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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静的顿河-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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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塔尔希科夫守口如瓶,把那些没有说出来的思想深藏在心里,尽管利斯特尼茨基一再引诱他再推心置腹地谈谈,他总是紧遮着那层厚厚的帷幕,这是大多数人惯于用来隐蔽自己真实面目,不让别人看出来的办法。利斯特尼茨基在与别人交往时,总觉得人们的外表里面还隐藏着另一副往往总也无法认清的面貌。
他深信,如果从任何一个人的身上剥掉这层外壳,就会露出真实的、赤裸裸的、没有任何虚伪装饰的内核。因此他总有一种病态的心理,想了解,在形形色色的人们的粗鲁的、严肃的、英勇无畏的、厚颜无耻的、幸福的和快活的外表里面,究竟隐藏着什么货色。现在,他思考着阿塔尔希科夫,然而能猜透的却只有一件事——就是这个人正在从诸多已经形成的矛盾中痛苦地寻找出路,想使哥萨克的传统与布尔什维克思想结合起来。这种猜测使他不得不中断原拟与阿塔尔希科夫接近的计划,并与他疏远起来。
他们沿着涅夫斯基大街走着,偶尔交谈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我们去吃点东西好不好!”利斯特尼茨基用眼朝饭店的大门示意着,提议说。
“好吧,”阿塔尔希科夫同意了。
他们刚进门儿就站住了,大失所望地环顾四周:所有的桌子都坐满了人。阿塔尔希科夫转身想要退出,但是从一张靠窗的桌子边站起一位衣冠楚楚、大腹便便的绅士,他原是跟两位太太坐在一起,曾注意地看着他们俩在找坐位。绅士走过来,非常有礼貌地举起小礼帽。
“请原谅!二位可否就坐我们那张桌子?我们要走啦。”他笑着说道,露出一排稀疏的、被烟熏黄的牙齿,并做了个请他们去就座的手势。“我很愿意为二位军官效力。你们——是我们的骄傲。”
坐在桌边的两位太太也站起来。身材高大、黑头发的太太在整理鬓发,另外一位稍年轻些的在玩弄着小伞等候她。
两位军官谢过客气地把桌子让给他们的绅士,走到窗前。稀疏。针状的黄色光线透过垂下的窗帘投在桌布上。菜肴的气味驱散了摆在小桌上鲜花的芬芳诱人的清香。
利斯特尼茨基要了一份冰鱼羹,在等菜的时候,他若有所思地撕着一朵从花瓶里面拔出来的橙黄色的金莲花。阿塔尔希科夫用手绢擦了擦汗淋淋的额角,两只疲倦地低垂着的眼睛不停地眨着,注视着在邻座的桌子腿k 颤动的太阳光点。
他们还没有吃完,又有两个军官大声地谈着走进了饭店。
前面的一个寻找着空桌子,把晒成褐色的脸转向利斯特尼茨基。黑色的斜眼里闪着快活的表情。
“利斯特尼茨基!是你吗?……”这个军官健步向他走来,放肆地叫道。
他那黑胡子下面闪着飞沫般的雪白牙齿。利斯特尼茨基认出他是卡尔梅科夫大尉,跟着他走过来的是丘博夫。他们紧紧地握了握手。利斯特尼茨基把自己过去的两个同事介绍给阿塔尔希科夫以后,问道:“哪一阵风把你们吹到这儿来啦?”
卡尔梅科夫一面卷着胡子,脑袋往后一仰——斜眼扫视着四周,说道:“我们是出差来的。以后我再告诉你。你先说说自己的事吧。在第十四团里日子过得好吗?”
……他们一同走出饭店。卡尔梅科夫和利斯特尼茨基落在后面,他们拐进头一条胡同,半个小时后,走出了城市的繁华地带,小心地四下张望着,边走边低声谈。
“我们第三军团是罗马尼亚战线的预备队,‘卡尔梅科夫兴奋地说道。”一个半星期以前我接到团长的命令,叫我把连队交出去,和立博夫中尉一同到师部去听候差遣。好极啦。我把连队交出去。我们来到师部。作战处的M 上校,——你认识他,——秘密地告诉我,叫我立即到克雷莫夫将军那里去。我和丘博夫二同去军团司令部报到。克雷莫夫接见了我,因为他已经知道给他派来的军官是什么样的人,就于脆说出了下面这段话:’现政府当权的都是些有意把国家引向灭亡的人,——必须撤换政府的上层分子,甚至可能要实行军事独裁,取代临时政府。‘他还说科尔尼洛夫是最有可能的候选人,后来就叫我到彼得格勒来,听候军官联合会总部分配任务。现在这儿已经集合了几百个可靠的军官。你明白,我们的任务是什么吗?
