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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来何事最销魂-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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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他低低地应着。
“你们……你们没事吧？”我斟酌地问。
他没有答话，眼里闪过一些难以名状的情绪。
“你们去刺杀顺治了？”
“不应该吗？”他有些自嘲地反问，坐到床沿上。
“为什么还不死心？你们非要搞得天下大乱才好吗？”
“天下大乱？在你的眼里，我们就是一群土匪强盗吗？”他陡然提高的声音让我有些害怕。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国不可一日无君，你们……”
“失败了。”
我迷惑地望着他，忽明忽暗的灯光让我看不清他的神色。
他又说一遍：“失败了！顺治身边替他挡箭的人太多。”
谢天谢地，福临没事，我心上的石头终于落地了。我这才注意到他的眼里流露出明显的受伤，“叔明，你们还好吧？”
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闭上眼。等他睁开眼时，一切的情绪再次隐藏。
“凝香受伤了，到现在还没醒过来。”他嘶哑的嗓音略显疲惫。
“她……”
“她替我挡了一剑。”噢，意料之中的桥段。
“连城怎么说？”他不是号称神医的徒弟么？
“他们的防卫出乎我们意料，连城还有几个兄弟没能逃出来。”
“他们……”
“暂时被关在刑部大牢里。”
我松了一口气，道：“叔明，为什么不放弃呢？为什么让这么多人跟着你做徒劳的挣扎呢？”
“徒劳？在你的眼里，我们所做的一文不值吗？”
不，在我眼里，你们是英雄，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如果我不知道历史，我也会和你们一样抗争，但我却知道你们的挣扎最终失败了，我怎么能够看着你们走上一条不归路？我该如何让你们明白这些？
“叔明，反清复明是为了什么？为了恢复朱姓王朝，还是为了天下百姓？”
“这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我直视他迷蒙的眼眸，又问道：“为了天下苍生还是朱家大明？”
“天下苍生！”他答得斩钉截铁。
“那现在百姓刚刚过上几天安稳日子，为什么要打破这种安定呢？”
“安稳？安定？”他的眼神霍地尖锐起来。
“你看到的是安稳安定，可你是否知道北京城里大疫流行，死伤无数？你是否忘记了乙酉年（注1）的‘扬州十日’和‘嘉定屠城’后的累累白骨？我们忘不了，国仇家恨，怎能轻易相忘？”他的眼神闪过一丝狠厉。
“我……”我无言以对，这些我的确不知。
从小我所受的教育就是明亡清立乃历史发展规律，清朝统治者的作为是促进民族团结和融合。没有人去想这些发展，这些融合，需要多少的鲜血去灌溉。这些人的鲜血被历史的浪潮冲淡，在我们这一代，早已闻不到血腥，然而身处其中的他们，如何能忘？
摇曳的烛光里，我们无语对视，却无关风月……
“我今天来就想看看你，这些天你不要出去，外面还不平静。”他平静无澜的声音响起。
“叔明！”我叫住起身欲走的他，问道：“你在怀疑我？”
“你好好休息吧！”他顿了一下才说道，仍是没有回头迈出门去，留下一个无言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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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初时的平静，只是农庄显得更为寂静了。自那日之后，朱慈炯没有再出现过。听说他们藏匿在别处，而凝香也已经醒了，想必是没什么大碍了。
宋大婶因为宋大叔生死未卜，整日以泪洗面，我只好替她分担家务，一面照顾宝儿、贝儿，还好有张庆帮忙。
