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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侠.历史-第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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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郜胜镳缓步走出,呆呆地凝望着坟头。酒珠挂在坟头青草茎上,春风拂过,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一个洋人无言走到他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郜胜镳知道是雷纳德,并不回头,只顾点着手边剩下的半叠黄草纸:

    “你们当初用什么西洋军人的荣誉,保证我父王他们的性命安全,父王信了你们,结果横死还落了个骂名;父王他们死后你们又用西洋军人的荣誉保证,一定帮他们讨回这个公道,否则就退出战争,可才十几天功夫,你们又打丹阳,打常州,这就是你们西洋人的什么骑士尊严?这就是你们的什么西洋军人的荣誉?”

    雷纳德黯然:

    “我已经退出常胜军,准备回日本去,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走。”

    郜胜镳凄然一笑,探手入怀,拿出一支手枪来:

    “这杆短洋枪,是你赠给独眼龙叔的信物,独眼龙叔死在此枪下,苏州城里多少人,也因此枪而死,我那天拿这枪,原想杀了程学启报仇,可老天有眼,程学启也死了,这支枪沾满了血腥,我不愿再看见他,你拿回去吧。”

    他把手枪放在地上,长身站起,拂袖而去,纸灰、星火,被他袍袖一扫,散得漫天都是。

    雷纳德怅然良久,弯腰捡起手枪,使劲投入了水塘。

    桑林外,戈登牵着马,立在路边:

    “常胜军虽然要解散了,但中国战后,百废待兴,我们大有用武之地,再说以后会有更多西洋人的利益需要我们的保护和照料,你真的不想留下来?”

    雷纳德默然,不答。戈登凝望着他,摇了摇头:

    “你还在怪我?你知道,我是军人,必须执行我国政府的训令,而且,我们卷入中国内战,说到底,还是为了本国的利益……”

    雷纳德打断他:

    “长官,您说的这些,我也不太懂,我想,也许我不适合继续做一个军人了。”

    戈登的背影已远远消失在官道尽头,雷纳德怅然若失,独自在桑林间徘徊着。

    “侬当心厢!”

    “就好就好哉!”

    几个本地人压低了的声音,忽地从不远处飘进他耳中。

    他好奇地走过去,只见几个农夫正手忙脚乱地掩埋着些什么,见有人来,都有些慌张。

    “不要怕,我是个外国人,不相干的。”

    几个农夫松了口气,继续忙活起来。

    雷纳德凑前看去,薄薄黄土下,掩着几截断碑,一块坊额。

    “洋先生勿要见怪,侬是外人,把侬讲讲勿关系哉,格是阊门外李忠王的报恩牌坊,我伲偷偷抬了来藏起,好歹留个念想。”

    “是这样……你们喜欢长毛,还是官军呢?”

    “哪能讲呢?长毛初来辰光,租也勿用交,收也收得好……”

    “唉,勿好讲勿好讲,我伲娘避长毛投井死伊,我伲娘子跳河,又是长毛救的伊,前岁饥荒,李忠王还发把我伲本钱做生计,可转眼厢陈斜眼又抢把去……”

    几个乡民你言我语,正讲得热闹,一个总角孩童,忽地从河堤上气喘吁吁地跑了来,边跑边喊道:

    “爷,甲长叫侬同各家契叔支应官差去哉!”

    一个中年男人道:

    “官差,长毛晚年厢支应官差,也没格凶哉——王四叔,侬老系残疾,勿来事支应官差厢,侬留兀来,把格里厢收拾伊,我伲夜饭厢来寻侬。”

    众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河堤尽头,雷纳德蹲下身去,轻轻拂去坊额上的浮土,坊额上,赫然刻着四个大字:

    民不能忘。

    “民不能忘,民不能忘……”

    “洋先生,您让一让好么?”王四叔拖着一条瘸腿,一面往坊额断碑上填土,一面操着这一代乡下很少听见的官腔,悠悠地说道:

    “这几块石头么,埋了也就埋了,还看什么,死了死了,活着的不还这样活着?只是不该忘记的,不能忘记的,五十年,一百年,终究还会有人念叨,有人提起,刻不刻在这破石头上,又有什么分别呢?”