军官联合会总部正与我们哥萨克军人联合会共同工作,在一些铁路枢纽站上和各师组织突击营。一切在不久将来可以使用的……“
“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你是怎么想的!”
“真没想到!您就生活在这里,竟没有弄清首都的局势?毫无疑问,要来一次政变,科尔尼洛夫将执掌大权。要知道,军队是坚决拥护他的。我们那儿的人都这样看:两股势均力敌的力量——科尔尼洛夫和布尔什维克。克伦斯基夹在这两块磨石中间,——不是这股力量,就是那股力量将把他碾得粉碎。让他先在阿莉萨的床上睡几天吧。他是个短命的皇帝。”卡尔梅科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若有所思地玩弄着马刀穗子,说道:“其实,我们不过是棋盘上的小卒,而小卒是不可能知道棋手往哪儿摆他们的……譬如说,我就不能全面了解大本营进行的一切活动。我只知道,在将军们之间——科尔尼洛夫、鲁科姆斯基、罗曼诺夫斯基、克雷莫夫、邓尼金、卡列金、埃尔埃利及其他诸位将军之间——有某种秘密联系和约定……”
“但是军队……所有的军队都拥护科尔尼洛夫吗?”利斯特尼茨基越走越快,追问道。
“步兵当然是不肯的。我们要带领他们。”
“你可知道,克伦斯基在左派的压力下想要撤换掉最高统帅吗?”
“这他不敢!第二天就会叫他作阶下囚。军官联合会总部已经毫不含糊地把他们对这个问题的观点通知了他。”
“昨天哥萨克军人联合会派了几个代表上他那儿去,”利斯特尼茨基笑着说。
“他们声明,哥萨克绝不允许撤换科尔尼洛夫的任何企图。你知道吗?他回答说:‘这是诽谤。临时政府根本也不想做诸如此类的蠢事。’他一面在安抚社会人士,一面却又像窑姐儿一样,向工兵代表苏维埃执行委员会频送秋波。”
卡尔梅科夫一面走着,一面掏出来一本军官用的野战笔记本,高声朗诵道:“‘俄罗斯军队的最高统帅,社会活动家会议向您致敬。会议声明,任何妄图损害您在军队和俄罗斯威望的行为,都被视为犯罪行为,会议完全支持军官、荣获乔治十字章的英雄和哥萨克们的意见。际此面临严重考验的关头,俄罗斯全体正直人士对阁下寄予无限的希望和信赖。愿上帝在您重建强大的军队和拯救俄罗斯的伟业中帮助您!罗坚科。’这大概很明白了吧?撤换科尔尼洛夫根本是不可能的……是的,顺便说说,你见到昨天他进京的场面吗?”
“我昨天夜里才从皇庄回来。”
卡尔梅科夫笑了,露出了一排齐齐的牙齿和健康的粉红色牙床。狭细的眼睛眯缝起来,眼角上皱起了一片难看的蜘蛛网般的细纹。
“真够威风气派啦!卫队——是整整一个由帖金人组成的骑兵连。汽车上架着机枪。就这副架势,浩浩荡荡向冬宫开去。这是毫不含糊的警告……哈——哈——哈。你要是看到那些戴着毛茸茸皮帽子的嘴脸就好啦。哦,他们是值得一看的!给人一种非常独特的印象!”
两位军官在莫斯科一纳尔夫斯基区兜了一圈,就分手了。
“叶尼亚,咱们一定要经常联系,”卡尔梅科夫临别时说道。“暴风雨来啦。
要站稳脚跟,不然会摔跤的!“
他又停了下来,扭过半边身于,对已经走去的利斯特尼茨基喊道:“忘记告诉你啦。咱们的同事,梅尔库洛夫,那位艺术家,还记得吗?”
“他怎么啦?”
“五月里炸死啦。”
“这不可能!”
“简直死得莫名其妙。死得胡涂透顶。一个侦察兵的手榴弹在手里就爆炸了,把自己的胳膊齐着胳膊肘炸掉。而梅尔库洛夫,我们只找到了一部分内脏和一个炸坏的望远镜。死神三年来一直没有动他……”
卡尔梅科夫还喊叫了些什么,但是刮起的旋风卷起了一阵灰色的尘埃,仅仅传来模糊不清的余音。利斯特尼茨基挥了一下手走去,不时回头看看。
第四卷 第十三章
八月六日,最高统帅部的参谋长鲁科姆斯基将军接到了由大本营第一后勤司令罗曼诺夫斯基将军转来的命令:把骑兵第三军团和土著骑兵师集中到涅维利——新索科尔尼基——维利基卢基地区。
“为什么要在这个地区集中?要知道这些部队不都是罗马尼亚战线的预备队吗?”
