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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官人-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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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事?”李司户已经坐直身子,把头侧向窗外道。

    “外头风传……人要离开县衙了,是不是真的?”荀典吏小声问道。

    “不错。”李司户淡淡道:“老爷对我另有任命。”心叹道,这种时候才能看出远近,不枉我对他栽培番,还知道来看看我。

    “那,有没有说……”荀典吏小声问道:“谁来接人的班?”

    “滚!”李晟登时气炸了肺。还以为是好心来安慰的,原来是惦记自己空下来的这把椅子。

    “你那么动静干什么?”荀典吏却没像往常那样应声而滚,而是拉下脸道:“你当我是你养的狗么?在位的时候随便你折腾,下台了也还任你折腾?”

    “你……”李晟气得险些吐血。

    “估计你现在还不知道,是谁搞得你吧?”荀典吏撇撇嘴道:“我告诉你,是那个你最瞧不起的王贤。”

    “他,怎么可能?”李晟哪里肯相信?如果是被自己的副手击败,他还能好受点。要是被那个他视若狗屎的王贤,那他岂不是连狗屎都不如?

    “是张华亲口说的,”荀典吏道:“他说昨天去探视王贤,那小子拿出份清单,上面是他核查永乐五年的账簿时发现的问题,请他转交知县。他怕惹恼了王贤,再查出别的问题来,家起报销。是以昨晚想了宿,今天还是决定义灭亲,保住家……”

    ‘噗……’李晟口鲜血,终究还是喷了出来……

    他怎么能想到,自己风浪都过来了,竟然栽在个刚到衙门的新丁手上,而且还是自己亲手给他的刀子。

    人生之悲惨有甚于此乎?李晟眼前黑,又软软瘫坐在椅子上。

    “人,你没事儿吧?”荀典吏说完,便暗骂自己贱骨头。

    “没事儿……”李晟突然想到什么,强撑着站起来,用袖子胡乱擦下嘴角道:“他在哪里,带我去见他。”

    “谁?”

    “王……贤。”这是他第次提到这个名字,没有用轻蔑的口气。

    “吏舍。”

    “带我过去。”李晟说完,便跌跌撞撞往外走。

    荀典吏哪能再鞍前马后,只找了个书办,让他带李晟过去。

    ~~~~~~~~~~~~~~~~~~~~~~~~~

    官家人的好处是,可以享受免费医疗。县医学的医官们,不能光顾着给外面看病赚钱,还得对衙门里的官吏差人承担起医疗义务。甚至老百姓在服劳役的阶段,也可以享受到这种医疗。当然规定从来不能当真,朝廷的政策能不能落实,还得看你的身份高低。

    王贤虽然只是个非经制吏,但有他爹的面子,加之吴夫对自己救活的‘活死人’,难免怀着特殊的感情,是以这点小伤也亲自出诊。

    吏舍,吴夫正在给他换药,痛得王贤哎呦哎呦的叫唤……

    “行了,别装了,你瞒得了谁,也瞒不了我吴康远。”吴夫说着,往他腚上撒了点药粉道:“老夫在医学坐馆十几年,看过的屁股比你见过的脸都多。还看不出你这是最轻最轻的皮外伤,瞧着血淋淋的,其实屁事儿都没有。”

    “还是很疼的。”王贤这个尴尬啊,以他的耐受力,根本感觉不到疼痛,但这是苦肉计的部分。必须要装得很惨很惨……

    “你这是要骗谁啊?”吴夫说着,便听外面有人问道:“王贤兄弟在哪个屋?”

    “这儿呢。”吴夫手麻脚利的给王贤把腚包上,便见个书办和李晟出现在门口:“王贤兄弟,李人来看你了。”

    “嗯……”王贤呻吟声,仿佛浑身都动弹不得,“是李人……来了,吴夫快……扶我起来,给人磕头……”

    “还是算了吧,”吴夫鄙视王贤眼,替他遮掩道:“棒伤发作,都烧糊涂了……”

    “算了算了。”李晟忙道:“吴夫,我想和王贤兄弟单独说两句话。”

    吴康远点点头,和那书办退出去。

    吏舍,两人趴立,李晟深深看王贤眼,然后,竟扑通下,双膝跪地,俯身磕头道:“是我时糊涂,害惨了兄弟,我给你磕头赔罪了!”

