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鸾-第1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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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珠本就不是笨人,听我此言,鼻子一张一翕;似醍醐灌顶,眼神重又凝聚起神彩,兴奋地看着我喉咙里发出“嗝嗝”的浊音,想说什么却又未能说出。
  “你得感激那杯子呢,砸你,实在是你罪有应得!拿你撒气,是还信任你!如果真准备‘做’掉你,以当今皇上的心性还需得着撕下面具不顾君臣之礼砸你、骂你么?”
  “明珠真是白活这几十年了!多谢提醒点拨,如果这次能临危转安,不牵连家人受难,即要明珠去死也是甘愿。”响鼓不用重捶,明珠感激涕零。
  “我只是一介宫女,可不能左右你的宦途,但是我有一法,至少能保你全家平安,不知道你信是不信。”
  此刻笑盈盈站在他面前的我对他而言分明就是快救命的浮木……一块抛给溺水之人的浮木。见他感激又带点恭谨的模样洗耳恭听,我就不再卖关子了。
  “明日,哦,不,就今晚!我走后你就即刻派人去你在京城的交情不错的学生、下属、门生、外官……总之是能给皇上上折子的人,要他们即刻起草奏折,明日早朝人人参奏!”
  “唔,写什么内容呢?”
  “内容嘛,只有一个……弹劾你!痛斥你!有根据的没缘由的骂你,只要是弹劾你的参本,骂你骂得越狠越好!”
  “啊!!!”见他完全匪夷所思的表情,我笑得更甜蜜了。
  “唉……做为上书房近臣这个让人眼红的位置,你不好好揣测圣意都去捣鼓什么来,你……以前的聪明劲哪去了。”
  他眼色一凛,微眯着打量我了半晌,实在不知道我今天在唱哪出戏。
  “还没想明白么?当今圣上乃百年难遇千年出一的圣君!能书善画、精天文、晓地理,算术、医学、无一不涉猎,有海纳百川之志,这样的君主最是有包容之量的。不过再能包容的明君也是有忌讳的,你道是什么?”
  “擅权?”他眼睛越发光亮。
  “而明日那些倒你的人定会发难弹劾你,但是若是连你的门生下属所谓‘明党’也都拉你下水,朝廷上再不是两党之争,而是一边倒。当皇上发现目前的局面不再是简单的党争,他会怎么想?换言之……你的境地越惨,那你就越发安全!这样说大人可明白?”
  “圣上自是不会让索额图这奸人一人坐大!”他一拍大腿声音陡地高了八度,中气十足。
  “在主子身边谋一己之私权,藏点掖点,你明珠干的这些皇上都是知晓的,可谋私怎么算都是犯的人情,主子尚可容忍;如果能让皇上发现朝廷中没有你明珠就是索党一边倒,却不知那个独享胜利之人立刻就犯了圣忌!皇上当年亲政有多么的不易,那现在就有多恨有人在他面前专权!”
  “哈哈!妙计啊妙计!索老三自然是死得比我还快,还惨!痛快啊痛快!这次明珠就算是死,如能拉索老三一同下黄泉也是一大快事啊!”他兴奋地拍起了巴掌,尚未干透的眼眶此刻又流起泪来,却是高兴的眼泪,笑声听来颇觉豪爽,犹似他当年。
  “好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破釜沉舟之计啊!还顺便能隔山打虎!这叫明珠怎么感谢……”他感激地瞅着我这个据说皇帝最近最信任的女官,却不知道该怎么叫我。
  “叫我宛仪。我姓叶。”
  淡淡的语气却引起了他的警觉,他怀疑地重新仔细端详我,似在搜寻记忆中那个影子,稍一犹豫,他单膝跪地:“不管这次明珠是否能躲过这次大难,叶宛仪都是我明珠的再生恩人!请受老臣一拜。”
  “不用拜我,你只需要帮我做一件事就好……放心,这事你铁定愿意做……”
  我瞅向窗外,见那雪不知道何时停了,但风却更大了,把窗外那只灯笼吹的左右摇摆。
  唉……今日来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来的么,可我怎么觉此刻心堵得慌,又若当年亲临。
  他此刻豪情顿起,胸脯一鼓:“就算要明珠的性命也定是给的,宛仪请讲。”
  “想拜托大人去查一下当年乾清宫女官苏麻喇的死和索额图有没有关系。”微微低首,看向手中紧捏着的那块金色令牌,背面那阳雕的代表皇室纹章的金龙在烛光下泛着红金光芒,亮刺眼。
  “嗯……我是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不过想要的是证据。”紧紧地盯着他那对越瞪越大的眼睛,说得很缓但是坚定。
  “你,你……你是……”他脸色顿白象是活见到了鬼。
  “别管我是谁。总之,这次有我帮你,索额图会倒,倒得比你更快。而你如果帮我找到证据,索额图……”我转移话题不置可否。
  “索老三会死!比他害死的人死得更惨!”他咬牙切齿地恨恨道:“宛仪放心,老臣自会竭尽全力,寻觅蛛丝马迹,查明当时真相以报答宛仪,报答皇上。”
  听他说得铿锵激扬,眼里燃着欲除政敌的熊熊斗志,我知道……今天的任务已经圆满完成,不过……
  “明珠大人,我想见见你家三公子,揆方。”
  见他满心高兴的出门叫人唤他儿子来,那微驼的背看似也挺拔了不少……
  老祖宗,茉儿可没有食言,我不告诉烨儿,自有人会告诉……现在缺的就是证据,也许,还需要点运气,我就把这运气赌在明珠身上,哪怕三年、五年、十年……一百年?