鲁科姆斯基大惑不解地问道。
“我不知道,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我只是把最高统帅的命令正确地传达给您。”
“您什么时候收到的?”
“昨天。夜里十一点钟最高统帅把我叫了去,命令我今天早晨把这件事报告给您。”
罗曼诺夫斯基踮着脚尖,走到窗前,在占据了鲁科姆斯基办公室半边墙的中欧战略地图前停下来,然后背对着鲁科姆斯基,故弄玄虚地仔细打量着地图说:“请您自己去问吧……他现在正在办公室。”
鲁科姆斯基从桌子上拿起公文,推开沙发椅,用那种所有发胖的老年军人走路时的坚定步伐走去。在门口,他把罗曼诺夫斯基让到前面,显然是正在想着什么,自言自语地说:“正确。是这样。”
一位鲁科姆斯基不认识的、高个子、长腿的上校刚好从科尔尼洛夫的办公室里走出来,恭敬地给他让路,然后明显地一瘸一拐地顺着走廊走去,滑稽地使劲耸着受过伤的肩膀。
科尔尼洛夫略微向前探着身子,两只手掌斜撑在桌面上,正对一个站在他对面的、上了些年纪的军官说话:“……应该认为这是意料之中的。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请您到达普斯可夫后立刻就通知我。您可以走啦。“
科尔尼洛夫等那个军官把门关上以后,才用富于青春弹力的姿势坐到沙发椅上;他把另一只沙发椅推给鲁科姆斯基的时候问道:“您从罗曼诺夫斯基那里收到我调动第三军团的命令了吗?”
“收到啦。我就是为这件事来的。为什么您要选定这个地区作为军团的集结点呢?”
鲁科姆斯基仔细观察着科尔尼洛夫黝黑的脸。一张令人感到神秘莫测的、冷冰冰的亚洲人型的脸,两颊上,从鼻子到被下垂的稀疏的胡子遮着的冷酷的嘴边,布满常见的。熟悉的斜纹。只有那一缕像小孩的刘海似的垂到额角上的头发,稍微冲淡了他脸上冷酷严厉的表情。
科尔尼洛夫的一只干瘦的小手掌支着下巴,胳膊肘撑在桌子上,眯缝着炯炯有神的眼睛,一只手摸着鲁科姆斯基的膝盖,回答说:“我要把骑兵集中在这一地区,使之并非专为支援北方战线,而是为了一旦需要,就能很容易地把骑兵投到北方或者西方战线。我认为,选定的这个地区最能满足这个要求。怎么,您另有高见?说说看,好吗?”
鲁科姆斯基含义不清地耸了耸肩膀。
“对西方战线的担心是毫无根据的。最好是把骑兵集中在普斯可夫地区。”
“普斯可夫?”科尔尼洛夫全身向前探着,重问了一遍,皱眉蹙额,略微咧了咧毫无光泽的薄嘴唇,否定地摇了摇头,说道:“不!普斯可夫不适当。”
鲁科姆斯基疲惫、衰老地把手掌放到沙发椅的扶手上,小心翼翼地斟酌着字句说:“拉夫尔。格奥尔吉耶维奇,我立刻就下达必要的命令,不过我有这样的印象,好像您还有什么话没说出来……如果是为了把骑兵向彼得格勒或者莫斯科方面调动的话,那么您选择的集结地区是很合适的,但是像这样配置骑兵,对于北方战线的支援,单单由于调动困难这一点就已经无法保证。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您的确还有话没有说出来,那么我请求您——或者让我回到前线去,或者把您的想法完全告诉我。只有在得到首长的完全信任时,参谋长才能留在自己的位置上。”
科尔尼洛夫低下头,聚精会神地听着,但仍然顾得上用自己尖利的眼睛注视着鲁科姆斯基,由于激动表面冷冰冰的脸上泛起了一层勉强能看出的、淡淡的红晕。
他考虑了几秒钟以后,回答说:“您是正确的。我有些想法还没有跟您谈过……请您立即发出有关调动骑兵的命令,火速把第三军团司令官克雷莫夫将军请到这儿来,等从彼得格勒返回后,咱们再详细谈谈这件事,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请相信,对您,我不想隐瞒任何事情,”科尔尼洛夫特别强调了最后一句话,然后迅速转过身去,回答敲门的声音:“请进。”
大本营的副政治委员丰。维津和一个身材矮小。须发斑白的将军一同走进来。
鲁科姆斯基站起身,往外走的时候,听见科尔尼洛夫对丰。维津提出的问题,生气地回答说:“现在我没有工夫复查米勒将军的案件。什么?……是,我要出去。”
