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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告别的聚会-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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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我很想把你带到一个遥远的地方去,〃他说,一只手扶住方向盘,另一只手搂着茹泽娜的肩膀,〃到南方去。我很想同你沿着公路,一直把车开到大海边。你知道意大利吗?〃
〃不知道。〃〃答应我,你将同我一道去。〃
〃这样,你不是做得过头一点了吗?〃
茹泽娜出于一种稳重这样说,但是,小号手却生怕她所说的〃做得过头〃是指他所有的花言巧语。
〃是的,我是要做得过头,我的想法总是过头,我就是这个样子。但是,我不象别人,我总想实现我的那些过头的想法,相信我,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一个辉煌的梦变成现实更美丽的了。我希望我的生命正是一个奢侈的梦,我希望我们永远不必回到这个疗养地,我希望我们能驾驶着车一直向前开,直到我们到达海边,我将在某个乐队找到工作,我们将漫游一个个海滨胜地。〃
他把车停在一处风景区,两人跨出车门,他提议在树林里散散步。他们沿着一条小路走了一会儿,然后在一张木凳上坐下来,这张木凳还是远在人们没有大量使用汽车,乡村郊游更为流行的时代留下来的。他让胳膊一直搂着她,突然用一种悲伤的语调说:
〃你知道,所有的人都认为我的生活是寻欢作乐,没有比这更不符合事实的了,实际上我很不幸福,不仅仅是最近的几个月,而是有很长的时间了。〃
在她看来,小号手关于去意大利旅游的话是不现实的(她知道很难获准去国外自由旅游),这使她产生一种模糊的不信任感。相比之下,现在从他话中透出的悲痛对她却有一种诱人的味道,她品尝着它,就象品尝着烤熟的猪肉香味。
〃你怎么竟然会不幸福呢?〃
〃是的,相信我。〃克利马叹道。
〃你有名,有一辆高档的小汽车,有钱,有一个美丽的妻子……〃
〃也许她是美丽的……〃小号手苦涩地说。
〃我知道,〃茹泽娜说,〃她已不再年轻,她和你一样大,对吗?〃
小号手知道茹泽娜已经了解了他妻子的情况,这使他感到恼火。然而他控制住自己:〃是的,我们年龄相同。〃
〃噢,在这点上你没有问题,你实在并不老,你看上去几乎是个孩子。〃
〃但是男人需要女人比他年轻,〃克利马说,〃尤其是一个艺术家。我需要青春,茹泽娜,你不知道我多么爱你的青春,有时候我觉得我再也不能忍受了,我是那样渴望使自己解脱,渴望从头开始。茹泽娜,昨天你打来的电话(它使我寒气彻骨!),我感到它就是命运的召唤。〃
〃这是真的吗?〃她柔声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马上给你回了个电话?我强烈地感到我决不能耽搁,我必须立刻见到你,立刻,立刻……〃他顿住了,凝视着她的眼睛,〃你爱我吗?〃
〃是的,你呢?〃
〃我非常爱你。〃他说。
〃我也是。〃
他俯下身吻她的嘴,这是一个光洁的嘴,年轻的嘴,优美的嘴,有着柔和弯曲的线条和洁白的牙齿,它的一切都是令人愉快的,毕竟两个月前他就发现这张嘴是完全值得一吻的。然而,恰恰因为它是这样迷人,当时他透过一种朦胧的情欲去感觉它,一点也不知道它的真相:他觉得她的舌头象一团火焰,她的唾液象一剂令人陶醉的麻药。只有对他没有吸引力的嘴巴才是真正的嘴巴,一个吞噬大量面团、马铃薯和汤汁的繁忙的洞穴,一个有着带斑点的牙齿和不是麻药而是粘腻唾液的嘴巴。现在塞满小号手嘴巴的便是一块真正的舌头,一块他既不能吞下也不能吐出的令人厌恶的东西。