  呵……行事在人,成事在天……听天由命吧。
  4。18

  佟妃

  世事本难料,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但是在政治场上的角逐分胜负、定输赢可不需要这么长的时间。有时候只需要一夜,或者仅仅是一瞬,在那一瞬间揣测准帝王心思,能想皇上之所想,能思皇上之所思,紧紧跟随皇帝陛下站队正确,才能永远立于宦场浪潮最高处……那最风光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我是女官,无法去前朝,太皇太后出殡后康熙朝的第一个早朝场景肯定非常激烈,因为玄烨快正午时才宣布退朝。
  从那天以后,弹劾明珠的雪片一样的奏章一送进乾清宫来就象遇到火似的无声无息地化掉了。
  我知道……明珠安全了。这次他头上可是戴了只无敌金钟罩,因为……皇帝陛下站在了他前面,为他挡下了一切明枪暗箭。
  本来大家见庐次中的圣上对明党余国柱、张汧甚是震怒,揣测上意后,准备一人倒众人推。大理寺等六部官员都均上了折子,据说刑部连拘捕明珠党羽的票拟都起草好了,就等着这次借风吹火一举歼灭明党。可除了明珠因为是待审之身被暂时免了进上书房的要职……这案子这一月来也不见皇上提及,这就被搁置了起来。
  又是一年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宫里的宫人们都换上了当季的衣裳,柳青湖绿的颜色给这一年显得太过凝重哀伤的宫廷来了几分欣意。
  “都是你的,茉儿。”
  一叠黄色绫绢封折出现在眼前,打开见里面淡黄色的细宣纸芯上用墨端正的写着小楷。
  “西洋水晶琉璃多宝盒两件、苏绣双面紫檀孔雀屏一件、雕漆梅花瓣多屉香盒四件、金镶翠玉碧玺纽扣二十枚……”这不是宫中常见的大臣们送礼上来的进单么,逢年、节、太后、皇上的万寿节就会出现的东西有什么稀奇。
  东西虽然不稀奇不过这送东西的时间却我奇怪。最近又没有什么大节日,烨儿的生日是下月,怎么就有人打着进献万寿节礼的招牌送礼单来了。
  “东西可都是好东西,不过倒象是拍早了马屁,烨儿你的万寿节还有一个月呢。”一张一张翻着进单,册子轻飘飘的薄薄的,可里面的东西可是重得很那。
  “他倒是聪明,把好东西都送宫里来给你‘保管’,这样也省得去抄他家了。”他似笑非笑地言道。
  明明是敬贺皇上万寿之礼,怎么是给我保管,不过东西倒真对我的胃口,呵呵……等再过几天,天气暖了,把它们一股脑儿带去畅春园赡宁居后专为我建的新“无忧阁”。
  “看内容就知道他不是在拍我这‘皇上’的马屁,都是些女人喜欢的东西,看来那日你去他家做了次贵人。我说呢,明珠怎么倒戈找人骂自己,原来背后有你这个高人加贵人。”
  悄悄瞅他一眼,见他只是淡笑,摊开书案上的薄宣,提笔几划一棵苍松跃然纸上。我接过万安的手,殷勤地拿过墨来在那块如婴孩儿皮肤般滑腻的端砚上轻轻研磨起来。
  “明珠本就不是笨人,早年的他办事聪敏利索,我是极喜欢的,另外他对你其实很忠心……烨儿你不怪我帮他吧?”我偷觑着他缓缓说道。
  一袭箭袖掠来,收走我手上的墨:“真真可惜了这宋墨了。”低头看去,砚旁仅是团团墨迹……唉,毕竟在他面前沉不住气,心里紧张,手也跟着抖,本来是在砚里磨的,磨啊磨的不知道怎么就跑到桌子上去了。
