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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和-第9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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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队伍停下,朱高燧未下马,孟清和却不能不下车。
    按理,他是朝廷的二品都督佥事,天子亲命的大宁镇守,不必对张贵等人如此客气。但俗话说得好,强龙不压地头蛇,他一个没多少根基的草根伯爵,都督佥事,初来乍到,还是该放低姿态,拜拜码头才好。
    “臣拜见三皇子。”张佥事对朱高燧满脸的恭敬,行礼一丝不苟。转向孟清和,表情却没那么客气,“兴宁伯,久仰。”
    本应下拜,却行了平礼。
    孟清和笑着点头,没计较张贵状似无礼的举动。
    见状,张贵脸上带笑,眼中闪过一抹轻蔑。
    一等伯,二品的都督佥事又如何?没有有力的宗族,也没有能帮扶的妻族,离开京师,在皇帝看不见的地方,照样摆不起威风。
    不能怪张贵这个态度。
    如果没有孟清和,这个大宁镇守极有可能落在他的头上。
    别看他目前只是都指挥佥事,但有宫中的关系,加上守卫大宁的功劳,升任都指挥使不是问题,封爵也不在话下。
    说白了,宁王不可能归藩,大宁镇守就是个土皇帝。
    天子要迁都,至少要压下朝中的反对之声,还要营造宫殿,重建城防,方方面面,至少需要几年的功夫。
    张贵心心念念想成为大宁镇守,不料却被孟清和截胡,他能对孟清和有好脸色才怪。
    孟清和不在乎张贵的态度,不代表张佥事能顺利过关。
    没等张贵再开口,朱高燧的鞭子突然毫无预兆的朝他抽了过来。
    应该是被老爹抽多了,除了不喜动的朱高炽,朱高煦和朱高燧几乎鞭子不离手,这也成了朝臣攻讦的把柄,更能衬托出世子的仁厚。
    一天到晚鞭子不离手,就算没动粗,也是十分影响市容,简直是暴君的写照!
    朱棣不乐意了,这是借着儿子骂老子?还是借着孙子骂爷爷?
    要知道,洪武帝可是亲自用鞭子抽死过人的!
    拿着鞭子就是暴君?
    说清楚,到底是怎么个意思?不说清楚,直接请去诏狱喝茶聊天,顺便谈谈人生理想为官哲学。
    几次之后,再没人敢拿朱高煦和朱高燧手中的鞭子说事,兄弟俩干脆来个奉旨跋扈。在京城里,两人多少把握着分寸,不惹到头上,不会随便找人麻烦。出了京,就再没那么好说话了。
    兴宁伯和朱高燧有交情,已被划入了“兄弟”行列。张贵算个什么东西,敢当面给他脸色瞧?
    朱高燧面色阴沉,鞭子直接挥了过去。
    白长一对招子,没眼色用来喘气?那还不如不长!
    不晓得低头只会看天,自己找抽!
    啪!
    一声鞭响,张贵脸上瞬间出现一道血痕。
    众人愕然,谁都没有想到,朱高燧会突然动手。
    京城传言,世子仁厚,二皇子和三皇子跋扈暴戾,如今来看,所言非虚。
    众人表情落入眼底,朱高燧冷笑一声,父皇之所以让他与兴宁伯一起来大宁,为的是给朵颜三卫一个震慑。不想那些蒙古人还没怎么样,这些人倒蹦跶起来。如果不给他们一个教训,怕是会认不清东南西北!
    朱高燧骑在马上,一鞭接着一鞭,丝毫没有停手的迹象。
    张贵想躲,四周却围着皇子护卫,轻易动不得。
    敢反抗?当场砍了他也没处伸冤。
    响鞭声破开北风,一下下落在张贵的身上,却更像是抽在众人的心头。
    三皇子明显在为兴宁伯出头。
    有同张贵交情莫逆的,抱拳向孟清和赔罪,希望孟清和能帮忙说一说情。张贵好歹是大宁都指挥佥事,朝廷命官,被如此对待,着实是里子面子全都丢了个干净。
    “这位如何称呼?”
    “下官都指挥司佥事许成。”
    “许佥事大可放心,”孟清和笑了笑,十分平易近人,“三皇子只是给张佥事提个醒。且三皇子一向赏罚分明,行事有分寸,军中上下都知晓。”
    提个醒?行事有分寸?
