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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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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稍愣了一下,老实地点头:“对不起,我撒谎了。”
  少卿轻轻叹了一声,苦笑道:“我一直装傻,又何尝不是撒谎,何尝不是自欺欺人。”
  “少卿……”我抬停了一下,把没用的废话都吞了回去,“所以,你这次想要投胎,不是赌气?”
  “嗯。”
  “也好。我知道你一直不是很喜欢阴间,你的性子也不适合待在这里。转生投个好胎,继续你的王爷命,也是再好不过。”
  “你如此希望我走,我可以理解为是为我好么?”
  “我自然不希望你走。”
  后面半句话我没说下去。若换做是花子箫或谢必安,他们必然不会多言,只点到即止。可少卿不是这样的人,他直肠子惯了:“但留下来,也是在浪费我的时间对么。因为你不会再瞧上花子箫以外的人了。”
  我叹了口气,算是默认了。
  “媚娘,认识你越久,我是越无法看透你。你是看上了他哪一点?”他顿了顿,“若说你以前喜欢杨云,是因为他救了你,是因为他的英雄气概,我还能理解。可花子箫,他除了空有一副好皮相,还有什么?”
  我摇摇头:“你错了。他连皮相都是画上去的。”
  “是啊,我还忘了。他是无间地狱来的画皮鬼,不可能陪你一起转世,也不可能给你终生幸福。我话说难听点,你们甚至无法传宗接代。你真打算为他永远留在这不见天日的阴曹地府,和他一起永世不得超生?”
  “走一步算一步罢。少卿,别问了。”
  “是啊,是我多嘴了。我本来就不该多问。”少卿目光闪烁地看着忘川,“你知道我是最适合你的人,也是最能让你幸福的人。可是,你却选了一条最弯的路。事到如今,也只能祝你幸福了。”
  我在心底长长叹了一口气,连简单的“多谢”都说不出口:“你几时投胎?”
  “今夜子时三刻。”
  我怔了怔:“这么赶?”
  “对,这回不是王爷了,可是太子。”少卿笑了,看上去却没有他说得那么得意。
  “真有你的,这样好的胎都鼓捣来了。”我也强笑着轻推他一把,“那晚上我来送你。”
  “别,我不喜欢分别。你要来的话,那可就要跟我一起过去,当太子妃了。晚上陪我吃一顿散伙饭便好,多拿点时间陪陪你的真夫君罢。”他搂住我的肩,就像往昔一般,“来,我们先回家。”
  一场饭食不知味,气氛也平平淡淡,之后颜姬和少卿还是一如既往,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颜姬说大家都走空了,他可没兴趣留在这里当我和子箫的陪衬,打算搬出去住。所以一整个晚上,我都能听见他指使下人收拾东西的声音,还有时不时和少卿拌嘴的声音。
  子时,深夜渐静。
  我听见少卿不耐烦地把颜姬赶回来,接着便是最后一声门响。
  必安没了,爹投了胎,少卿也过了桥,颜姬也将搬走。本来热热闹闹的一个家,竟一夜间人去楼空。我把整个人都埋入子箫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
  “子箫。”我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现在,我只有你了。”
  他轻抚着我的背脊:“我知道。你从什么都有,到变成了只剩下我。”
  听他这么一说,我的眼眶湿润了。
  他的手指顺着我的背脊,抚上了我的脸颊,在黑暗中,细细地描绘着我的脸部轮廓:“可我却幸运得很,从什么都没有,到有了你。”
  眼眶里的泪水立刻落了下来。
  如此选择,虽然寂寞,却不会后悔。我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到何时,但现在,哪怕一直做鬼,也要和他成为长长久久的鬼夫妻。
  至于十年后的事,十年后再说罢。
  窗外轻烟缕缕,花落香残。
  这一刻,我忽然想起了必安。到最后,他和碧烟一样,都在奈河里化成了轻烟。
  碧烟碧烟,轻裾含碧烟,窈窕似云浮。
  只是到最后,不知在无常爷心中,窈窕的究竟是那个爱碧烟的人,还是名碧烟的鬼。