他们的嘴终于分开了,他们继续散步。茹泽娜差不多要感到幸福了,但是,他意识到导致她给小号手打电话,促使他来这儿的那个问题,在他们的谈话中奇怪地被回避了。她无心详细谈论它,相反,他们此刻的话题似乎更加令人愉快,更加重要。不过,她还是想把这个被忽略的问题提出来,尽管需要谨慎,委婉,有所节制。所以,当克利马向茹泽娜保证——在表露了种种的爱之后——他愿意尽力为她创造一种新生活时,她说:
〃你真好,但是你别忘了,我已不再是一个人。〃
〃是的。〃克利马说,他担心的正是这个时刻,这是他所有花言巧语中最薄弱的一点。
〃是的,你说的对,〃他又说,〃你不再是一个人,但这并不重要,我想和你在一起,是因为我爱你,而不是因为你怀了孕。〃
〃是的。〃茹泽娜叹道。
〃两个人仅仅为了他们的一时疏忽,为了生一个儿子而结婚,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了。其实,亲爱的,说实话——我要你象从前一样,应该只有我们两个人,不要其他人来到我们中间,你懂我的意思吗?〃
〃哦,不,那不可能!我不能那样做!我决不会做那样的事。〃茹泽娜断然反对。 她的话虽然激烈,但她的抵抗并不太坚决。毕竟,她只是在两天前才进一步证实自己已经怀孕,,这件确凿的事过于突然,还不能使她在头脑中产生任何新的行动计划或方案。然而,她已意识到怀孕在她生活中是一件大事,是一个不会频频再来的机会。她感到自己就象一盘棋中的卒子,已经到达棋盘底线,变成了一个皇后。她欣赏着这意外的新力量,她看到她的一个电话使各种各样的事都活动起来:著名的小号手离开家,奔向她身边,用他的漂亮的小汽车陪她兜风,跟她谈情说爱。显然,在她的怀孕和这种突然的力量之间有一种联系,放弃这个也许就意味着丧失另一个。
小号手只得继续搬弄他的如簧之舌,〃亲爱的,我不渴望一个家庭,我渴望爱情,你是我的爱,而孩子却会使所有的爱变成一个家庭,变得无趣,烦恼,琐碎,一个可爱的女人变成了一个普通的母亲。我不能看到你成为一个母亲,你是我心爱的人,我不想同任何人分享你的爱,哪怕是一个孩子。〃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茹泽娜听了很高兴,但她还是摇摇头,〃不,我不能那样做,这是你的孩子!我怎么能打掉你的孩子?〃
他想不出新的理由,于是不断地重复同样的话,同时担心她会看透他的虚假。
〃你已经三十出头了,〃她说,〃你从来没想过要一个孩子吗?〃
事实上他的确从来没有想过,他非常爱凯米蕾,孩子看来会是个障碍。当他刚才向茹泽娜表达这个想法时,并不是完全在杜撰,多年来他一直真挚诚恳地对他的妻子说同的样话。
〃你结婚六年,还没有孩子,我很高兴能给你生一个儿子。〃
他感到事情重又转而对他不利,他对凯米蕾的挚爱,在茹泽娜看来,却成了凯米蕾没有生育力,这鼓励了她那厚颜无耻的想法。
天气渐渐凉下来了,夕阳垂在地平线上。时间正在消逝,他不断地重复讲过的话,而她则不断地摇头,不,不,我不能。他感到他走在一个死胡同里,不知道从哪条路才能转出去,周围似乎险象环生。他非常紧张,以致忘了抓住她的手,亲吻她,或者用温和的语调说话。他忽然意识到这点,试图使自己振作起来。他停下来,微笑着搂住她。这是一个疲惫的搂抱,他紧紧贴住她,他的面颊触着她的面颊,事实上,他是靠在她身上,休息,喘气,因为他已精疲力竭,前面的路又显得太陡峭了。
不过,茹泽娜也是智穷计尽,她也不想再争下去了,她知道一味的反对,肯定不能赢得男人的心。
他们的拥抱持续了很久,在克利马把她从胳膊里放开后,她低着头,用一种顺从的声调说:〃好吧,那么告诉我该怎么办?〃
克利马不敢相信他的耳朵,它来得这么突然,这么出乎意外,简直使他惊喜万分,他不得不控制自己不要流露出来。他抚摸着姑娘的脸颊说,斯克雷托医生是他的一个好朋友,她需要做的只是出席三天后的一次听证会,他们将一道去那里,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茹泽娜没有反对,他重新鼓起精神去结束这场战斗,他用胳膊圈住她的肩膀,再次把她拉到身边,吻她(他是那样快活,以致茹泽娜的嘴唇再次蒙上一层薄雾),他不断重复说,他希望茹泽娜能迁到首都去,他甚至重又说起去南方旅游的话。