  他拉过案头搁碟中的白棉布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拭净:“有的人心思虽聪慧却从来学不会掩饰情绪,有点事就挂在脸上,唉……这辈子你说个谎都很难骗到人。”
  那是因为身边的人太会骗人,我这个业余的和他的专业演技能比嘛,翻了个白眼心里恨恨道,可脸上却挂上娇颜:“这个性是爹娘天生生的……后天嘛,自然是相公给惯的,笨就笨一点好罗。”
  “惯你……我愿意。”
  好象我的回答他十分受用,他蘸满墨在宣纸上一抹,苍松旁立刻多了几块深深浅浅湖石。又换了只小毫勾勒出两只仙鹤。
  “高士奇要辞官丁忧了,这副松鹤延年是赏他的饯行礼。”
  啊……目前上书房内阁大臣也就四位,明珠、索额图、高士奇、和新进的张廷玉。明珠现在已被免了内阁大臣的身份,高士奇又辞官……也就是说,他早就准备大换血了,连我去明珠府……
  “连稻谷放久了也会生虫,这人也一样啊,只是没想到你会帮明珠想出这么好的法子,夫人既然开口帮他了,我只有一保到底。这次就这么便宜他了,他能不送你厚礼?”
  “你怎么知道是我教他的法子?”就着他手帮他吹干画上的墨迹问道。
  “还用问么?”他瞥我一眼,好像我问了个天下最好笑的问题。
  呵……不用找他要答案的,答案就在眼前……那是因为他给朝堂上臣工们看的是皇帝陛下的面具,而在乾清宫的我的面前从来都是最真最真的自己……
  从来不喜欢被臣子看透心思的他,被明珠如此精准的把握……这幕后策划自然是他的亲亲老婆我罗。明珠的这点“薄礼”我就笑纳了,可不是收贿赂啊,我可是光明正大的在皇帝面前收的……恩,臣子送皇上的,我再盘剥皇帝陛下的。
  想着想着手就伸向了那进单……
  “下月我的万寿节,进单你看都看不过来呢,另外入贡的有朝鲜、安南、琉球、暹罗……还有噶尔丹。”
  啊啊,朝鲜的参、安南(越南)的沉香、琉球的珍珠,暹罗的象牙……我眼前无数宝贝在幸福地飞舞。我决定了,在烨儿生日农历三月十八前我得把畅春园里那个“无忧阁”再扩建大些,变“无忧堂”把。
  羊毛果真出在羊身上……当年,我的大手笔捐献举动果然英明无比啊,这不,相公金口一开,连本带利息都回来了。
  我得意洋洋地眯缝着眼打量着皇帝陛下,象玩味一件精美的瓷器。“吱”在那同样和瓷器一样光滑的下巴上奉献上红唇,亲上一口。
  “呵,你这储物习性多年未变,乾清宫早就没人能和你比啦,你马上要变畅春园里最富有的人了……也许,比天子更富有。”
  “天子?我从来都比你富有!”
  “……”
  “你看看你的书房!昭仁殿里除了摆设和几副字画和花瓶值点钱,你又没有收藏小东西的习惯,也不聚财,到手的好东西在你手上捂都捂不住,不是赏这个就是赐那个……”
  “茉儿,我是皇帝。”他把面前这个说起钱来就喋喋不休的女人揽在腿上提醒道。
  “那又怎样?”全天下都是皇帝的,他好像是不需要聚财……
  “钱都在国库,钥匙在户部。”他耐心的讲着道理。
  “那能让户部马上开库取银子的金牌在你东暖阁的抽屉里,那能任免户部官员的玉玺在你书房的柜子里,而它们的钥匙都在我这里,所以我还是比你有钱!”