    许成瞳孔微缩,兴宁伯孟清和,后军都督佥事,远比他想象中的更难对付。
    转头看向已被朱高燧护卫按住的张贵,许成垂首,不再多言。他提醒过张贵,无奈对方不听劝说。长期以来的顺风顺水,让张贵几乎忘记了军中上下尊卑。
    加上从南京来的那个人……许成心思微沉,那人言,兴宁伯为佞臣,得天子几分看重,便肆意张扬,得罪了满朝文臣。此来大宁,多少也是为了避祸。有三皇子同行,也是因其空有纸上谈兵之能,真本事却没多少。等皇太子议立,他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来人是张贵好友,言辞间多对孟清和不屑一顾。
    许成觉得不妥,劝说几次,张贵仍执迷不悟,认为是孟清和抢了本该属于他的职位,才上演了今天这一幕。
    如今看来,张贵定然是中了别人的计策。下马威不成,又得罪了三皇子,官位能不能保住都不一定。
    许成甚至怀疑,是不是孟清和使的圈套,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若真是孟清和,他不会这么平静,至少要表现出不满或是愤怒,才能更加坐实张贵慢待上官的罪名。
    终于,朱高燧手中的鞭子停下了,张贵仍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这顿鞭子是给张佥事提个醒,认清自己的身份,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一定要记清楚。”朱高燧冷哼,“否则出了事,别说你是世子妃的亲戚,连世子也保不住你!”
    张贵脸色煞白,鞭痕愈发血红,更显得面目狰狞。
    孟清和没心思唱红脸,唱了也没用。
    动鞭子的是朱高燧,被记恨的绝对是自己。
    怀疑的看看朱高燧,莫非早知道这一点,才动起手来毫无压力?
    摇摇头,怎么说朱高燧也是帮了他,把做了好人好事的青少年想得如此厚黑,当真不应该。
    一场下马威,奠定了孟清和入主大宁的基调。
    目睹城外一幕的官员私下相告,别惹兴宁伯,也别存任何侥幸心理。兴宁伯本人如何暂且不论,三皇子绝世是心狠手辣不好惹的主。
    三皇子身后还有今上。
    张贵好歹也是个正三品武官,说打就打,说抽鞭子就抽鞭子,打完抽完,连象征性的安慰都没有一句,是决意要将张贵踩进尘埃。
    这么做,难保没有天子的授意。
    想想张贵的背景,再想想之前朝臣议立皇太子却被天子否决,众人心里都打起了鼓。
    兴宁伯得敬着,三皇子要供着。
    至于张贵,从今时开始,还是远着点好。
    大宁的消息传回京师,朱棣冷笑三声,当着朝臣的面,训斥世子智识不广,德业未进,不谙实务,无高皇帝之风。
    朱高炽先是面红耳赤,随即脸色煞白,强撑着,却也是摇摇欲坠。
    自朱高煦和朱高燧离京,朝中又掀起立皇太子之声。
    三月,朝臣再次上疏,请立皇太子,却被永乐帝强行压下。
    之后,朱棣看着朱高炽的目光渐渐发生了改变,总是夹杂着一丝冷意,但再没用鞭子抽他。
    官员不解其中深意,赞颂皇帝变得仁厚,更加卖力的想推朱高炽上位。
    “皇太子立,则国本稳固。为社稷远虑,请陛下以嫡长之制,立皇太子。”
    这样的话越多,朱棣的目光就越冷,否决的措辞便愈发严厉。
    最后,连徐皇后都把世子叫去,没有严厉训斥,话中却带了不满之意。
    徐皇后说得很明白,你老爹是皇帝,他说你好,你就好。说你不好,别人夸出花来也没用。朝臣是真心爱戴才捧你?自己有脑袋就好好想想,该分得出亲属远近。
    “常言道,孝道大如天。早年你进京时写的那份奏疏,你父皇都知道。”徐皇后看着站在面前的儿子,语重心长道,“世子,有些道理,本宫不说你也该明白。别让你的那些书都白读了。”
    “儿臣遵母后教诲。”
    朱高炽满脸羞惭,徐皇后也没有多言。
    宫人奉上汤药,朱高炽亲自端起,送到徐皇后面前。
    “母后请用药。”
    徐皇后叹息一声,到底心软了,“高炽,你是陛下的嫡长子,做事要把握分寸,明白吗?”