这时,夕阳已经沉入地平线,树林里渐渐变得黑暗,月亮正升到树梢。他们步行回到小汽车那儿,当他们到达公路时,忽然发现一束强烈的灯光照着他们。起初,他们以为这是一辆过路汽车的头灯,但接着就变得很明显了,这束灯光正在追随他们,它来自一辆停在公路另一侧的摩托车,一个男人骑在车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来呀,我们走快点。〃茹泽娜说。
当他们走近汽车时,那个人下车朝他们走来。小号手只看到摩托车前灯勾出来的一个黑色轮廓。
〃等等!〃那人奔向茹泽娜,〃我必须和你谈谈!听着!我必须看到你!〃他激动地大叫大嚷。
小号手也很紧张、困惑,他对这个陌生人的冒失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恼怒,此外他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这个年轻姑娘是跟我一块儿的。〃他厉声说。
〃我也有几句话对你说!〃那人冲他嚷道,〃你以为仅仅你有名,你就可以随心所欲,不受惩罚!你以为你能牵着姑娘的鼻子团团转!你以为你是一个大人物,这一切就很容易!〃
当摩托手把注意力暂时转向克利马时,茹泽娜趁机迅速爬进小汽车,她把车窗摇起来,打开收音机,响亮的音乐声顿时响彻汽车。小号手也爬进车,快劲把门关上。透过挡风玻璃,他们看着那个高声叫嚷的人的轮廓,和他挥舞着的手臂。
〃他总是在追踪我,他是一个疯子,〃茹泽娜说,
〃我们离开这儿吧。〃
10
他停放好车,陪着茹泽娜到卡尔·马克思楼,分别时和她亲吻了一下,当她消失在门口时,他感到疲倦得象是度过了许多不眠之夜。已经是深夜了,他很饿,他觉得自己甚至没有力气坐在方向盘前开车,他渴望从巴特里弗那里听到一些安慰话,于是开始穿过公园去里士满楼。
当他到达门口时,他注意到被一盏路灯照着的一张大幅海报。他的名字用很大的,笨拙的字母写在最上部,下面用较小的字母写着斯克雷托和药剂师的名字。海报是用手写的,还不太熟练地画了一只金色喇叭,显得非常醒目。
斯克雷托医生这样迅速地组织了对音乐会的宣传,这似乎是个好兆头,医生显然是个可以信赖的人。
克利马爬上楼梯,敲着巴特里弗的门。
没有回答。
他再一次敲门,仍然没有回答。他来不及细想是否轻率(大家都知道这个美国人和女人的许多风流韵事),他的手已经转开了门把手。门没有锁,小号手走进去,接着突然停住,吓了一跳。房间里黑咕隆冬,只有一个角落里发出一团光,这团光既不象荧光灯的白光,也不象白炽灯的黄光,它是蓝色的,一种奇特的蓝色辉光。
这时候,小号手迟钝的头脑终于醒悟到他的冒失,他想到他未经邀请便闯进别人的房间,再说也太晚了,他为自己的冒失感到羞耻。他走回过道,很快关上身后的门。但是,他很困惑,没有离开,仍然站在门口,试图理解他刚才看见的神秘现象。他想这个美国人也许一直都躺在紫外线灯下晒黑自己。但是,门突然打开,巴特里弗出来了。 他穿着整齐, 并且穿着早晨穿过的那件衣服。他朝小号手笑笑,〃我很高兴你的来访,请进。〃
小号手怀着好奇心走进屋,但他发现房间里只有一盏普通的吊灯亮着。
〃我恐怕打扰了你。〃小号手说。
〃没关系,〃巴特里弗回答,指着窗子,小号手刚才看见的光亮就是从那个方向发出来的,〃我正坐在那儿,想想,就这样。〃
〃我刚才进来时——原谅我这样闯进来——我看见一团奇特的光。〃
〃一团光?〃巴特里弗笑笑,〃你不要把怀孕的事看得那么重,它使你产生了幻觉。〃
〃也许我的眼睛还没有适应,走廊里很暗。〃
〃也许,〃巴特里弗说,〃对了,告诉我你同茹泽娜的会面!〃
小号手详细叙述了事情的经过。过了一阵,巴特里弗打断他:〃你一定饿了!〃
小号手点点头,巴特里弗打开食橱,拿出一包饼干,一听火腿,立刻着手把它们打开。
克利马继续说话,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晚餐,一边探询地瞧着巴特里弗。
〃我想结果一切都会好的。〃巴特里弗让他放心。〃你认为那个骑摩托车的是什么人?〃