    (完)

    注释:

    1、挺王:挺王刘得功系忠王部将,初不知名,癸开十三年助荣王廖发寿守嘉兴郡,次年淮军程学启来犯,二月十二日,用洋炮轰开城垣十余丈,程学启当先抢登,挺王埋伏瓦砾之间,以洋枪击中程学启后脑,清军蜂拥而至,挺王众寡悬殊,顽强战死,程学启伤重不治亦死。挺王其余事迹几全不可考,惟《辚血丛抄》言其广西人,本开春药铺,故吏部封为“殿前燮理阴阳挺王豪千岁”,此书意在猎奇,甚不可靠,此说是否实情,就不可知了。



………【后记】………

    终于写完了。(看小说到顶点。。)

    我当初几乎在几分钟内确定开始写这个主题、而暂时搁置另一个题材的,动机就是想通过苏州杀降时间的前后以及各类当事人的行为、动机和表现,来勾勒一副天国末叶的场景,本以为,这不过是个万把字的短篇罢了。

    可是一提笔,就发现,自己上了自己的当,故事虽然并不复杂,但处在那样的时代,每一个人的所想所作,都不可避免地打上了时代的烙印,交织在一起,就构成了一幅斑斓复杂的画面,以至于我写了66000多字,待得结篇,却仍有言犹未尽的感觉。

    我写这个题材最早的冲动就在于,郜永宽,周文嘉、汪安钧,这些“跟红苗正、苦大仇深”,既没有韦俊的杀兄嫌隙,又不像熊万荃、李文炳那样本不是同路人,为什么会突然丧心病狂地戕害同袍?他们思想的突变,和天国的衰落之间,又有怎样的联系?

    由于这几个人被定位为“叛徒”,其史料也有意无意地被埋没了不少,但从剩下的记载也可以看出,他们自从军以来的表现是非常出色的。郜永宽在忠王军中的地位,似乎仅在陈坤书、吴定彩、谭绍光之下,而与陆顺德相仿佛,在几次攻打上海及其周围府县的战斗中表现非常活跃;周文嘉曾在松江、绍兴四次击败洋枪队、常捷军、常安军、定胜军等中西混合武装,这在当年是非常罕见的,绍兴民间有许多关于独眼龙的逸闻,甚至鲁迅的奶妈长妈妈都知道这个绰号;至于汪安钧,事迹虽然不著,但米兴朝赠马留别,其智勇能为敌人钦佩,自也不是等闲之辈了。

    可是这样一些英雄却做了非常窝囊的狗熊,然后又更窝囊的被害死,甚至连苟活都没做到,这不免让人觉得有些诧异:这些窝囊废,真的就是以前那些叱咤风云的人物?

    当然还是他们。当天国政治清明,信赏必罚,所向摧破,势头蓬勃之时,这些人把自己的命运和天国的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全身心地投入,创造了一个又一个辉煌;但当“天父杀天兄,江山打不通”,而天王又信用私党,滥封官爵,迷信天命,疏远功臣,导致天国人心冷淡,版图日蹙时,一些人就会觉得把自己的前途和这样一个事业捆绑在一起,似乎有些不牢靠,虽然无事时仍然可以奋勇作战,似乎忠心耿耿,但一有契机,就很可能或出于爵禄财务贪欲,或出于个人泄愤,或仅仅为了保命,而做出诸如叛卖之类可耻的行为来,因为,他们和这个天国,早已离心离德了。

    这部书里,比王叛变,是为了金钱美女;康王是为了保住身家,而独眼龙周文嘉则是久战厌倦,惧怕报应,只想苟活下来作个寻常百姓,至于纳王,我把他写的比较复杂,权力、地位、私怨、嫉妒、贪欲,似乎都有一些,他本人性格阴沉,善于掩饰克制,但一旦克制不住,爆发得也会更猛烈些。——需要指出的是,虽然这些细节多数虚构,但周文嘉信佛怕报应,在绍兴民间却有相当丰富的记载和口碑。天王的皇上帝和那些不切实际的空话既然不能满足他们的物质和精神需求,他们自然会各动各的小算盘了。

    天国的事业到底是什么?是在人间建立一个“无人不饱暖,无户不均匀”的天国,是“顶起天父天兄纲常”,推翻满清异族的压迫和统治,在天国起义之初,这样的信念和目标激励着天国君臣将士,创造了辉煌的战绩。可是天京事变之后,天王和他的亲近们所关心的,只剩下天王父子那上帝亲子亲孙,天下万国共主的神圣血统,只是“天情”,只是自己的宝座和洪氏家天下的安定,为此他不惜亲小人,远贤臣,滥封王爵,倒行逆施,对于广大将士来说,原来“无所不在,无所不能”的天父天兄,只关心天王父子的生计,而于军民大众的疾苦漠不关心,自然他们对于天父天兄也就日渐冷淡——打仗一直勇猛的周文嘉,不是一面呼着天父天兄,一面偷偷藏了个小玉佛么?——甚至原来清晰的反满立场,也渐渐模糊起来,这样的心理状况,暂时顺境时尚可彼此相安无事,一旦碰上逆境,就不免发生动摇和分裂,从这个意义上说,“天国江山,实天王自惹而亡”(李秀成供词云)。