    “是。”
    朱高炽认真点头,貌似真的受教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公道

    孟清和是一等伯;二品都督佥事;身负皇命镇守大宁。作为大宁城的最高军事长官;大宁都指挥使司上下;一应政,军;刑务均要呈报到他面前。
    在大宁都指挥使司连轴转了几天,饶是习惯了快节奏高效率的孟十二郎也有些撑不住了。
    这简直是把人当牲口用啊!
    越是品级高;官位高,就越是牲口。
    都司衙门前的护卫还能轮值换班,到他身上;一天十二个时辰掰成两瓣都不够用。
    练兵,找他。
    屯田,找他。
    戍卫,还找他。
    除此之外,城中的治安管理,防火防盗,商业税收,都要经他过目。
    挂着两个黑眼圈,看着都司经历送来的厚厚一摞文册,孟清和很想仰天咆哮,这是人过的日子吗?!工资只有一点点,休息日一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整日里除了加班就是加班,压榨员工到如此地步,良心何在?绝对的黑心作坊啊!
    咆哮完了,抹一把脸,罢工?首先要测试一下脖子够不够硬。
    取缔?老朱家的作坊,再黑也没人敢这么干。
    还能怎么办,只能擦干眼泪,继续被压榨。
    起初,面对堆积如山的工作,孟清和以为是都指挥使司上下联手给他使绊子。存着怀疑,下令高福等人暗中观察,查到的结果却打碎了他这个猜测。
    忙的不只是他,大家都在忙。
    三个部门的事情集中到一个部门,不忙才怪。
    在城外被朱高燧抽了一顿鞭子的佥事张贵,顶着一脸的红印子也要整日城内城外的跑,安排屯田工作。
    大宁地处北疆,冬季漫长,近年来更是气候无常,三四月间下雪再寻常不过。
    都指挥使司衙门里,四个都指挥佥事,除了日常操练戍卫边军,大部分时间都忙着屯田。
    种子,农具,耕牛。
    每年的春耕日,秋收时,以及推迟的播种时间,条条目目列成册子,细化到了惊人的程度。
    据经历和都事呈报,近两年都是张贵和许成主管屯田。两人在这方面没少下力气,收效却着实不大。
    “不瞒伯爷,如今是一年冷似一年。往年,靠军屯和商屯足够支应大宁守军所需。近两年都要奏请朝廷增补部分。不然别说一天两顿,一天一顿都成问题。下边的军汉都得饿肚子。去年春耕足足推迟了一个月,亩产赶不上往年。今年怕是要更迟。”
    说到这里,都事叹了口气,面带愁色。
    都事是文官,正七品,在都指挥使司内主掌文书。
    常年的边塞生活,逐渐磨砺了他的心智。作为武官系统中的文职工作人员,言行少了许多文人习气,多了几许属于边军的豪爽利落。实在不是他故意在孟清和面前哭穷,着实是日子难过。不为自己,为守城的弟兄们,总要试一试,请孟清和想想办法。
    直肠子。
    这样的词本不应该用在文官身上,眼前这位却让孟清和对大明文官有了新的认识。
    以他的年纪和为官资历,应当知道在孟清和面前说这番话很不合适。
    城外的那场下马威,张贵偷鸡不着蚀把米,被三皇子抽了一顿的事,几乎人尽皆知。这个时候,不说远着点,反倒在孟清和面前提起此人,说他对本职工作是如何的负责,除了直肠子,再也找不出第二次词形容孟清和对此人的观感。
    他同张贵有交情?
    一下下敲着桌案,孟清和推翻了自己的想法。
    “如此,这些田册先留在这里,本官看过之后再做决断。”
    “是。”
    都事是个直肠子不假,也好歹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十个春秋,看人的眼力总是有的。
    为了大宁的守军,他冒了一回险,却也掌握着分寸。
    过犹不及,不能越线,他一样知道。
    房门打开又关上。
    桌案旁,孟清和翻开一本田册,移近烛火,认真看了起来。
    烛火映红了他身上的公服。
    黑色的大案,绯红的袍服,俊秀的眉眼。
    手指修长,虎口和指腹都带着薄薄的茧子,这是四年军中生涯留给他的纪念。
    看到田册上的亩产数量,孟清和不由得皱眉。指尖在数字上慢慢滑过,情况当真是不容乐观。
    大宁尚且如此,何况是更北的开平、全宁等卫所?
    运粮的海船至少要六月才能动身,这段时间,北边的的卫所边军恐怕都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从晋地调粮?或是从辽东想想办法?