    “使不得,使不得……”王贤看会儿磕头,才想起来微声道:“快起来吧……”

    “我上有十老母,下有岁儿子,我要是完了,他们都活不成。”李晟磕头哭泣道:“还请兄弟放我马,我李晟发誓,将自己的万贯家财奉送给兄弟,这辈子当牛做马也要报答兄弟。我求求你了,不然我就不起来!”

    “那就跪着吧……”王贤小声道:“不,我是说,我也没办法啊……”

    “有,我做得账只有你能看懂,你只要说那清单,是你想报复我捏造出来的,我自然就得救了。”李晟像抓着救命稻草般,连忙道:“你不用担心自己会有事,我会承认错误,说自己不对在先,人们看在你年轻无知的份上,自然会放过你这次。日后,我会好好栽培你,让你接我的班……”

    他正滔滔不绝,突然听王贤含糊说了个字。李晟马上闭嘴道:“兄弟你说什么?”

    王贤又说了遍,但更含糊。

    李晟便膝行上前,凑到他嘴边,侧耳道:“再说遍。”

    “我是说……”王贤声音微弱依旧,只是到最后个字,突然暴喝声道:

    “滚!”(未完待续)

第一卷富春山居图 第四十二章凤凰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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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贤舌绽春雷,个‘滚’字喷出。李晟猝不及防,被震得屁股坐在地上,两耳嗡嗡,惊愕的望着他。

    “你,你……”错愕之后,李晟恍然悟:“你是装的!”

    王贤只是冷笑,显然默认了。

    “原来是你阴我啊!”李晟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霍得从地上弹起来,挥舞着双手,竟要掐死王贤。

    他显然没见识过,当初何员外是如何屁股朝后平沙落雁的……

    只见王贤双臂抱胸,双腿蜷起,两脚猛地弹,便踹到了他的小腹上。

    喔地声,李晟便倒飞回去。吏舍狭窄逼仄,李司户的身形还没舒展开,后背就撞在墙上,狼狈的跌落到地下,又吐了口血。

    李司户满眼金星,痛不欲生,擦擦嘴角的血痕,目光阴狠道:“小子,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哈哈哈……”李晟如睡佛般侧躺在床上,笑容灿烂道:“你以为我爹会放过你么?”

    “……”李晟眼前浮现出王兴业那张笑眯眯的面孔,登时不寒而栗,竟连狠话都不敢放了……

    丢了魂儿似的从吏舍出来,李晟又直奔吏房,要求见王子遥。刘源说司吏人不在,他根本不信,径直闯进了里间,果然见王司吏在怡然自得的喝功夫茶。

    “人,我拦不住他……”刘源小声惶然道。

    王子遥摆摆手,示意他出去,才对李晟道:“坐下喝茶。”

    李晟摇摇头,他的吏巾早不知去了何处,头发绺绺散落下来,嘴角还挂着血丝,身青衫更是脏得不像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唉……”看着他这样子,王子遥叹息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王哥!王人!”听到这句,李晟掉下泪来,双膝软,又跪在地上,把鼻涕把泪道:“看在多年兄弟的份儿上,拉我把吧……”

    “起来,像什么样子。”王子遥皱眉道。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

    “那你就跪这儿吧。”王子遥作势起身道:“我走。”

    “别……”李晟只好站起来,在杌子上搁了丝屁股。

    “还没看明白么?你把老爷得罪恨了,这次非要撤掉你不可,”王子遥给他斟上小盅茶汤:“连三老爷求情都没用,你找我有什么用?”

    “我知道王哥跟省里关系硬,看看能不能从上面使劲儿,让老爷放我马!”李晟忙道:“兄弟我愿倾家荡产,让哥运作这件事!”

    “……”王子遥面上风不动,心里却欢喜异常,他知道李晟这些年,贪下了万贯家财。户富吏贵,自己这个群吏之首,可光是名头响,实惠比李晟差远了……这种敲财竹杠的机会,可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不趁机把他骨髓都敲出来,哪能对得起他这么信任自己?

    心里虽然如是想,面上却假惺惺劝道:“你捞也捞够了,回去买田置地当你的富家翁多好,何必在衙门里当牛做马受夹板气?”