鲁科姆斯基从科尔尼洛夫那里回来以后,在窗户边站了半天。他抚摸着斑白的山羊胡子,若有所思地望着花园里被风吹拂着的浓密的栗树梢和像波浪起伏、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青草。
一个小时后,骑兵第三军团司令部就收到最高统帅部参谋长发来的准备调防的命令。曾按照科尔尼洛夫的意愿拒绝担任步兵第十一军军长的军团司令官克雷莫夫也在当天被密电召来大本营。
八月九日,科尔尼洛夫在一个由帕金人组成的骑兵连保护下,乘专列去彼得格勒。
第二天,大本营里就盛传起最高统帅被撤换的消息,甚至说他已被捕,但是十一日早晨,科尔尼洛夫回到了莫吉廖夫。
回来之后,他立刻邀请鲁科姆斯基到自己的办公室里来。他看完了电报和军事情报,细心地整了整洁白的使橄榄色瘦削的手腕子显得更加水灵的袖口,又摸了摸领于。这些匆忙的、心不在焉的动作说明他的心。情异常激动。
“现在咱们可以把那天没谈完的话谈完啦,”他低声说道。“我想接着谈谈使我不得不把第三军团向彼得格勒调动的想法,以及与此有关的我还没有跟您谈过的其他想法。您知道吗,八月三日,我在彼得格勒参加政府会议时、克伦斯基和萨温科夫提醒我,叫我不要过多涉及国防上的重要问题,因为,照他们的说法,阁员中有些不可靠的人物。我作为最高统帅,向政府报告时,却不能谈作战计划问题,因为不能保证我说的话,过几天以后,不被德国司令部知道!这还算个政府吗?试问在此以后,我还会相信它能拯救国家吗?”科尔尼洛夫迅速坚定地走到门边,把门锁上,转回身来,激动地在桌子前面来回踱着,说:“由这么一伙可怜虫来管理国家,实在令人伤心、憋气。优柔寡断,意志薄弱,一无所长,踌躇不决,常常简直是卑鄙无耻——请准许我这样说。就是这么些不三不四的玩意儿在指导这个‘政府’的一切行动。在诸如切尔诺夫之流和其他一些人的热心参与下,布尔什维克就会把克伦斯基搞掉……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您看俄罗斯就是处在这样的危境中。
我奉行的是您熟知的那些原则,我想使祖国不再经受任何新的动乱。我调动骑兵第三军团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在八月底把它用到彼得格勒去,如果布尔什维克发动进攻,就彻底地镇压这伙祖国的叛逆。我要把直接领导作战的任务交给克雷莫夫将军。我确信,在必要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地把工人和士兵代表苏维埃的那些家伙全都绞死。
临时政府……,哼,咱们还要看一看……我没有任何个人目的。只为拯救俄罗斯…
…赴汤蹈火,不惜任何代价!……“
科尔尼洛夫突然停下来,站在鲁科姆斯基对面,猛地问道:“只有采取这样的断然措施,才能保证国家和军队的前途,您同意我的意见?能和我共同奋斗到底吗?”
鲁科姆斯基感动地紧握着科尔尼洛夫于瘦的热手,站起身来。
“我完全同意您的观点!我要奋斗到底。应当周密计划、慎度局势——择机而行。您就把这件事交给我吧,拉夫尔。格奥尔吉耶维奇。”
“行动计划我已经拟好。行动的细节可由列别杰夫上校和罗仁科大尉去制定,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要知道您的工作已经够多啦。请相信我,我们还会有时间来讨论一切问题,如有必要,再做相应的修改。”
这些天大本营里的生活过得简直像发疟疾一样,每天都有许许多多穿着落满尘土的保护色军便服,经风吹日晒,面色黝黑的军官从前线各个部队来到莫吉廖夫的省长公馆,请缨效命;军官联合会和哥萨克军人联合会的衣冠楚楚的代表来晋见;从顿河卡列金——政府任命的第一位哥萨克顿河军区的军司令官——那里派来了几位急使。也出现了一些形迹可疑的文职官员。确有些人是诚心诚意想来帮助科尔尼洛夫振兴在二月里崩溃的、老朽的俄罗斯帝国,但是也有些工鹰,他们嗅觉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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