  第十三章过桥(一)

    石天基有诗曰:“人生在世一蜉蝣,转眼乌头换白头。”这话绝对仅限于凡人的那个世界。
    数年过去,上头的世界白云苍狗,下头的世界铁板不易。策儿到了变声的年纪,顶着个公鸭嗓到处跑,脸部轮廓虽还稚嫩,但也渐渐有了英俊小生的影儿。宛儿也到了豆蔻年华,站在一把子水葱儿似的姑娘里,竟也很是出类拔萃。可叹的是,她和策儿两人感情似乎没儿时那么好,时常闹别扭不说,有时候还吵得面红耳赤,互相看不顺眼。
    而沈公子自与颜姬三年之约后,寒窗苦读,发愤图强,终于在第三年金榜题名,为皇上钦点了状元,大红袍子上了身。翰林府赏一品御宴,文人骚客几番风雅,风风光光过后,沈公子心中惦记着的,还是京城那棵郁郁芳芳的桃树。
    月下一壶桂酒,折枝一束桃花。沈公子心怀忐忑,等着与故人重逢。
    然则到最后,酒喝完了,花凋零了,还是没能等来要等的人。
    我跟颜姬说,你这回眼神不好使,沈公子是个长情的人,这样做不地道。颜姬摇摇手指头,说再等三年,你且看他。
    此后,沈公子果真如他所料,鲤鱼了个跳龙门,名利双收一帆风顺。他搬到京城两年后,把自个儿的一家子人也带了过去,包括他五岁的亲妹子。而离奇的是,这妹子生得跟花似的,却是个难得的鬼才——大字还不认得一个,就嗜上了赌,摇色子摸麻将天九牌斗鸡走马她是样样精通。
    一日大司马带着小儿子到沈公子家中做客,因和沈公子聊得投缘,就把小儿子扔到了后院。司马小公子虚长沈小姐几岁,生得虎头虎脑的,脾气略有些暴躁,浑身是劲儿,一会儿便把整个后院里的兄弟姐妹吓得不敢说话。只有沈小姐胆子颇肥,拿出一对蛐蛐儿给他,说你选一只跟我斗,谁的蛐蛐儿赢了,就算谁赢,输家为赢家做牛做马十年。司马小公子见对方不过是个小姑娘,毫不犹豫答应,并选了大的那只蛐蛐儿。
    结果便是,这未来的武状元果真逃到天涯海角,也没能逃出沈小姐的五指山,这辈子又被套牢了整整十年。
    沈小姐固然生了颗冰雪聪明的脑袋,她兄长考上金榜的脑袋,却仿佛是石头做的。
    皇上看他是越看越顺眼,没过多久便招他当驸马。可沈公子违抗圣旨,宁死不屈,还坚持说自己已有婚约。碍着这个理由,皇上不好发作,但也不再宠他。不出两年,他便连降四级,还被发配到京城外去安抚瘟疫百姓。沈公子这些年原本郁郁寡欢,身子骨不大好,这一去,毫不意外也染上了病疠,短短一个月内,便再也没从床上下来过。
    沈公子是状元郎,这等人物都是由无常爷亲自勾魂。范无救和花子箫一次闲聊,提起姓沈的状元郎即将赴召玉楼,马上要去生死簿上登记。听说这一消息,我立即命人去寻颜姬。那时,颜姬刚好在流连草丛,和一群琵琶精面首**蚀骨。这些年他愣是没踏入京城半步,听说这件事,却立即飞奔到阳间。
    我心里还是很担心他,但因为被禁足,只能在阴间等消息。然而等了十多天,只从一些鬼卒那里听说,阳间有个状元郎本来是要死的,近日不仅大病痊愈逃过一劫,还马上要娶公主当驸马爷了,这命不是一般大。
    之后我直接去找黑无常,想问他颜姬的状况。可到了无常府,却看见另一个女子正上门拜访。两人因为都在等范无救,不过一会儿就搭上话了。
    “我是来谢恩的。”女子浅浅一笑,“我前些年中了一个狐狸精的**咒,到十多天前才解开。我好姐妹说,这些年一直都是无常爷在保护我,顺着那狐狸精的意思去做事,才留住了我的性命,所以想亲自跟他道个谢。”
    “原来如此。”
    我点着头,心里却更焦急了。这应该就是骚狐狸用来威胁范无救的姑娘。他的**咒应该只有他本人才能解。半个月前日子沈公子差点归天,他按理说没时间忽然回来解咒又再消失。
    **咒失效,难道是因为……
    正心慌意乱,范无救亲自出来见客了。
    女子笑意更深了,顿时百媚横生:“无常爷,托你的福,我身上的妖咒解开了。”
    “是吗,那就好。”范无救难得露出温柔的表情,但很快又转向我这边,淡淡说道,“东方姑娘,你跟我进来一下,我有事要跟你说。”
    “好。”我点点头。
    范无救又对那女子说道:“今天有事,我改天再来看你。”而后把我带入府中。
    其实,我早已做好听见噩耗的准备,从大门走到前院的路上,一直心情低落。
    但到正厅门口,进入眼帘的第一个事物,居然是盘在灰鼠椅上的金白毛团子,还有下方垂着摆动的几根金毛尾巴。
    我飞奔过去,蹲在那条九尾狐面前:“颜……颜姬?”
