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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武卒-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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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跌倒在地。樱桃惨叫了几声,就再也没有声音了。匈奴人走过来,举起刀。黑子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匈奴人,突然抱住他的腿,用牙死死咬住。可没有用,匈奴人穿的皮靴太厚了,根本咬不动。黑子绝望地摇着匈奴人粗壮的腿,渴望给他致命的一击。
可是这一切全没有用处,匈奴人一动不动。他弯下腰,一只粗糙的大手用力捏住黑子的脸,粗暴地抬起。黑子看到一双焦黄色的眼睛,瞳孔很小,无情而且慑人。那人把刀刃放在黑子的脖子上,慢慢滑动,一股血顺着锋刃流了下来。
最后,他收了刀,因为他注意到黑子的那只蓝眼睛。他感到了那只蓝眼睛里桀骜不驯的凶狠,知道这是匈奴人的血脉。他犹豫了一下,因为他知道,眼前的这个匈奴人的后代再也不会吝惜匈奴人的生命了,这个匈奴人要用一百倍匈奴人的鲜血来偿还他的血债。但这只蓝眼睛还是让他动了恻隐之心。最后,匈奴人把黑子摔在了路旁。
第一章 木剑(7)
黑子趴在地上,看着三匹匈奴高头大马汇入大队的骑兵,飞驰而去,留下一片尘土。他们的马后面拖着一件东西,那是黑子最心爱的人的尸体,一只脚踝被绳子拴着,无声无息地拖了很远。最后,匈奴人砍断绳子,不见了踪影。
黑子一点一点爬过去,世界变得越来越陌生。樱桃白白的身体被拖得血肉模糊,沾满了土。刚才还是那么可爱的腰身被砍了一刀,雪白的肌肤向外翻着。细细的脖颈变得发黑发青,喉咙上被割了一刀,血流到了脸上,同样沾满了土。两腿大大地叉着,之间塞了几根野草,还咕噜咕噜向外冒着血。这里是黑子觉得最神秘的地方,尽管未来得及好好端详过,抚摸中却那么娇嫩、美丽、温柔。黑子曾经决心好好爱惜她,呵护她,可当他被迫认真注视的时候,竟是这样的景象。樱桃的脸满是血污、泥污,嘴大张着,眼睛睁得大大的,表情无比痛苦又空洞无神。黄土、房屋、草地、阳光,一切都没了,只剩下冰冷、灰色。有一刻,黑子怀疑这是不是真的。
村子那边冒出浓浓的黑烟,传来一片慌乱的叫喊声、马嘶声。黑子闭着眼睛,感受大地在马蹄踩踏下的抖动。
黑子慢慢爬回村子,看见赵瘸子死在了门槛上,胸口插着支箭,脑袋被劈成了两半,可眼睛还是怒目圆睁,似乎在瞪着匈奴人破口大骂。猪死在了圈里,那只公鸡还活着,惊恐万状地看着进入院子的人。
个把月后,黑子活过来了,可他没娘了。小寡妇被匈奴人砍死在屋子门口。大狗死了,它被吊在了柱子上,很长时间随风忽悠着,慢慢风干了。
孩子们眼中那个狡猾无赖、下手狠毒的黑子没有了。在阳光好的天气里,人们可以看到他像狗一样蜷在一块暖和的地方,认真地削一把木头短剑。他始终固执地认为,如果那时他手里哪怕有一把短剑,樱桃就不会死。那只蓝眼睛里没有了凶狠,仿佛是个无底的深渊,万籁俱寂。
“黑子,你在干什么呢?”
“杀匈奴!”他对问他的孩子傻笑了一下,继续认真地削着手里的木剑。
“这木剑怎么杀得了匈奴呢?”
“杀匈奴!”
“听说咱们秦国要往九原郡这边派兵了,匈奴人不会来了。”
“杀匈奴!”
从此,在人们的印象当中,黑子便很少说话,如果说话也就是这句话。人们觉得这个孩子已经彻底傻了,这辈子恐怕再也醒不过来。
如果说,在秦国北部边疆九原郡,影响着人们日常生活的是游荡在不远处的匈奴人,那么在秦国的咸阳,人们关注的则是对东方六国的战争。
早在秦王嬴政之前一百年里,秦国通过商鞅变法,大力奖励耕战,使国力突飞猛进。在与东方六国的几十年战争中,已经确立了压倒性的优势地位。统一天下已经成为大势所趋。
公元前230年,在秦王嬴政三十岁那年,发动了十年统一战争,首先灭掉了国力最弱,并处于“四战之地”的韩国。在这里设立了颍川郡。
两年后的公元前228年,秦国大将王翦攻克赵国国都邯郸,赵亡。
那一年,王翦灭赵之后接到秦王的命令,视察北疆边防。他没有与大部队一起回到咸阳,而是带着三万人马来到了河套北面的九原郡。
这天下午,黑子没有事做,正躺在太阳底下削着木剑。突然,他像地震前觉察到征兆的鸽子一样,从地上蹿起来,朝村边的大路飞奔过去。人们还是很悠闲,对这个在他们眼里精神不太正常的孩子并没太在意。可不一会儿,有人喊道:
第一章 木剑(8)
“大秦国的军队来了!快去看看呀!”