    当然,人的素质不同,决定了他们的行为也不同,同样信仰减退,有的人叛降,有的人却仍然死战到底,即使同是屈服,有些人是“舍命救部众”,有的是只求保命,不求封赏,有的却不惜调转刀口,大杀昔日的同袍,虽然叛降终究都是可耻的,但后人看待他们时,心理上多少会有一些区别对待的。应该说,即使在朝政紊乱的最后期,大多数天国将士仍然出于种种信念和目的,面对洋枪洋炮和屠刀,血战到最后,我书中的谭绍光、吴习玖、唐正财、许斌升,还有那些叫不全、叫不上名字的将士们,正是其中的典型。

    但即使这些死战到底的人物,我同样写了他们的缺点,比如谭绍光和吴习玖的地域狭隘观念,吉四的死要面子——吉四这个人和那份不成体统的文书,至今保留在档案里——,唐正财和许斌升水战经验的落伍等等,陈坤书在这部书里只出场一次,慷慨陈辞,誓死血战,但实际上他也动摇过,只不过因为苏州杀降,让他一下领悟出投降一样也活不成,横竖是死,不如死得英雄些,否则,是战是降,恐怕难说;即使书中一直加以褒扬、而且没正式出场过一次的忠王,我仍借李鸿章和他幕僚的口,对他的奢侈腐化给予了一定讽刺(李鸿章的那些道白许多都是他的原话)。必须公证地指出,仅仅天王一方面的乱政,并不足以导致天国短短数年的由盛转衰,土崩瓦解,上面那些将士,那些构成天国大厦的栋梁砖瓦的腐朽异化,也有其不可推卸的责任,历史就是如此残酷,有时候,个别人一个小小毛病不适当场合、不适当时机地爆发,就足以摧毁某个决定性的环节,造成不可估量的恶果。史载谭绍光在被杀前几分钟,还当着那八个即将叛变的人大谈广西人的忠贞,大骂三江两湖的忘恩负义,时人笔记中记载他被杀后一连几天,叛将们的部属高喊“三江两湖弟兄速来杀尽广西佬”,在城中肆意烧杀掳劫,他这种不必要,不讲策略,不分时机场合的意气、地域之争,在一定程度上激化了本已一触即发的矛盾,并让原本已经很混乱危险的局面最终陷于不可收拾。

    书中出现了一些洋人的形象,有些朋友质疑我美化了他们,其实并非如此,这部书里的戈登看似风度翩翩,慷慨激昂,其实相当阴险叵测。起先他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怂恿雷纳德劝降,实则是希望减少自己的伤亡而坐收其功,后来他明明看出郜永宽与会凶多吉少,却出于私心仍然暗示他们应该赴会,八人被杀后表面愤怒莫名,带队开拔离去,看似示威,实则借机远离是非,同时积极和本国官方联络,试图利用这个机会扩大本国在华利益,同时坐收各人的名誉和实惠,而且,本文通过李鸿章和程学启的对话,揭示出他们的掳掠抢劫,并不亚于淮军,苏州之所以没动手,不过是降兵降将们的贿赂已经把他们的私囊装满罢了;

    同样,清方那几个杀降主角中,程学启的动机,一是自己也是降将,不欲别人功倨己上而失宠,二是希望借杀降满足自己和部下劫掠的贪欲,对于李鸿章来说,担心的主要是四王四天将拥众自保对自己的威胁,但作为巡抚和统率,他却不能自己跳出来杀降,所以在书中他看似处处含糊其词,实则步步留了心眼,没有他的暗中调动,程学启杀降是很难做得这样利索的。整个清方和洋人阵营里,真正蒙在鼓里的傻瓜,在这部书里,不过只有郑国魁和雷纳德两个人而已。

