过,我知道这些饭店我们都不敢进去。我们走呀走,走过了春天到冬天,终于在七星路口找到一家大众餐馆。我们郑重其事地走进去,在角落找到一个位置坐下来。服务员过来点菜,服务员是一位女的。老金问她,你的肝多少钱一盘?服务员说不是我的肝,是猪肝,三块钱一盘。老金的嘴巴有点不干净,他每说一句话之后,总爱附带说一句鸟毛,在老金的嘴里,鸟毛两个字,就像他的标点符号。比如应该说猪肝多少钱一盘时?他不这样说,他说猪肝,鸟毛,多少钱一盘?服务员问老金还要什么菜?老金说鸟毛,炒韭菜。服务员说我们这里只有鸡蛋炒韭菜。老金说那就要鸡蛋炒韭菜,鸟毛。服务员瞪着眼睛看老金,瞪了一会儿,服务员自个也笑起来了。
  老金点了很多菜,有排骨、羊肉、鸡蛋炒韭菜等。起先老金不敢放开肚子吃,他害怕菜不够。但等我宣布我已经吃饱以后,他把盘子里的菜全部扫进他的嘴巴里,他说不能浪费,节约光荣,浪费可耻。当桌子上的东西一点也不剩的时候,老金已经饱嗝连天了。我看见他试着站了三次,才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站起来不为别的,就为松裤带。他的裤带刚一松开,我听到他放了一个响亮的屁,所有的吃客都看着我和老金。当时,我恨不得找一个地缝钻到地里去。老金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大大咧咧地又坐下来。你们想想,在那种场合,况且跟一个女同志在一起,怎么能够放屁呢?稍微理智一点的人,怎么样也会把那个屁憋回去。
  不仅如此,老金在看电影时,还向我求爱了。老金的求爱也很特别,你们猜猜看他怎么向我求爱。我和牛青松摇着头说不知道。母亲说老金对我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愿做你的仆人。这话我一听起来就特别别扭,那么俗气的老金,怎么突然变得文绉绉起来了。何况这文绉绉的话,好像是从哪部外国电影,照搬过来的,老金绝对想不出来。
  老金见我不回答他,他又说今晚你就不用回去了。我说不回去,去哪里?老金说去我那里。我想人又不是牲畜,刚吃一餐饭,就要睡觉,这怎么能行呢?我刚这么一想,老金接着说你睡床上,我睡沙发。我说别痴心妄想了,老金,我还有孩子,我爱他们,这一辈子我永远不会结婚了。有一位伟人说结婚是人生的坟墓,我才不会再进坟墓呢。青松翠柏,请你们相信我,我绝对不会爱上金大印,我从心底里瞧不起他。
  母亲的誓言还在我的耳边回响的第三天,也就是星期三的下午。我因打乒乓球扭伤了胳膊,所以提前回家。我知道这天下午母亲轮休。打开我家的大门,我看见有一条褪色的军裤,放在客厅的椅子上。军裤的裤裆裂开了一道口子,有一根针连着线,别在裤裆处,似乎是要把那道口子缝好来。但缝口子的工作只进行到一半,针和线的主人不见了。我站在客厅里叫妈妈。我看见妈妈从卧室里慌慌张张地跑出来,跟在她身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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