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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不其然，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随着林小帆的作坊一天天完工，招募的伙计也说好了日子来上工，肥皂生产必须的橄榄油却在此时脱销了——当然，是被雷霆收购一空的。然而谁都知道，林东海前段时间刚好从董勇手中订购了一大批橄榄油，现在刚好运到等着交货。虽然大哥上赶着要把这批货无偿贡献出来，可弟弟却怄着一口气始终不开这个口，反而整天在外面跑来跑去求别人。林东海那个急呀，恨不得扑过去拿刀逼着他收了。

　　　　终于，这天晚上，林小帆窝在被子里，侧身盯着他看了半天，闷闷地开口：

　　　　“哥，帮我个忙……”

　　　　“没问题。”林东海一副“等他很久了”的架势，“腾”地一声翻过身来，抓过他的肩膀喜滋滋地问：“你说，要哥帮你干什么？要上天入地，摘星星摘月亮哥都帮你摘来。”

　　　　“我……我想要董勇那批货。”

　　　　“行啊，这还不简单，哥明天就人去把货提了给你运来。”

　　　　“不，你当初开的价那么高，就这么买回来，岂不是便宜了他。我想要货，可不想让他得了好处。”

　　　　“好啊”一听要对付董勇，林东海比谁都积极“要钱还是要人你一句话，哥明天就他给你整治彻底了。”

　　　　“收起你老霸道的那套，你当我自己出不了这口气么。让你跑个龙套，你还真把自己当主角了啊？”

　　　　“没……”林东海看着他一笑“哥哪有什么点子啊，哥都听你的，一切你做主！”

　　　　林小帆看着他一脸幸灾乐祸、跃跃欲试的表情，无奈叹了口气，倒在枕头上嘀咕了一下自己的计划。

　　　　林东海听了以后，兴奋了半天，险些睡不着觉。心里感慨着帆儿不愧是他亲弟弟，在哪儿跌倒了，就在哪儿站起来。死磕着自己翻身的劲头，跟自己简直是如出一辙。

　　　　※

　　　　第二天，我们该来说说董勇了。董勇绝对想不到，橄榄油全数到货的这个早晨，会是他倒霉的日子。

　　　　当张春华假扮的款爷财大气粗地前来提货，打开马队的货车封箱准备开桶验货的时候，油桶的周边的缝隙里，吱吱喳喳地出现了二三十只肥硕无比的老鼠，正肆无忌惮地流窜在啃破的窟窿的油桶上，贪婪地舔食着漏出的橄榄油，饱得走也走不动。

　　　　“这……怎么会这样？什么时候上的老鼠！”董勇见此情形，立即让伙计打开所有车盖查看，发现居然有半数以上的车里藏着老鼠。

　　　　“董老板，你这一路养了不少耗子啊。我看起码有三四成的油给糟蹋了吧？”张春华用扇子挡着幸灾乐祸的笑“虽说油行里藏耗子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可你得知道，我们木老板做的是官家的生意，不容许货物有一丁点的瑕疵。况且南方时常疫病横起，你这货要是带上病坏，那些个贵人吃坏了身体，我们木老板是要掉脑袋的。”

　　　　“不，这不是路上带的耗子。昨天到货的时候我看了还好好的，一定是昨晚有人故意放进来的……”仲春在一旁急于辩解，却被董勇拦住。就见董勇走到张春华面前低头道：

　　　　“张先生，你别急，折损了多少我这就让人清算，报废的全算我的。”

　　　　“哼”张春华摇摇头“董老板，我看问题不是出在你的货上，而是出在你们自个儿身上。远途运送这么多的油料，居然连只猫也不带。送货出门尚且如此，谁知道你们在产地的作坊是不是更加随便。”

　　　　“张先生，我们的马队头一回跑这么远的货，多有疏忽……”

　　　　“什么，你现在是把错都怪在我家马队的头上吗？”仲春不高兴地在一旁抢白“我家的马队运过多少批货了，从来没出过问题。这肯定是有人故意栽赃的”

　　　　“哎呀，你别说了。”董勇一把将仲春拉扯到一旁，转头继续赔着笑脸“张先生，我可以保证，橄榄油出货的时候，是绝对干净的。这些被耗子啃了的，全记在账上，我回头让人照数量，全部给你补上。”

　　　　“不用补了”张春华不耐烦的一合扇子“这批货不行，我们不能要。订金就当赔给董老板了，我们另找可靠地卖家。”