    “我倒也想,可是没有这身皮,万贯的家财也守不住!”李晟咬牙道:“我要是离开县衙,王兴业肯定把我往死里整!哥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那倒也是。”王子遥闻言颔首道:“你当年给何常支招,太不地道了,也难怪王兴业会恨死你。”

    “这……”这看似不经意的句,下戳了李晟的心窝,让他刚恢复点血色的脸,瞬间变得煞白煞白。

    “你以为别人都是傻子来着?”王子遥摇头叹道:“王兴业直不明白,何常那种土老财,怎会知道何观察定会乘机发难。他早就猜到有人在背后支招,这个人成就是你。”

    “……”李晟额头沁出汗珠,微微发颤道:“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王子遥冷笑道:“他是粮长,你当年是粮科典吏,你俩交情可不是年两年了。你又和王兴业有仇,他肯定第个怀疑到你头上!后来何常下了狱,王兴业让李观私刑伺候,问便知果然是你!”

    “啊……”李晟的眼里,终于只剩下惊恐之色。

    王子遥说得没错,当初何常之所以能在何观察来时上告,就是李晟在背后使坏。但后来王兴业咸鱼翻生,把李宪吓得不轻,才会对王贤表现的那么极端——他看不得王兴业的儿子在眼前晃悠,那会让他神经过敏的。

    原本以为,王兴业只会报复他欺负王贤,破财就能免灾。但现在王兴业知道,是自己害他险些家破人亡,肯定会要自己老命的……

    “哥,救命……”李晟双膝软,滑下杌子,又次跪在地下。

    “不是我不帮忙。”这次王子遥没让他起来,而是板着脸道:“弄不好,我可得得罪王兴业……听说吏部拟授他仁和县典史,也算是在省里为官了,你说我该交好他,还是得罪他?”

    典史和典吏,虽然只差横,但却是天壤之别。典史就是古代的县尉,掌管县的狱囚警逻,也就是后世的县公安局长。虽是不入流的小官,但权力着实不小,尤其是让王兴业这种人来当,必然风生水起。

    “哥请放心,只要我能出得起,砸锅卖铁,绝对不含糊!”李晟反而松了口气,因为王子遥这话,分明就是要钱。

    “这话说的,好像我管你要钱似的。”王子遥脸正直道:“除了打点的花费,你钱不用多给。”

    “那,我先准备千两银子,如何?”他越是这么说,李晟就越不敢抠门,咬牙道。

    “千两啊……”王子遥捏着小小的茶盅,享受的呷口道:“先办办看吧,不够再说。”

    “没问题,多谢哥哥。”李晟千恩万谢爬起来,又说了好些表决心的话,才离开吏房。

    待他离去,王子遥将给他的那杯茶泼在地上,想了想,又把那个茶盅也扔到废纸篓里,啐了口道:“晦气!”

    ~~~~~~~~~~~~~~~~~~~~~~

    待回到户房,李晟见门已经锁了。原来散衙的时间到,众书吏便把门锁,作鸟兽四散……浑不顾李晟的便装、挎包什么的还在里头。

    见人还没走,茶就已经凉了,李晟不胜悲凉,望着房门前的丛残菊,滚下几滴泪珠。

    他就这样狼狈的回到家。李司户是不住在县衙吏舍的,他住在邻着衙门两条街的巷子里。推开虚掩的院门迈步进去,李晟心说终于回家了,不用再受气了……

    谁知另脚还没迈进去,他家的长工便操着根棍子出来,骂道:“你这叫花子,快滚出去!”说着就要打。

    “二蛋,是我……”李司户险些被打到头,狼狈的躲开道。

    “啊……”长工闻声惊呆了:“东,东家,你这是怎么了,掉沟里了?”

    “没事儿。”李晟铁青着脸甩甩袖子,进去院子。他家从外头看不出什么,但进去,就会发现里面出奇的轩敞精致,重重门廊亭台、屋舍楼阁不说,竟还有花园假山花池子,可谓是内有洞天!

    原来他买了相邻的两座三进宅子打通了,座为家眷居住,另座则推倒修成亭台花园,这样既享受到庭园舒适,又不招摇,显然花了心思。

    里头的摆设比何常家还要奢侈,不是亲见你根本想不到,这是个小吏的住处。

    此刻,他妻四妾俩孩子,正坐在灯火通明的饭厅里,有说有笑的吃饭。因为李晟常在外面应酬,这个点不回来,肯定是到外面快活去了,是以家里人也没等他。

    正吃着饭,却见个披头散发、衣衫肮脏的男人闯进来。

    见到他,他六岁儿子尖叫声:“鬼呀!”