    对着跃动的烛火,孟清和有些出神。
    良久,摇了摇头。
    晋王不是好相与的,辽东镇守刘真他也不熟。非亲非故,非师非友,上门找人借粮,刘都督能把他撵出来。
    武人的脾气都不怎么好。连孟清和自己,近段时间也是脾气见长。
    动不动就暴躁,哪天学着朱高燧一样挥鞭子抽人都有可能。
    合上田册,捏了捏眉间,如此暴躁,当真是不好。
    看来还是压力太大。本就缺粮,还要被鞑子骚扰,加上朵颜三卫在一边虎视眈眈,揪着草场不放,孟清和能忍住到现在还没爆发,已经是相当了不起了。
    想起朵颜三卫,便想起他被永乐帝坑了一回。
    被皇帝坑,轻易不能反坑回去,只能从其他人身上找补回来。
    拿起笔,铺开纸,墨迹晕染在纸上,几个名字被种种圈起。
    他要纾解压力,找茬坑几个人是最快捷有效的办法。
    三观?早碎成渣渣。
    节操?那又是什么?
    所谓自己的快乐要构筑在他人的痛苦之上,孟十二郎深以为然。尤其是站在家国的立场上,坑起扰边的鞑子,更是全无压力。
    为了边界和平,为了大明的繁荣,需要朵颜三卫首领和鞑靼大汗共同添砖加瓦。
    撕开写好的纸,一片片扔进火盆之中,火苗蹿起,墨迹和纸张一同化为了灰烬。
    来奏事的经历正要进门,看到这一幕,连忙把脚收了回去。
    还是再等等。
    无他,兴宁伯的笑容委实太过吓人。
    经历并没等太久,室内的孟清和已经出声,“来人,请张佥事和许佥事前来议事。”
    张佥事和许佥事?
    门外的经历和护卫面面相觑,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接到消息的张贵和许成也是满头雾水,心中忐忑。
    兴宁伯这是要找茬报复还是另有所图?
    无奈上官命令不能违背,就算前边有个深坑在等着他们,也得迈开大步向前走。
    同两人预料中的不同,孟清和没找茬,更没设圈套,开门见山表示,他看过近两年的田册,对两人的工作十分满意。
    “天公不做美,田产不丰。”孟清和亲自为两人倒了茶,示意两人不必惊慌,“两位可有好的建议?”
    张贵和许成诚惶诚恐的接过茶杯,不说许成,张贵也是被朱高燧那顿鞭子抽怕了。正如朱高燧所言,真要找茬料理了自己,甭管是宗族还是拐着弯的皇亲,都救不了他。
    那个给他递消息,说兴宁伯早晚倒台的“好友”早没了影子。张贵彻底明白自己是被利用了,可惜他明白的有些晚。
    让他和兴宁伯不对付,以至令兴宁伯怨恨世子和世子妃,转而向陛下进言,得了好处的会是谁?
    高阳郡王还是三皇子?明显都有些不对。
    意图太明显,查出来,定会让天子不悦。
    那么,究竟会是谁?
    想不出是谁在背后推动,但梁子终究是结了。得罪的还是上官,想解开谈何容易。张贵已经做好破财消灾,回家种田的准备了。不想孟清和神来一笔,让他彻底晕了。
    兴宁伯为何会问到这个,莫不是要用到自己?
    张贵下意识去看许成,许成也是蹙眉。
    孟清和端着茶杯,老神在在,压根不着急。
    良久,许成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下了决心。
    “下官以为,雨雪无常,今年的春耕恐会推迟,亩产定然不丰。”
    孟清和垂眸,道:“继续。”
    许成却没再说,而是转头向张贵示意。
    张贵明白许成是在帮他,一咬牙,出声道:“以下官所见,可在麦收之后补种荞麦,或以粟米等替代麦种。虽亩税多些,却能支应守军所需。”
    见孟清和点头,张贵心中有了底,继续道:“去年,下官曾令麾下开垦新田,种植荞麦粟米,所得高于种麦,且可一年多种。军屯若有限制,可以商屯为主。天下已平,有朝廷盐引,商人驱利,定会出力。”
    “此法甚好。”
    孟清和再次点头,肯定了张贵的建议。在开平卫时,他用过类似的办法,增补手下军汉们的伙食,效果很不错。
    荞麦口感比不上小麦,但能饱腹。
    现如今,解决大宁守军的口粮最为要紧,口感倒在其次。
    “光是如此,还不够。”孟清和笑了笑,“田种出来,还得未雨绸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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