　　　　说完，张春华手一挥，带着同行前来提货的伙计就要走。董勇眼见这情形，连忙拦住：

　　　　“张先生，我们的橄榄油是乡里最好的，从树上采摘下来立即压榨，立即装坛了，绝对是干净的。可是木老板先前不是都说”董勇犹豫了一下“要是信不过，他可以去问问林记肥皂的林掌柜啊，他以前亲眼见过，他都知道的……”

　　　　“林掌柜？”张春华茫然地眨眨眼睛，随即像是想起来什么的冷笑一声“哦，那个小伙子啊，跟木老板好过之后就散了。再说了，这生意一笔归一笔，不是我们不守信用，是你的货有问题。订金我们认赔了，这样董老板也没吃什么亏。”

　　　　“什么……木老板没跟小帆在一起？可他不是说……说想要他吗……”董勇有些愕然。

　　　　“哈……像这种烈性的孩子木老板向来腾不出功夫驯服，偶尔逢场作戏就可以了。”

　　　　“这……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张先生，要不，你让我再见见木老板，当面跟他解释……”

　　　　“董老板，像这种问题没必要让木老板过问，油桶交货之前就破了，我就能做主退货。对不住了。”张春华不在多说，带着随从转身离去。留下董勇像丢了魂一样站在原地，看着一车一车的油桶着急。

　　　　※

　　　　董勇的橄榄油被老鼠坏了的事，几乎在同一时间传遍了城内外。远近的油行几乎一致拒收他的橄榄油。而此时仲春又因为他质疑马队素质的事与他争吵，让他简直里外不是人。他一面埋怨着仲春的年少幼稚，一面怀念起舍身帮自己度过难关的林小帆来。

　　　　是啊，跟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弟弟”比起来，林小帆多么乖巧懂事啊，从来不闹。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就像女人一样温柔体贴，出了事就会像助手一样帮他想办法。要是他没有那么草率地舍弃他，要是他们还能在一起的话，那该多好啊……

　　　　“小帆，你……你还好吗？我听说你跟木老板散了，店也关门了，是不是他负了你了？”董勇再找到林小帆时，大彻大悟地向他忏悔起来。态度就如当初在玉泉之乡时认的错，又如两人重逢时许的愿，都那么诚恳，可看在林小帆眼里却是说不出的眼熟和嘲讽。戏演了太多遍，就骗不了人了“都是我不好，我不知道他是这种人，我还以为他会好好对待你的。都怪我，我猪油蒙了心了才会对你做这种事。你可知道我后来心里就像刀割一样。一想起你的好，一想起咱们过去的情分，我就恨不得宰了我自己。小帆，你原谅我吧，你要骂我打我都可以。你给我个机会，让我好好补偿你，好吗……”

　　　　“勇哥，晚了，我已经是别人的人了……”林小帆一副半死不活的哀怨模样看着他。

　　　　“不……不晚”董勇拉着他的手说“只要你愿意，我还像过去那样对你，比过去还要好百倍地对你，我会像疼亲弟弟一样地疼你，你相信我，我这回是真的……”

　　　　“勇哥，我是真的喜欢过你。可你真的喜欢过我吗？你其实喜欢的只有董家作坊，只有你的橄榄油生意。我跟我好、跟那个孩子好，都是因为我们对你的生意有帮助。你现在来找我，也不过是想再把我卖给木老板一次，让他答应买下你的货！”

　　　　“不，不是的……”董勇抓着他辩解“小帆，我以前也许是一门心思为生意着想。可经历了这些日子，我才真的知道你的好，知道你有多爱我。我是真的知错了，咱们这就一起回玉泉之乡去，把仲春的亲事退了，好好过一辈子。”

　　　　“真的？”林小帆有些怀疑地看着他。董勇见他动摇，赶紧再加一把力：

　　　　“真的。小帆，我这回，发誓……”董勇举起手对天发誓的同时，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站在门口的仲春脸色苍白地看着他，气得浑身发抖：

　　　　“好啊……原来你从一开始，就没喜欢过我。我这就回家让我爹跟你们断绝关系！”

　　　　“仲春……”董勇眼看仲春跑了出去，拔腿要追，就听得林小帆在身后冷冷说道：

　　　　“你现在要是踏出这扇房门，今后就再也不要来找我。”

　　　　然后，董勇抬起的脚又放下了。

　　　　※

　　　　就这样，林小帆利用经济利益作诱饵，让董勇别无选择地看着仲春带领马队回乡，坐等着这门亲事告吹。而他则一面让林东海在外渲染橄榄油行情的暗淡，一面连哄带骗的挤兑董勇把手里挤压的橄榄油拿出来。