    对于八个本想苟活而最终“辱死”的人,他们的投降正如程学启所言,是在天国败局已定,苏州失陷只是时间问题的背景下投降的,对于清方,他们已经失去了利用的价值,偏偏他们还自作聪明地拥众自保,其最终被杀,可以说是罪有应得,更可说是咎由自取,可怜、可恨亦复可悲。

    此书中涉及到一个有趣的话题,就是洋枪洋炮、土枪土炮和冷兵器杂用的战争场面,历史上,太平军一直比清人更重视西洋武器,这和他们处于劣势,渴望借助某种事务扭转局面有关,也和他们较少受传统思想束缚不无关系;书中唐正财临终的遗嘱,慕王对野战炮的

    珍视,众人对飞而复来号轮船的仰望,都反映了这一点,不过我仍然通过比王康王的对话(轮船走了无妨,忠王不能走),表明了相对于武器,士气和人心更为重要的观点,历史上的雨花台之战,太平军武器和兵力都强于湘军,却仍不能取胜,虽然原因复杂,但说到底,还是输在了士气不振,人心不一上;至于淮军,他们的态度稍稍复杂一些,一方面羡慕洋炮摧城拔寨的威力,和西洋战术步炮协同的实效,另一方面又虚荣心作祟,不欲在洋人面前示弱,当然,从清将对话中提到淮军也将练洋操可以看出,由于战争是最好的试金石,军事近代化的步伐一旦启动,便会一步步走下去,再也不会回头的。

    书中穿插了很多准方言的对话,这样做,出于两个目的,首先,历史题材小说容易显得呆板严肃有余,生动细腻不足,这样的对话可以相对缓释一下这种倾向;其次,我的小说一向强于画面、气氛、结构,短于人物塑造和对话,这样的对话,也有助于对人物性格、对话的塑造勾勒,更多一份细致,一份关注。

    需要指出的是,这部小说虽然是历史背景,我本人又是太平天国史爱好者,但小说毕竟不是历史论文,这里虚构的情节和人物是不少的,如按照史实,吴习玖是从绍兴而非太仓退守,他本人应该是独眼龙而非谭绍光部将;八叛将刺杀慕王系在慕王府会议厅而非城头(虽然李鸿章奏折说在城头),杀降时八人皆当场死亡,周文嘉并非突围后自杀;慕王的小妾、周文嘉的妻子照理也该称王娘,不该、至少不太合适称贞人,玉带桥也早就被程学启抢占,等等等等,当然,这些,都是为了情节的需要。

    当然虚构还是建立在史实的基础上的,如玉带桥虽先陷,忠王的轮船却的确毁了其三节桥洞而出苏州;如吉四的许多情节是虚构,但吉四其人、其部众的困苦窘迫离心离德,和那封怪异禀帖,却是实在的历史真实;再如馊天安、彀天燕、渣天侯等可笑的爵名人物虽都是杜撰,但天国后期爵位滥觞,《来文底簿》里记载了很多连读音都搞不清楚的爵号,甚至有“叁零捌天安黄”、“壹肆陆柒天福邹”、“壹肆陆玖天豫龙有田”这样的封号,书中的描述,多少可以反映这样一段历史现实。至于蚕花和其家人的几段话,以及书尾乡民们的几段话,也同样间接反映了清军之暴,和天国政局之盛衰、民心之得失。

    在万里之外的非洲从事创作,好处是能抽得出时间,能静得下心来,坏处是条件恶劣,资料匮乏,由于对这篇小说的分量估计不足,我在写这篇东西同时,交叉进行《天国志之天王本纪》这篇估计长达十万字的文言史传的创作,这也让我这些日子,过得分外地紧张和吃力,好在现在血城告一段落,而本纪也已进入尾声,终于可以稍稍喘息一下了。有兴趣的朋友不妨将两部书对照了看,也许会多一些心得和感想,亦未可知呢。

    最后,要感谢一直关注这篇东西创作的朋友们,我于小说界素无瓜葛,因此关注它的多是些历史同好,希望大家在阅读时,尽量树立起“在看小说,听故事”的理念(天王本纪则只能当作历史读物看待,无可推诿了),以免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

    特别感谢万世德兄,为了满足他再次在我小说跑龙套(上次是《紫袍》里让他请了一回病假)的小小愿望,又不至于让其他朋友读了如读同人,看着看着便噗哧一乐,我特意让一个本就打算出场的洋人有时间限制地用了一下万世德的名字,反正本来出于情节需要,就必须给他安一个中文名字,金艺兄说得对,叫什么不是叫呢?只要记住这是一个书中人物,就足够了。

    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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