我本来对张庆心存芥蒂，但想想他也是听命行事，而且现在也只能从他那里知道外面的情况，所以也不时去找他聊天。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然而我心里却总有不好的预感，好像这一切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转眼间，进入腊月（注2），要过年了。宋大婶的儿子从南方来信，大约是说不久便会回京，宋大婶深锁多日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无论局势如何，日子总是得过的，我们开始为过年作准备。
腊月初七晚上，厨房里到处摆满了做腊八粥的原料，米就有黄米、白米、江米、小米多种，辅料还有红小豆、菱角、栗子、香芋、花生、红枣等多样。我和宝儿、贝儿帮着宋大娘做准备，洗米、泡果、剥皮、去核，最后精捡出上好的原料，一切事毕已是半夜。
宋大婶生了炉子，将原料全都倒进一个大瓦罐内，再放上张庆抬回来的泉水。就这样用微火熬煮，一直炖到初八早上。
初八早上一起来，就被宝儿贝儿拉到厨房看我们一起完成的劳动成果。看着黏糯的八宝粥，多日的阴霾终于稍稍弥散。
熬好的腊八粥，先要拿去敬神祭祖。祭祀完了，宋大婶又装了些让张庆送去给朱慈炯他们。接着又带着我们去屋外，给农庄的花草果树都涂腊八粥，说是能祛病避邪，消灾解难。
吃粥的时候，宋大婶望着空着的座位，又是一阵感伤，我跟宝儿、贝儿耍宝半天，她才笑了出来。
腊月十三，宝儿突然发起烧来，我开始以为是感冒，结果第二天他又开始出现恶心呕吐的症状，没多久身上又出现红色斑疹。
宋大婶看了，当场昏了过去。张庆说，这是出痘的前兆。
天花？！这个人类在全世界范围内消灭的第一个传染病，对于出生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我来说，它只存在于书本上，只联系于手臂上的那个小圆疤，但对它的威力却是早有耳闻的。据说古罗马帝国就是因天花而衰落，而古印加帝国更是因天花而消失。
而现在，这个小小的孩童……
注：
1。乙酉年：公元1645年。“扬州十日”和“嘉定屠城”网上搜的到，文字太多，我就不引了。
2。腊月：农历十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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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初历天花
更新时间2009…3…30 13：36：08 字数：2855
没过多久，张庆便请来了大夫。老大夫看了半天，面色凝重地递给我一张方子。
“重险痘一天，热一日而见点，阳明络现，粘连成片，汗多便溏，气虚毒重，九朝塌痒难防，勉与摆毒松肌。（注1）你们先照这方子抓药，吴某明日再来。”
“吴大夫请留步，在小侄痊愈之前还得麻烦阁下在庄里多住上几日。”朱慈炯的声音突然响起。
“你们……”吴大夫有些不满，但看到朱慈炯的气势，权衡了一下，还是答应留下来。
我有些不解，一问才知道因为连月的疫情，朝廷已经下令将病患驱逐出城，而且凡是出了痘症患者的民居也要被隔离。我虽不喜欢他们这样的行径，但未免老大夫将宝儿出痘之事泄露出去，也只有不得已而为之。
我打开他给我的药方，上面写着：“连翘（三钱）银花（五钱）桑叶（三钱）丹皮（二钱）紫花地丁（五钱，先煮代水）归尾（八分）苦桔梗（三钱）牛蒡子（八分，研）甘草（一钱）芦根（五把）猪尾膏（三匙，冰片二厘和入）。”（注2）
据说天花几乎无药可治，死亡率极高，这张药方当真有效吗？还有这张药方……
我反复端详了一下，才把药方交给张庆去抓药。再三考虑，我悄悄拿了一个玉扳指给吴大夫，请他尽心为宝儿看病。
天花的传染性极大，成人得上后能痊愈的几率几乎为零。宋大婶的精神和精力都已不适合照顾宝儿，我便主动要揽下照顾他的工作。
“不可！”朱慈炯和张庆齐声说道。
“严逸，你有这个心我很感激。但此事非同小可，我不会让你冒险的！”朱慈炯轻声说道，黑眸却透着坚定。
“严姑娘，公子说的没错，此事凶险，还是让属下来照顾小少爷吧！”张庆也极力反对。
“行了，我知道此事并非儿戏，也的确凶险，可你们两个知道如何照顾病人吗？你们又知道照顾过小孩子吗？”