人们开始慌乱了,纷纷朝大路那边跑。
黑子惊呆了。这队人马的前锋已经越过村子,可尘土飞扬的路尽头还看不到队伍的尾部。队伍走得整整齐齐的,每列五个人,所有人穿着深红色的布衫,外面披着灰黑色的铠甲;有的举着戟、铍和殳,有的佩带着弓箭。每队前头有一面黑色的旗,镶着深红色的边,中间是一个金色的秦字。尽管天气炎热,许多人的布衫已经湿透,可没有一个人脱掉铠甲。每隔十几步便有一匹高头大马,上面坐着昂首的军官。他们的布衫更加鲜艳,铠甲更加精致,看起来也更加威风。在烈日下,他们擦得雪亮的漆质长板冠闪着刺眼的光芒。队伍里的高头大马一点不比匈奴人的差,尽管很驯服,可脖子上粗壮的血管和跳动着的筋肉,透露着不安稳的野性。
健壮的大马在黑子头顶上打着浑厚的响鼻,碗口大的马蹄走过,在土地上踏出深深的印记。远远近近的铠甲、刀剑撞击声和运送粮食的车轱辘声连成一片,轰隆隆响着。
黑子痴迷地盯着战士们身上的青铜剑,上面带着血迹和泥污,却掩不住那孔武有力的光辉。黑子感到,匈奴人虽然凶猛、剽悍,但他们自由散漫,来去无定。眼前的队伍服从命令、视死如归,有着比匈奴人更深刻、更强大、更无坚不摧的力量。在黑子的记忆里,他的村子和他似乎与秦国没什么太大关系,不过是匈奴铁蹄下无可奈何的,离咸阳遥远而又遥远的一只小虫子。可此时,他看着那黑色军旗上的金色“秦”字,头一次知道,自己原来是可以和这个强悍的名字联系在一起的。
黑子感到一股不曾属于自己的,慑人心魄的力量撞到了胸膛上。它诱惑着他,召唤着他。黑子心甘情愿地让这股力量主宰着自己。如果与它擦肩而过,他的生命将变得毫无意义,再也没有希望。
就在他看到一面绣着“王”字的黑色军旗过来的时候,看到一个骑着黑色大马,威风八面,被众将簇拥着的将军过来的时候,他不顾一切地冲出人群,跪倒在巨大的马蹄前面。
黑子头顶上拔剑的哗啦声响成一片,他闭着眼睛,决心听从上天的安排。过了片刻,那马蹄重新抬起,越过黑子,继续向前走。
黑子猛地死死抓住一支戟头,任凭上面的人怎样拽也不松手。血染红了十根手指,染红了*的胳膊。他倒在地上,被拖出了几步。但他不敢松手,生怕这一松手,就与自己最后的一线希望擦肩而过。
“停!”一个威严的声音说道。
一支被阳光晒得发烫的矛尖伸过来,不容抗拒地把黑子的头抬起来。那位将军问:“你要干什么?”
黑子猛地抬高了头,望着被阳光照耀着的将军,激动,甚至有点绝望地说:“带我走吧!杀——匈奴人!”
王翦盯着黑子,许久,喝道:“把孩子抱给我!”
一个步兵跑过来,黑子感到一双强有力的大手把自己抱离了地面,那将军只用一只手臂便把自己揽了过去。
“你的家人呢?”
“全死光了。”
“你多大?”
“十四。”
“你叫什么名字?”
“黑子。”
王翦转过身,对儿子王贲说:“这孩子眼里有虎狼之色,把他给你做干儿子吧。”
王贲是秦国名将,战功卓著,他从父亲的手中接过黑子,说:“小子,想当王家的人可不那么容易,你怕死吗?”