    九尾狐看了我一眼,翻了个白眼,伸了个懒腰,又懒洋洋地缩成一团睡觉去了。
    其实十分不确定这是不是颜姬。印象中,颜姬的狐妖原身要比这个大很多,眼前这只狐狸简直就是婴儿大小。
    “这是颜姬吗?”我回头看向范无救。
    “是的。他把千年内丹给了别人,所以不但变回了原型,还缩小了很多,估计几百年内是没法化为人形了。”范无救走过来,也蹲在他的旁边,用手指捅了捅小狐狸的肚子。狐狸浑身毛立刻耸起,眼睛发红地看着他,但只能嗷嗷嗷地叫几声,甚是憋屈。
    “颜公子,这就叫恶有恶报。以后坏事少做,知道么。”范无救又捅了捅他的肚子。
    骚狐狸终于怒了,一下跳起来,吊到范无救的身上,在他胳膊上又啃又咬。无奈他现在杀伤力就像个奶娃娃,咬了半天,范无救都没点反应。他也只能继续无趣地缩回椅子上,用小屁股和缩小的尾巴对着我们。只是那尾巴上的毛虽有新生宝宝的光泽,却一根根立了起来。
    从那以后,范无救便饲养起了幼狐,我也时不时去逗弄一下小动物。其余时间在家里种种花,作作画,等花子箫回家后,与他过着平凡温馨的夫妻生活。
    这样日复一日,光阴荏苒,九年时间眨眼而过。
    冬去春来,又是个阴雨天。
    细雨轻寒,衣满风声。对岸不知何时盖起了一栋小竹屋,屋前绿树葱葱。落叶映奈河,水岸一望,万里一片白茫茫。行舟由远及近,舟影掩着树影,缓缓靠了岸。
    几名随从下船后,红袍公子撑了伞,提着衣摆从舟上下来。
    我赶紧收了伞,冲过去钻到他的伞下。花子箫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媚媚,怎么你也在这里?”
    我挽住他的手,抬头看向他:“我来接你。”
    花子箫转身打发掉了随从和意生,和我一起慢慢在河边踱步:“娘子今天表现非凡,不知有何指教?”
    我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不要跟我客套,就是想你了。”
    花子箫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他拍拍我搭在他胳膊上的手,轻轻说道:“其实,方才我在舟上,也是在想着媚媚。”
    “是么……”我故作心不在焉地看向别处,其实是藏不住脸上的笑。我笑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认真地看向他:“子箫,有件事我不得不提醒你一下。”
    “嗯。”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花子箫故作迷惘地沉思了小片刻:“我不知道。”
    “明年十年期满,策儿参军也将结束。我的投胎期限快到了头。”
    其实这个话题并不好开口。九年来,我和子箫没一个人提起这件事。即便是即将满期,他也从来没跟我说过。因此,听我说出这句话,他脸上的笑意渐渐褪了下去,声音也更低了些:“放心,我没忘记。”
    我扬扬眉,好奇道:“那你可知道我该几时去投胎?”
    “现在还不清楚,毕竟那是一年后的事。”花子箫的睫毛垂了下来,握着伞柄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到时候我会为你安排的,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在这之前,我们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好么。”
    我想了想,歪过脑袋看他:“可是,我现在就想投胎,该如何是好?毕竟策儿也长大了啊。”
    花子箫并没太大反应,只是淡淡道:“时间还没到,你是走不了的。”
    “不要这样……”我抓住他的胳膊,赖皮一样用力摇了摇,“子箫,子箫,你那么神通广大,一定有办法让我早投胎的,对不对?”