　　　　“你也知道，我的店刚倒闭，现在一时半刻没有钱周转。你先把油借给我用，等我肥皂赚了钱再还你本钱，总比你现在守着一堆油桶等着变臭好吧？”

　　　　就这样，林小帆不花一分钱拿到了开工必须的原料。

　　　　开工当日，林东海带着张春华和一干门徒前来捧场。董勇见面时那个表情哟——林东海每次回想，依然忍不住捶着地板“得儿意地笑~”。他大概这辈子也不愿相信，那个甘心被自己摆布和利用的林小帆居然会反咬一口，把他骗得个倾家荡产。林东海还算有大侠风范地按橄榄油产地的成本价给他结算了货款，打发他上路滚蛋。至于他回去以后怎么被仲春一家退亲，怎么被其他作坊挤兑，怎么顶着臭掉的名声被玉泉之乡的老百姓鄙视，这些都与林东海的宝贝弟弟无关了。

　　　　也许董勇在愿意让他赊油欠账的时候，心里是真的喜欢和信任林小帆了。但对林小帆来说，那已经不重要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肯相信我？我会像爱亲弟弟一样爱你，我这回说的是真的！”董勇最后对林小帆这样说。而他得到的，是林东海的回答：

　　　　“可惜呀，帆儿不缺亲哥哥。”


第五十三章　作坊主的一天
　

　　　　所谓道理，就是那些你早已知道，却总不当回事，直到吃了亏才后悔没有照做的“废话”。年轻的时候我们总认为，生活就像小帆哥他妈说的那样：努力学习考上名牌大学，将来就能找到好工作，挣很多的钱。而事实却是：上了一个好大学也未必找得到好工作；过去班上成绩很烂的同学后来却上了老板；身边善拍领导马屁的同事总是升迁在你前面；而自己辛苦劳作了半辈子，到头来只是个穷打工的小弟。是的，老实人总是被奸猾算计，厚道人总是被强横欺压，默默地耕耘有时并不能得到丰收。

　　　　林小帆原以为他只要好好做肥皂就能够发家致富，而事实却是，雷霆偷走了他的“科研成果”，抢占了他的生意。他痛心疾首地大骂对方卑鄙无耻的同时，也在心底里感叹这个世界太复杂，超越了他那颗大脑的理解范围。竞争是残酷的，你死我活。生存的法则只有一条，那就是——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林小帆知道这个道理的时候很早，可直到被人逼得无路可走了，才完全体悟这句话的精髓。

　　　　“帆儿，别怄气了。只要咱们做的好，酒香不怕巷子深，还能输给他一个偷学的？你要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哥就替你收了这个忘恩负义的小子；叫他从江湖上消失。”林东海看着生闷气的弟弟，捧着他的断手替他挠绷带下面痒痒的地方。林小帆守在投入生产的作坊里，督导着新的伙计在厂房里来回忙碌，正在商店街物色新店面准备开张的时候，就听说雷霆抢先一步在街的另一头做起了买卖，于是偷偷地跑去围观。这一看不得了，雷霆开店跟他争买卖也就算了，居然还给自己的店铺起名叫“大宝”。这还得了了，“大宝明天见，大宝天天见”，这招牌一挂、鞭炮一点，门前立即围堵了起来，红火得不得了。看了这情形，林小帆心情要多闷有多闷，再听林东海这目空一切的口气，心里更是闷出鸟儿来：

　　　　“你是巴不得人家都说我本事差，生意做不好就动粗是不是？除了打打杀杀你就不能有点好的建议？这要是从前，你说酒香不怕巷子深，我信。可现在雷霆都把广告打到几里外了，你还蹲在巷子里默默无闻地卖呢？”林小帆不耐烦地白了他一眼“灭了他一个，保得住其他的伙计看会了以后出去单干么？这就跟做菜一样，一家饭馆做了一道好口味的菜，其他饭馆想着法子照着学，有模学样，没模样也要学个名头。要想在潮流中一直屹立不倒，最重要的，就是要打响自己的牌子，让人们都认准了来买。”

　　　　“哥明白。就是打一块砸不烂的金字招牌，找几个人站大街上吹拉弹唱招呼人来买么。你要是想那么干，哥替你找人，想要什么样的人都有，要哥像上回那样脱光了站澡堂子里都成。”林东海握着他有点凉的右手往自己温暖的衣襟里一揣，一把捂住了不放“那些面子上的工夫哥又不是不懂。武林上学刀的门派不计其数，可无人不晓、首屈一指的，还是咱们林家堡。可那还不是凭哥的真本事，光靠吹哪能吹出来？所以啊，你就安心把肥皂给做好了，不怕他跟你争。”