黑子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慌张中只说了句:“死了都不怕!”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
王翦转过身,说:“你没有亲人,自幼离家,以后就叫王离吧。”
人们看到黑子跪倒在王翦大将军马前,以为这疯小子要没命了,不想,黑子骑上了马就没下来,随将军走了。地上是那把木剑,他不要了,因为他将要有真正的剑。
第二章 匕首(1)
六年后,秦历五月。
清晨的太阳尚未升起,被露水滋润着的暗红色彩云隐隐浮在东方平原上,清冷的空气中偶尔传来几声鸣叫。群山还沉沉地隐没在蓄势待发的朝阳中,轮廓模糊,却又如同打着哈欠的庞然大物,只需一点风吹草动,便显露出骇人的身形。
片刻之后,浓红色的太阳在雾气中猛地迸出一道光芒,把远处群山的顶峰映耀在自己的灿烂之中。仔细望去,山峰之上建造着一座宫殿,名为英武宫。宫殿的观台正对着沐浴在红色光辉里的平原,从这里放眼开去,仿佛望着一片蒸在雾气中的黑红色海面。
咚,平原的深处传来了一声沉重的鼓声,敲在所有人的心上。不一会儿,咚,又一声鼓声传来,大地和山峰上的宫殿楼宇在微微颤抖。那鼓声的节奏越来越快,慢慢连成一线。突然,鼓声停止。地平线上,扬起一阵尘土,接着,鼓声一浪高过一浪,时而高时而低,由慢转快,愈加急促,最后在紧要关头戛然而止。
静默了片刻。轰,一个沉闷却又惊心动魄的声音从遥远处传过来。静了一会儿,轰,又是一声,从尘土腾起的方向传来。慢慢地,这轰轰的声音也越来越快,从尘土中渐渐走出一个庞大的军阵。在初升太阳的光辉中,从东向西而来。
方阵呈矩形,每行七十人,纵列一百五十行,无论每行,还是每列,都呈笔直的一条线。锋部三行和阵外围两侧是弩兵,锋部之后四到七行是持剑而不穿铠甲的轻装步兵,之后是与骑兵、战车混编,穿铠甲的重装步兵。一万多人的方阵由四面大鼓指挥,跟随着沉重的鼓声,一丝一毫没有偏差,每一步,都似踏在观看者的心上,生出强烈的震撼力。
秦王嬴政坐在英武宫的观台正中央,黑沉沉的双眼布满血丝,入神地看了一会儿平原上的方阵。猛然间,他似乎挂念起了什么,不经意地转过头,阴冷地扫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丞相王绾,问道:百官都到了吗?
嬴政的穿着华丽而不失庄严。墨黑的长袍,镶着金色的领口和袖口,肩上用红丝绣着太阳鸟,腰间则围着彩色的罩裙,其上绣有五岳江河,日月星辰。
王绾答道:除去国尉王翦在家养病之外,都到了。
平淡的几句话,却使在场的三公九卿禁不住侧过身体,将注意力集中到这里来,想看看嬴政对此事的反应。
嬴政与大将军王翦之间的事情,朝廷上下尽知。秦军灭掉韩国、赵国之后,能够有力量与秦国一争的只剩下楚国。嬴政早就想向楚国发动战争。前段时间他不听老将王翦劝阻,派年轻的将军李信统率二十万秦军平定楚国,结果被楚国大将项燕打得大败,几乎全军覆灭,是秦国十几年来最重大的军事失利。而且,嬴政在发兵之前还曾嘲笑王翦,说他老了,没有胆量了。王翦也来了脾气,撇下国尉府的事情,回东乡老家养病去了。今天,这样重大的场合他又不到,分明是在无声地嘲笑嬴政。
嬴政一动不动,僵硬地坐在那里,眼里泛着乌蓝的毒光。他的手在袖子里狠狠握着,心里念叨着:老猴子,想撒野吗?别说你王翦不过打了几场胜仗,当年大将白起杀得六国军队没一点还手之力,最后还不是被贬为庶民,被迫自杀了吗?
不过,嬴政随即恼火地意识到,杀了王翦谁来统率秦军攻打楚国?必须承认,王翦老东西是秦国惟一能担得起如此重任的人。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二章 匕首(2)
嬴政感到文武百官的千百道目光都压在自己身上,越来越重,简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真想狂吼,立即让王翦从国尉府滚蛋!诛他九族!
王绾偷眼望着嬴政,手心冒汗,心里也在琢磨,王翦老家伙这回有点闹得大了,大王是好惹的?让大王脸上无光的人哪个有好下场?不过,这老狐狸精明得很,不定在打什么算盘呢?且看他如何收场吧!