虽然没有照顾传染病人的经验，但现代的医学常识还是懂些，保持病人清洁，保持室内通风总是没错的，再加上以前小侄女生病时，在我也曾帮着姐姐照顾她，比起他们我自信是最好的看护。
“不行！你一个弱女子，身体没有我们男人强壮，我……”
我打断朱慈炯的话，道：“想必你们也知道，出过痘的人是不会再染病的！”
两人疑惑地点点头，张庆忽然恍然大悟道：“难道姑娘……”
“没错，我小时候曾经出过痘了，自然也不会再染病的，所以比起你们，我更适合照顾宝儿！”在我印象当中，萨琳娜当然没得过天花，但我却相信自己不会早死。
看到朱慈炯还是一副将信将疑的样子，我又道：“叔明，现在正值非常时期，若是你去照顾宝儿，那其他的人和事你都可以不管了吗？”
“严逸……”朱慈炯欲言又止。
“放心吧，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的！”
他拗不过我终于答应了。
吴大夫说，痘症患者有九日限期，须防塌痒之症，嘱咐我在接下来的九天决不可掉以轻心。其实我对自己和宝儿的性命都没有把握，只是希望能陪着他战胜病魔。
唯求上天慈悲，能够让这可怜的孩子度过劫难。
第二天，宝儿身上的红疹仍出的不爽快，吴大夫又加了几味名贵药材，嘱咐张庆找来。
第三天，宝儿脸上泛起潮红，身上的痘子颜色暗淡，仍是没有起色，到了中午又开始腹泻起来。
第四天，吴大夫说宝儿的情况稍有好转，就看那些痘子能不能成浆了。
第五天，宝儿面色依旧发红，身上却泛着灰白，头上滚烫，脚下却是冰冷，宋大婶也急得病倒了。
第六天，虚寒加重，吴大夫说要“急用峻补，以救万一”，于是加了穿山甲、洋参，鹿茸等活血补气的药材。
第七天，宝儿身上的痘子仍没有出浆，腹泻也更加严重。
第八天，他开始出现惊厥，切牙的病症，腹泻不止。
还差一天就是九日大限，我看着枯瘦如柴的宝儿，心痛不已。以前的他白净的脸庞有些婴儿肥，而现在却布满痘疮。
傍晚时候，宝儿突然醒来。
“逸儿姐姐……”他虚弱的声音传来。
“宝儿觉得怎样？”
“逸儿姐姐，我是不是要死了？”他皱起眉头问道。
“不，不会的。不许胡说！”我拍着他轻哄道。
“你骗我，我知道的。”他伸出手想抓自己的脸。“我好难受……”
“宝儿乖，忍忍就好了。”我握着他裹着纱布的手，“宝儿要勇敢，千万不要放弃！姐姐陪着你……”
“宝儿很勇敢！”他对自己说道。
“对，宝儿可勇敢了，宝儿长大了还要把那些鞑子赶出去呢！”
“宝儿会快快好起来的……”他喃喃地说着，慢慢进入梦乡。
我又陪了他一夜，漫长的一夜。
清晨醒来，看着透过窗棂照射到屋内的曙光，还有床上微酣的小宝，我终于松了一口气。第九天了，这天是农历小年，新年即将到来。
不过吴大夫说昨天换的方子有效果，于是又加重了药。可不知为何，中午刚刚醒来的宝儿突然陷入昏迷，身上的痘子仍是不见鼓胀，睡梦中又开始切牙起来。
第十天，小宝脸上的痘子终于出浆了，只是身上的仍是灰白塌陷。
接着连续服了三天药，他四肢上的痘仍是没有出浆。
第十四天，宝儿再次出现腹泻，并且寒战不断，吴大夫下了重药，仍然没有好转。
吴大夫紧锁眉头，号了半天脉，终于不忍道：“严姑娘，叫王公子他们进来见孩子最后一面吧！”
“吴大夫，真的没有办法了吗？”我的心猛地一沉，难以置信道，“明明已经度过九日大限了啊！他都挣扎了那么久，为什么不行！您再想想办法啊！”
吴大夫摇摇头，叹道：“得了痘症只能看个人的造化，老夫已经尽全力了。”
“你这庸医，他活不了，你也别想活！”朱慈炯冲进来，猛地抓住吴大夫的衣襟，我连忙阻止。
“叔明……”我看着他，泪不停地往下落，半天才道：“放了他吧，痘症的厉害你比我更清楚，何苦再造杀孽呢？”
朱慈炯满脸沉痛，终于松开手。
“他母亲曾经是父皇替我物色的王妃，我答应过她，要保她家人平安……”
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因为我的心也很痛。
在瘟疫的面前，人的力量太渺小了，无论你是平民也好，皇子也罢，哪怕那传说的九五至尊，大家都是平等的……
第十五天，我在清朝的第一个除夕夜。宝儿最终没能见到新年的太阳，永远地睡了过去。
在一片哀痛中，我迎来了顺治十一年。
注：
1。改自《吴鞠通医案卷四痘症》