　　　　“你是不知道广告效应的厉害。你知道大宝意味着什么吗？我小的时候跟我娘进城逛百货商店，那里面成百上千的胭脂水粉，摆得那叫一个琳琅满目啊，看得人眼都花了；可我娘她就认准大宝了。那时候全国的人都知道：大宝，价格便宜量又足——大宝啊天天见~”林小帆摇头晃脑地回忆着儿时的经历。林东海看着他脸上向往的神情，心里一阵泛酸，只道是自己这段时间没把他照顾好，让他想起从前了。

　　　　“帆儿，养母人好，可亲娘也要供奉啊。你还有哥呢，哥能在身边照顾你一辈子，你就放心吧。什么大宝小宝的，哥都给能给他铲平了……”说完，林东海帮他把松了的绷带重新绑了绑，婆婆妈妈地嘱咐了几句“哥今天要进城去见几个朋友，你吃了午饭好生歇着，晚上也别等了，早点儿睡啊……”

　　　　“我说，我都快急死了。你还有心思跑出去找那帮江湖狗党应酬？”林小帆看他没当回事的样子，心里积攒的怨气翻涌上来“合着你这几天嘴上说的都是空话，心里压根儿就没把我这小买卖放在眼里，没把我当回事是吧？”

　　　　“哥不是怕把你当神供上你不高兴么。听话，雷霆那个事儿，你就别操心了，哥替你出这口气。等哥把那店给你拿下了，什么大宝小宝的，还不都随你叫啊。哥知道你舍不得哥哥，哥今天早去早回，啊……”林东海把他按回椅子上，给他套上保暖的袖笼，大手按着他的脑袋把头发拨乱了以后，爽快地披衣出门了。

　　　　林小帆被他像小孩儿一样地丢在了家里，心情暴躁了很久。他用他那仅有的语文知识拼凑了半天，想给自己的肥皂起一个响亮的牌子。可当他发现，自己脑中所有的词汇，什么“白猫”、“碧浪”之类，都不及“大宝”来得深入人心。眼看着自己作坊的肥皂一批批出货，囤积等待店铺开张时，他深深地感到一种无力的绝望。虽然林东海能强制让澡堂和一些商号专门订他的货，可他知道，顾客对商书的喜好，从来是可以诱惑但是强迫不了的。埋怨自己没有多读几年书的同时，他想起了另一个应该是念过书、有文化的人——

　　　　“雷叔，这个是刚买的，新鲜热乎着呢。”林小帆把一包糕点推到茶几上。

　　　　“难为你，还有心来看我。”雷震天坐在椅子上，也不碰那点心“一直看着门外相同的景色，都不知道是过了几天。”

　　　　“雷叔……”林小帆看他没精打采，像是生病的样子，人也比上次分离时又瘦了很多“你该多出去走走，看看热闹。现在正邪两派都和解缔盟了，玉泉之乡也跟咱们这边做上生意了，大家都忙着赚钱，没那工夫喊打喊杀了。就算雷霆不来看你，你也别老一个人闷在屋里呀。”

　　　　“你忘了，霆儿已经死了，他又怎么能来看我呢。”雷震天淡淡地说。

　　　　“我来就是要告诉你，我正准备收拾雷霆那个忘恩负义的坏小子呢。”林小帆逮到机会开口“那小兔崽子现在跟我彻底掰了，现在反过头来抢我买卖。你那么有书味，赶紧替我的铺子想一个好名字，能一举打响，吸引大家来追捧。”

　　　　“我早就跟你说了，出了灵山，外面只有肮脏和险恶。你都已经看清了，怎么现在又放不下这一切了呢……”

　　　　“我是对这群人都失望了，可我没法走，也不想丢下这份家业啊。”林小帆心猿意马地说道。

　　　　“你总是这样。以前你就是这么说的……林家堡和这个江湖，你明明都不喜欢，却还非要留下……我是不会留下你一个人走的。”雷震天哀怨地看着他，林小帆知道，他又把自己当成老爹了。只听他长长叹了口气，像是重新打起精神来似的，冲他露出一丝笑容：“你既然想让外面人听你的话，追随你，就得让自己有权威的做派。让他们觉得你是唯一了不起可以信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