  “……”
  “我还没说那唯一的一次你带我去天桥……呜呜呜,好不容易伟大的皇帝陛下有空带我出去玩,我看中了东西却没钱买。”想起去年那唯一的一次宫外游,就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那个……那个当时你缠得紧,急着走,是真忘记带钱了。”恩……宫里呆久了人都变傻了,我也忘记了带钱了,硬是当了一根簪,我上好的翠玉蝴蝶簪啊。
  半埋怨半嗔怒地瞅着他微糗的脸,呵呵……我是故意的,实在是极爱看他这个样子,一直高高在上神一样万能的他难得出糗,他那对我无可奈何的沮丧模样……百看不厌。
  *
  康熙二十八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实在看腻烦了朱墙琉璃瓦,一心念着园子里那湖光山色的青翠,刚一脱下棉衣就央求着他早早进驻畅春园。
  就象鱼儿离不开水,我发现我也离不开这个名字中有个“春”字的园子……皇家的别苑,我的第二个“家”。
  依在前湖的桃花堤的湖石旁,看幽蓝的天空,夜幕低垂,那满天的繁星点点,挨挨挤挤地,几乎要掉到地上。遥遥看着寿萱春永殿里宫灯高悬,那片天空也格外的灿亮,晚膳食他翻了几个草原上远到来的几个王爷的膳牌子……其中就有我的“父亲”土谢图汗察珲多尔济。
  “小七,你们家娘娘身子好些了吧。”
  唔……额真丫头的声音,小七?是皇贵妃佟佳氏吧,玄烨的亲舅舅佟国维的女儿,当今没有皇后,这个体弱多病的贵妃就是后宫中的头牌。
  那个宫女“嘘”了一声,压低了声音俯耳给额真说着什么。
  “啊……咳血?”
  “……你别告诉别人啊,连太医都不知道的。”那小丫头低叹了声。
  佟贵妃咳血?天……我知道这在这个时代意味着什么,再也按捺不住,转出身来。
  “小七,带我去见你家娘娘!”
  *
  丁香堤后的留春阁就是佟贵妃在畅春园的住处,这几年来,从首驻这园子伊始,每次皇帝都没有忘记他的这个性格气质极象自己母亲的亲表妹。
  刚进得垂花门若有若无淡淡的丁香花气随阵阵晚风萦绕鼻息,回廊那边传来叮咚之声,有人在弹筝。
  有云“心乱则音噪,心静则音纯。心慌则音误,心泰则音清。”听着“铮铮”的琴声如流水般平和纯美,她心此刻应该很静。
  亭中卷下薄如蝉翼的江宁软纱,正中那个单薄的鹅黄色身影正在抚琴,墨色的长发没有挽起,松松散散的披在背后,随偶尔偷袭进亭里的轻风左右摇摆……
  见我们一行人踏夜而来,她脸色有些诧异,右手的玳瑁指甲拉完一溜高高低低的琶音,琴声嘎然而止。她微侧脸见那叫小七的小宫女不自然的神色,再转过头来看向我时,已带上了然的微笑。
  “茉儿,你来了,坐吧。皇上知道了?”说话间,她拨下右手的四枚玳瑁指甲小心的放进檀木盒子里交给旁边的宫女。这副悠然的举止、神色,让我真是怀疑小七那话的准确性。
  “茉儿见过贵妃娘娘。皇上要是知道,铁定亲自即刻赶来,茉儿……也只是刚刚知晓,娘娘身体……”
  她斜了小七一眼,见那丫头的头垂得更低,可怜兮兮的,轻吁一口气:“还不是老样子,不见得好,也不见得坏……只是最近……咳咳咳……”突来的一串急急的咳嗽,让她用手帕捂住嘴咳了好些会儿,随手把手帕一揉递给了身边的丫头。
  佟贵妃性情恬淡,话语极少,不管是当年的苏麻还是现在的我,除了年节问礼外和她都没有什么太深交情。不过此时见那丫头接过手帕打开一看就流泪的模样,我心也紧紧抽了一下……小七说的都是真的。
  “茉儿,可愿和我环湖走走?”
  看看月色,快戌时了吧,他此刻只怕是觐见完毕回了澹宁居,不过……见她的样子应该不是临时起意,她有什么要对我说么?
  “很早就想和你象今天这样谈谈。”
  她手轻轻伸过来拉住我的,很冰很冰……月色把她的衣裙镀上一圈银光,我突然感觉这一切如同在梦境。她拉我同坐在一块平坦的太湖石上,按住我手不让我施礼。
  “有一件事情一直想拜托你,从……从我第一次咳血那天起。”她淡淡的开口了,说起咳血语气清淡得如同在说别人。
  “贵妃娘娘,您为什么不让太医和皇上知道呢,现在太医院新晋了好些名医,你的病……”
  “我的病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年两年,久病成医,我自己知道的。”她按按我手,笑道。
  望着她这和月光一样淡的笑容,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点点头:“贵妃娘娘尽管说吧,只要茉儿能做到,定为你去做的。”
  “别叫我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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