2。出自《吴鞠通医案卷四痘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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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元夕灯会
更新时间2009…3…30 21：59：07 字数：3225
宝儿的离开带给我们每个人难以磨灭的伤痛。
宋大婶一病不起，嘴里不停的叫唤宝儿的名字。贝儿因为哥哥的死，整夜地惊醒。而对于我，他的死，带来的是前所未有的恐惧。
在我的认知里，天花甚至传染病是那么的遥远，而现在，它以一个鲜活的生命为代价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它不再是书上的几行文字，而成了活生生的痛与不安……
宝儿的父亲宋青云终于回来，朱慈炯和他在房里密谈过一番，出来时两人的眼睛都红红的。然后一行人开始料理宝儿的后事，等到一切事毕，新年已近结束。
正月十五元宵节，宋大婶终于能起身了。我包了元宵，又让朱慈炯喊了凝香和几个兄弟过来吃团圆饭。
“严姑娘！”
我正在厨房里煮着元宵，却听见有人叫我。抬起头，只见凝香一身素净的白衫白裙站在门口。这是出事以来我第一次见到凝香，她似乎变得沉静了，因为大病一场看上去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更显得楚楚动人。
我有些讶然，要知道她每次见到我都是要打要杀的。
大约我的目光太过明显，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撇开头，道：“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
我惊讶更甚，莫非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哦，没什么，都做好了！”
“这样啊。”她沉默了片刻，却不离开。
静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凝香突然开口道：“表哥答应跟我去南边了！”
“是吗？”我微扬唇角，一面翻滚着浮起的元宵，一面问道：“什么时候走？”
“表哥说，还有些事情要处理，等一切结束我们便离京。”凝香走过来帮我拿碗。
“谢谢！”我接过碗，舀起熟透的元宵。
“你不在意吗？”凝香拦住我的手。
我有些诧异地笑道：“在意什么？”
“你跟表哥……”凝香咬着唇道。
我了然地拍拍她的手，示意她松开，这元宵可是有些烫人。
放下碗，我转过身看着她，道：“我跟你表哥只是朋友！”
“你……”她欲言又止，终于挤出一抹笑道：“你会祝福我们吗？”
“当然！”
在意吗？与其说在意不如说有小小的失落，虽然是意料之中，却仍是有些郁结，他居然完全没跟我提过离京的事。离京，我出宫的目的，而今，却还能够实现吗？
入了席，大家都很沉默，一顿饭吃的是肝肠纠结。饭后，朱慈炯叫住我，我看了一眼凝香，她微微一笑，转身帮宋大娘收拾碗筷去了。
冬雪初融的院子里，我和朱慈炯并肩而立。冬天的时候，这里留下了太多美好的回忆，那时宝儿还在……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他突然说道。
我笑了笑，没开口，说不辛苦吗？还是说应该的？
看着院子里渐渐融化的积雪，我突然叹道：“大概是最后一场雪了吧！”
“是啊，已经入春了！”
“你看这些雪，下的时候多么美啊，纷纷扬扬，酣畅淋漓，可是终归要落到地上化作水的！”
朱慈炯有些疑惑地看着我。
“叔明，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我抬头看他。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大约没想到我会如此直接，而这是我给他和我的最后机会。
隔了半天，他终于开口道：“能够借我一个晚上的时间吗？”
出乎意料，这次轮到我疑惑地望着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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