巴特里弗耸耸肩膀,〃我不知道,但总之,现在这已没有什么关系。〃〃这倒是。我现在的问题就是如何向凯米蕾解释,会议为什么开得这样长。〃已经很晚了,小号手恢复了精神,镇定下来,然后爬进他的小汽车,向首都驶去。一轮很大的圆月照着他的道路。
□ 作者:米兰·昆德拉
第三天 (一)
1
星期三早晨,疗养地又一次在单调刻板的忙碌中醒来,喷射的水流涌入浴缸,按摩师们屈曲着胳膊,正在铺着清洁的床单。这时,一辆私人小汽车驶进停车场,这不是以前停放在同一地点的那种豪华轿车,而是一辆外表平常的普通轿车。一个约模四十五岁的男人坐在驾驶盘前面,他独自一人,后座上高高堆着几个小提箱。
那个人走出来,锁上车门,递给管车人一些零钱,然后朝卡尔·马克思楼走去。他拐来拐去穿过走道,来到斯克雷托医生的诊所。他穿过候诊室,敲着诊室的门。一个护士伸出头来,那人作了自我介绍,过了一会儿,斯克雷托医生出来了。
〃雅库布!你什么时候到这儿的?〃
〃就这会儿。〃
〃好极了!我这还有许多病人要检查……听着,〃他想了一下说,〃现在我不能离开,跟我来,我给你一件白大褂。〃
雅库布不是医生,他从未看过妇科医生的诊所内部,但是斯克雷托医生已经抓住他的胳膊,引着他进入一个白色墙壁的房间。一个脱光衣服的妇女大叉着腿,仰躺在那儿。
〃给这位医生一件外套。〃斯克雷托对护士说,她打开衣柜,递给雅库布一件浆得很清爽的白大褂。〃到这儿来,〃斯克雷托转向雅库布,〃我想请你进一步证实我的诊断。〃那个女人看来十分高兴,又有一个专家来探索她的卵巢的奥妙,尽管费了很大力,它还是不能给她带来一个后代。
斯克雷托医生重新开始检查病人的阴部,不时说出几个拉丁词,雅库布咕哝着同意,然后他问:
〃你在这儿可待多久?〃
〃一天。〃
〃只有一天?真糟糕,我们几乎没有时间交谈。〃
〃你这样摸我时有点疼。〃那个女人抬着腿说。
〃总是有点疼的,这很正常。〃雅库布说,跟他的朋友逗趣。
〃是的,这个医生说得对,〃斯克雷托说,〃没什么,很正常,我要给你开一些针剂,以后你每天早晨第一件事就是到这儿来,护士会给你注射,现在你可以穿衣服了。〃
〃我其实是来和你告别的。〃雅库布说。
〃你是什么意思?〃
〃我要出国了,他们终于允许我移居国外。〃
那个女病人穿好衣服,向斯克雷托和他的同事告辞离去。
〃这真是意想不到!我一点不知道!〃斯克雷托叫道,〃我要把这些女人打发走,这样我们就有时间在一起了。〃
〃可是,医生,〃护士突然插话,〃昨天你也是这样做,到本周末,我们会完不成计划了!〃
〃好吧,叫下一个病人。〃斯克雷托叹道。
护士把下一个病人叫进来,两个男人心不在焉地瞟了她一眼,注意到她比前一个女人漂亮。斯克雷托问她洗浴是否使她感觉好一点,然后要她脱掉衣服。
〃费了很长时间,他们才发给我护照。我把它一拿到手,就准备过两天离开。我甚至不想费事去和任何人道别。〃
〃你来这儿,我非常高兴。〃斯克雷托说,他要那个年轻女人爬上检查桌,他戴上橡皮手套,把手伸进她的阴道。
〃我只想见见你和奥尔加,〃雅库布说,〃我但愿她一切都好。
〃她很好。〃斯克雷托说,但是他的声调显然表明他在机械地回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病人身上。〃我们得做一点手术,〃他说,〃别担心,一点也不疼。〃他走到关着的玻璃柜前,取出一只注射器,上面没有针头,只有一只短短的塑料嘴。
〃这是什么?〃雅库布问。
〃这些年我到底想出了一个高效的新方法,你也许会认为我有点自私,但是,眼下我宁愿保守我的秘密。〃
〃我真的没问题吗?〃那个女人屈着腿,用一种忸怩甚于害怕的语气问。
〃绝对没问题。〃斯克雷托医生回答,把注射器的尖端插进一只小心拿着的试管里蘸蘸,然后,他走到病人跟前,把注射器插入她的两腿之间,慢慢推压针栓。
〃这不疼,是吗?〃
〃是的。〃她回答。
〃我来,是还想归还你的药片。〃雅库布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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