嬴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平原上的某个地方,许久,才微微扭动了一下脖子,闭上眼睛,吐了口气,又慢慢睁开眼,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冷冷哼了一下,不屑地抬起目光,又问:今年比武的总指挥是谁?王绾道:是国尉府的大司马令屠睢。说完,向旁边一靠,让屠睢站到秦王跟前。
正在这时,平原上庞大的方阵从东向西缓缓移动,在观台前方停住。
一直站在嬴政身后的中车府令赵高小声提醒嬴政道:大王请起身。这之前,赵高仿佛一段木头桩子,无声无息地藏在秦王的身后。
嬴政丢下眼前的事情,猛地站起来,向前走了两步,站到观台最前面。在他走向观台前的那一刻,四面指挥鼓同时敲响,随着三声鼓过后,方阵当中所有秦军士卒统一转过身来,一阵动摇山岳的吼声传来:
为秦王——而战!
为大秦国——而死!
听者有些惊魂未定,接着又一阵吼声传来:
为秦王——而战!
为大秦国——而死!
吼过三遍,所有兵卒又随着指挥鼓转向西,继续前进。王绾悄悄看了一眼秦王,在第一阵吼声传来的时候,嬴政的眼角微微抖动了一下。王绾暗想,当一个人握有无上的权力,上百万强悍的秦国军队可以心甘情愿地为他而战、而死,这种心情恐怕只有意会,而无法言传了。
缓缓地,嬴政回过神来,转身微笑着问屠睢:军阵很有气势,下一项是什么内容?屠睢道:首先是请您检阅刚刚完成训练的操士,之后是两军对阵。今年的检阅方阵与以往不同,是国尉府根据近几年伐韩和伐赵的实战经验重新编排而成。
说到这里,嬴政的神情一下子开朗起来,盯着屠睢问道:是吗?这几年国尉府动作不小。把盾牌、头盔和弓弩改进了,又重新编排了弩兵配置,把骑兵也独立出来,这些年所取得的胜利可是与之有很大的关系呀!
屠睢答道:几年来,国尉府在王翦大将军的主持之下日日夜夜不敢有丝毫松懈,全力改进秦军战法、装备。
听到这里,嬴政张了张嘴,触到了心事,遂转过脸去看着前方的平原,良久,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恼怒,猛地问道:王翦说的话比神仙还灵验?他说这回打不过楚军,李信果然败了。国尉府如果没了王翦,秦军是不是打不了胜仗了?王大将军,王大将军,整天挂在嘴上。在你们国尉府的人看来,上百万秦军到底是姓嬴还是姓王?!
屠睢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忙跪在地上。嬴政缓缓吐了口气,冷笑了一下,说:不用慌张,开始吧!
嬴政的长公子扶苏站在三公九卿之后,此时也认真地观看着下面的方阵。这时,有人摇了摇他的衣袖,原来是嬴政最小的女儿,公主嬴妩。她问:真的要打仗,也会有这样整饬的方阵吗?
扶苏笑了笑,道:当然不是!作战是你死我活的事情,比这要血腥不知多少倍。
嬴妩点点头,不再做声。她的肤色苍白。今天是她第一次看咸阳比武,盼了好多天,像过节一样。她穿了一袭雪白长裙,上面点缀着无数粉红色的小梅花,领口和袖口是淡红色的彩帛,专门从楚国的旧吴地运来。尽管小小年纪,却有着一头难得的漆黑长发,用几片点着金花的黑漆梳盘于脑后。她的举止时而天真无邪,和哥哥弟弟们打闹时,总会有婴儿般明媚的笑容,但有时,又会阴郁害羞,显得心事重重。
第二章 匕首(3)
激烈的对阵开始后,扶苏感到嬴妩抓着自己的衣袖,越抓越紧,已经把皮肤抓痛了。一张洁白的脸轻轻地贴在自己的肩上,入神地看前方,甚至有些痴迷了。
秦国的士卒真勇敢呀!扶苏听着嬴妩的喃喃自语,微微一笑,对嬴妩说:小丫头,真正的战斗还未开始呢!
未见回应,扶苏回头看了嬴妩一眼,见她痴痴的眼神里微带笑意,盯着观台前面的秦军战线,雪白的脸上浅浅地泛起了一抹红晕。
此时,观台西方的平原上拥来一支军队,大约有一万人,缓缓向东,排开长方形的阵势。这一万人的军服、武器和排列阵形,都是模仿楚国军队的,因为攻打楚国已是箭在弦上,不可避免了。
秦军的方阵向西而行,给人的感觉像锤子一样,砸向楚国的方阵。随着一声金鸣,秦国方阵瞬时停下,锋部三列弓弩兵搭箭上弦,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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