    他四姨太则怒道:“二蛋他们死哪去了,怎么让个叫花子进来了!”

    “你他娘才是叫花子呢!”李晟憋了肚子的火,终于爆发出来,像头愤怒的疯狗,朝着四姨太咆哮起来。

    四姨太惊呆了,捂住嘴道:“老爷,你怎么弄成这样了?”

    “我,我怎么成这样了……”李晟看看桌上的残羹冷炙,双眼血红的咆哮道:“连你们也不把我放在眼里,叫我吃剩饭么?我叫你们吃,我叫你们吃!”说着操起把杌子,把餐桌上乒乒乓乓打得杯盘碎裂、汤水四溅……

    家人都吓坏了,俩孩子更是哇哇哭。李晟咯咯狞笑道:“哭,再哭掐死你俩!家起不活啦!”说完抡着杌子,见什么砸什么,仿佛要把满腔的怨毒都砸出来。

    还是他二姨太见事明白,出去叫了几个长工进来,趁着他没注意,将他用绳子捆了,然后扛到床上。见他还是剧烈的挣扎,她赶紧让人去请吴夫和道录司的人来看,因为谁也不敢说,他是得了疯病,还是魔怔了。

    好在是吴夫先到,看了看说,不是魔怔了,是痰迷了心窍。

    “那该怎么治?”李晟老婆们问道。

    “这么治。”吴夫把揪住在那里挣扎不止的李司户,重重个嘴巴扇了下去,然后反手又是个!

    在李家人惊诧的目光,吴夫正反打了十个耳光,把个李晟硬生生打成了猪头,终于晕过去……

    “好了!”吴夫揉着生痛的手面道:“把他弄醒看看。”

    李晟老婆们齐上前,替他抹胸口,捶背心,弄了半日,他渐渐喘息过来,两眼直淌泪,却也果然不再疯了。(未完待续)

第一卷富春山居图 第四十三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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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分两头,说回王贤这边。

    因为检举有功,翌日,知县人批假让他回家休养,其实也有让王贤避避风头的意思。

    秦守简单帮他收拾好东西,又和两个壮丁用门板将他从屋里抬到车上。就连秦守这种白役,都知道王贤要发达了,伺候起来比先前殷勤许多。怕王贤硌着,他还在板车上铺了棉被……

    其实王贤只受了很轻的皮肉伤。有道是术业有专攻,皂隶这手打板子的绝活,都是从十几岁就开始练,练十几年。共练两招,招叫‘外轻内重’,另招叫‘外重内轻’。

    前招,是用衣服包裹着块厚石板,要求打完之后,衣服完好无损,里面的石板却要打成碎石。照这样的打法,不消二十下,犯人的骨盆甚至内脏便被打碎,从外表却看不出什么损伤,实际上非死即残。

    后招则是用衣服包裹着摞纸张,要求打完之后,衣服破破烂烂,里面的纸张却毫发无损。照这样的打法,看起来是皮开肉绽,实际上是伤皮不伤肉,更别说骨头,没什么危险。

    皂隶把这两手练熟了,便可玩出无数花样,才能胜任衙役这份很有钱途的差事。说很有‘钱途’点不虚,譬如唐朝相毕诚出身微寒,他舅舅就是太湖县衙门里的皂隶,靠赚杖头钱致富。毕诚显贵后,想替舅舅谋个官职,他舅舅还执意不肯,说‘我干这个行当,每年光事例钱便有六十缗可拿,且苟无败阙、终身优渥,不知道你想替我谋什么官职?’言外之意,天下还有比行杖更好的差事么?

    六十缗就是六十贯,而且不是坑爹的宝钞,相当于个县令加县尉,县里二把手的俸禄总和了,也难怪老娘舅坚决不想做官……

    给王贤打屁股的两个,就是老娘舅那样的老板子,技术炉火纯青,把他打破了皮,打出了血,却点肉没伤着……

    只是你总不能刚把上司干掉,马上就活蹦乱跳。做戏要全套,王贤趴在车上出了吏舍。路过六房时,认识不认识他的书吏,都探出头来指指点点,隐约在说:

    ‘就是这小子,查出账有问题,把李晟干掉的……’

    ‘才进衙门几天,就能把户房司吏给干倒,这小子不凡啊……’

    ‘哎,他哪有这能耐,你忘了他爹是谁了?肯定是他爹在后面使劲了。’

    ‘也对,不然我们都头撞死好了。’

    可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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