    花子箫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冷冷地说道:“九年你都忍了,多忍一年,有这么困难么。”
    我眯着眼,愤愤道:“忍不了。”
     他静静地盯着我,脸色苍白,张开嘴唇半晌,才说出一个字:“好。”
    “啊,你真狠心。”我委屈地吐了一口气,怨怼地看着他,“毕竟昨天晚上我们才有过肌肤之亲,现在我要走,你居然连留都不留……是不是想早点打发我走,好去寻花问柳呀?”
    这下他连嘴唇都发白了。
    “这九年里,每天我都恨不得把一天当成两天用。每天都不敢睡觉,因为多过一天,你在我身边的时间就要少一天。现在你想提前投胎,还说我狠心……你到底有没有心?”
    “提前投胎怎么了?”我眨了眨眼睛,完全不知所云的态度,心里却忽然难过起来。
    花子箫眼神冷漠,寒声道:“投胎转世,你懂这话里的意思么?不是说你过了一辈子,可以再来和我重聚。转世以后,我们就是陌生人,永远的陌生人。”
    他的语气很淡,但我却差点因此哭了出来。
    我摇摇头,忘记他说的话,抬头笑道:“所以,我才做了决定。十年期满,就下无间地狱。”
    花子箫愣住。
    “……什么?”
    “不知道我会在那里待多久,但肯定会出来的。在这之前先说好,你必须答应我两件事——第一,在我进无间地狱的时候,你不准找别的女人,必须等我。第二,你不准拒绝,如果想说什么为我好让我去投胎,那现在就送我走。明白了么?”
    花子箫沉默地听完,睫毛颤了一下,望着我的眸子中有水光闪烁。最终,他只说了一句话:
    “我陪你一起去。”
    其实,我和他说的是恐怖又恶心的事。一个是扒皮削骨,一个是噩梦重现,两人都将变成血池地狱中血肉模糊的腐尸,可是,却没有半点后悔。
    只觉得眼前一切都比以往更美,花如锦绣,人似春风。
    …………
    很快,又一年过去。
    进无间地狱不是件小事,若只是作奸犯科,搞不好会被送到十八层地狱,煎炸一圈再捞回来。纵观六界,还没哪个妖鬼神魔自主去申请永世不得超生。因此,我特意准备好了口供,打算去阎罗王那里报个道,再去丰都大帝那里陈情。
    自从老爹投胎,阎罗王又变得跟以前那般兢兢业业。门口大鬼小鬼排队等候,他还是淡然处理公务。眼见黑无常带着一群勾魂跟班过了拐角,我等得无聊,一时来了兴致就跑过去想打个招呼。不料还没走近,就听见两个勾魂嘲道:
    “你刚才看到么,东方媚真的打算下无间地狱,据说是打算去陪她夫君。”
    “话说她留在阴间不是为了她弟弟么,怎么花子箫改了她弟的生死簿,都这样轻易原谅了?果然女人就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啊。”
    “不,这事她仿佛根本不知道。就是个傻子啊,被人卖了还帮忙数钱。”
    “如果真是这样,那也怨不得她。在她看来,不,在很多鬼看来,花子箫都是个正人君子不是么。不过稍微用脑筋想想就知道,他在阴间待了这么久,怎么还能是正人君子。你看东方媚来这里以后,他杀了多少人。看当初那冷蓉,还有那叫妙什么的……”
    “死的都不作数,最惨的是汤王爷吧,好生生一痴情郎,连和东方媚三世的夫妻胎都定下了,却被他硬逼着去投胎……我现在直接怀疑啊,颜公子变回畜生、我们白无常爷的死和他也……”
    这时,范无救的声音响起:“你们俩在这里废话些什么,快过去做事。”
    听到这里,脑子里的血像瞬间流失,胸腔里有一口气提不上来。我扶着廊柱,眼冒金星,几乎站不住脚。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阎王爷派人来通知我入殿。
    我晃晃脑袋,努力保持清醒,跟了进去。阎王爷果然是被老爹坑过太多次,见了我立刻笑开了颜:“什么风把东方千金都吹过来了,你爹爹现在日子过得很是舒坦。”
    “我……十年期将满,投胎的日子也快到了。我还是放心不下家弟,想找阎王爷看看东方策的生死簿。”
    “原来如此。稍等,这就去找给你。”
    他动作神速,像生怕我提到了其他人。不过多时,生死簿便翻开在写“东方策”的页面,为鬼卒双手奉上。
    簿子有些陈旧,但果然是有改动的痕迹。
    我喃喃道:“奇怪,子箫跟我说,十年前他改过两次策儿的死期,何故这里只有一次?”
   “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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