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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凰-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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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着灯的尹陵不置可否,轻飘飘晃了晃灯:“手好酸。”
“……”
碧城沉默片刻,任命地伸出了手,接过了灯。
一路走。
夜风,月色。尹陵的步伐很轻,几乎没有任何脚步声,只是他的嗓音却一直低低地响着:
“小歆,越占德上月出狱了,在南华买了片地,算是弃仕从商,可惜了你那一心想当娘娘的二姐,再没机会入乐府了。”
“小歆,这一次的幼徒中,有个与你幼时像得很,眼睛是圆的。”
“小歆,你啊,越大越不可爱了,为师有些失落。”
“小歆啊……”
“越小歆……”
一路走,一路低语。碧城提着灯静静听着那一声声透着缱绻的小歆,胸口有一点点说不出的滋味儿。就像是春柳点点河面,难言的无奈。
“先生。”在尹陵聒噪得要把小歆两个字念出花样来之前,她忍无可忍皱起了眉头。
尹陵得偿所愿,缓缓笑开了。
他说:“早点叫了,为师就不逗你了。”
“……”
沉默之中,漫长的队伍终于停了下来,总算抵达了目的地。碧城遥遥朝前望了一眼,有些意外地发现,朝凤乐府门口的大湖中停了一搜船。夜色中,那船上没有一丁点烛火,阴森森有些恐怖。
所有人面面相觑,没有人开口。
对于船只,不少人还是有些阴影的。当年入朝凤之时,尹陵用两条小船把通过选拔之人硬生生筛选了一拨打回远处,今时今日当年的幸运儿好不容易三年熬到宫选,今夜……居然又是船?莫非还是想再筛选掉一部分人吗?
僵持中,尹陵的嗓音淡淡响起。他说:“上船去吧。”
果然!
所有人心中一凛,心跳狂乱地跃动起来——从没听说过司舞在宫选之日之前还有考验的,尹陵这一次是想做什么?
既然一无所知,便没有人动身。
尹陵取了宫灯懒洋洋走到最前面,低笑了一声道:“怎么,有人不愿意上?”
这话一出,谁敢不上?
月色下,即将参与宫选的司舞们一个接着一个忐忑地走上船去。碧城默默跟在她们身后,在踏上船甲的时候悄悄看了他一眼。
船只渐渐离开了岸边。
尹陵原本低着头,却仿佛有先知似的,在她上船的一瞬间倏地抬了头。
目光交汇。
月光下,不知道何时落在了舒和手上的宫灯散发出柔和的光芒,映衬着尹陵身上的红衣鲜艳欲滴。他遥遥站在岸边,忽而站直了一直松垮倚着树干的身子,缓步到岸边后止了步。
倏地,尹陵低垂下身躯,右手抚胸,三千发丝垂顺在身侧,红色宽袖在夜色中划过了美丽的弧度。他整个身体静止在了风里,唯有红衣与长发拂动如流云。
整个世界静止在这一瞬间。
就连风都没有办法撼动半分。
这是一个舞礼,最最正式的舞礼。
来自朝凤乐府执事乐官,天下第一舞师的舞礼。
它并非君臣之礼,却是一个司舞所能表达的,最高礼仪。
尹陵……
碧城呆呆看着岸边保持静止姿势的尹陵,不知为何,眼睛干涩得厉害。船渐渐远去,他的身影却始终没有一丝动弹,她摸了摸胸口快要停止的心跳,眼里终于有了一些湿润。
三年寒暑,多少血泪,多少次摔倒,多少次痛得再也支撑不起身体……在这一切,尽数归为了虚无。
三年前,上得小舟之人拜入朝凤乐府门下;
而今夜,所有人出师了。
也不知是谁一个啜泣出了声,寂静的船上渐渐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哭泣声。
变故,出现在一瞬间。
啜泣声中,忽然响起了一声沉闷的声响,继而响起一声尖锐的j□j!
船上一瞬间乱作了一团,没有烛火,只有月色,一片阴影中人头攒动,所有人都在摸索,却无论如何也摸不着那个尖叫的主人,紧接着是第二人,第三人——
怎么回事?
碧城定下神来细细听,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一只袖子忽而被拉住了——
“小越……”苏瑾发颤的声音,她还来不及再吐出只言片语,忽然像是被掐住了喉咙一般嘶哑叫嚷出声——“啊——”
“苏瑾!”
碧城慌乱接住她顷刻间倒下的身体,却陡然发现她正在一阵阵地抽搐!
船甲上混乱成了一团,一阵浓郁的香味如鬼魅一般地弥漫着。
碧城用力按住了胡乱挣扎的苏瑾,恐慌之中忽然怔住:这香味……是木雅送上的西域香料?
不,不对!不仅仅是前几天闻到的那种,这是……
她用力捶了捶脑袋,忽然浑身凉了个透彻。她终于记起来在哪里闻到过着香味,不是前几天,是三年前!三年之前……在沈七的琴阵中,她浑浑噩噩中被人递上差点儿喝了的那杯东西,就是这味道!
今夜,是宫选前夜。
如同……三年前一样!
“苏瑾!”
“小越……疼……”
苏瑾的喘息声痛苦无比,碧城的慌不择路地在她身上摸索,终于摸到她腰间系着的小囊,用力一扯,狠狠掷向湖心。她深吸一口气,厉声高喊:“身体完好的,快把她们身上的香囊解下来!”
人群中一阵骚乱,一个个小囊被丢到了湖中,可是暗夜中的j□j却没有丝毫减少。
混乱之中,船只渐渐靠了岸。
闻声而来的守卫一下子冲到了船上,无数烛火终于把船只彻彻底底地照亮。
碧城抱着苏瑾蹲在甲板上,直到此时此刻,终于看清了船甲上的惨状——上船的司舞一共有三十人,此时此刻完整地站着的不足十人,大部分人已经蜷缩在了地上。她们的神色狰狞,身体痛苦地抽搐着,在烛火下,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木雅!
碧城死死抱着苏瑾,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却意外地发现木雅自己也在抽搐的人群中,不有一怔。
……难道不是她?
嘈杂的j□j声中,尹陵匆匆上了船甲。他神色凝重,扫视一周后目光落在了碧城身上,凝重问:“怎么回事?”
碧城皱眉回眸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发抖的木雅,咬牙道:“三年前的毒。”
尹陵脸色陡然白了许多,在场守卫脸上无不瞬间写满震惊神色——
三年前,那一场噩梦,在几乎要沉淀成为过往的时候,重临。
气氛冰寒到了极点,黑夜也遮挡不了的阴霾气息笼盖在船甲之上。不知过了多久,舒和气喘吁吁的声音在岸边响彻——“大人!大神官到了!”
所有健全的人抬起了头看向岸边。
碧城艰难地扶起苏瑾朝岸边看,在一片迷蒙中,只见着一抹白影自很远的地方而来,足下几点越过湖面,如蹁跹浮云一般落在了船甲之上。伴随着一声极轻的“叮”声,雕琢繁复的权杖轻轻磕在地上,随之响起的还有几声清越的铃声。
大神官……姜梵。
碧城愣愣看着他青铜色的面甲,还有一袭华发,不知道为什么,慌乱的心平静下来几许。
他落在船甲上,几乎没有停顿便在挣扎不已的司舞面前俯下了身,摘了她们脸上的面甲细细查看,一个看罢是另一个,到末了,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倾倒了一些东西在手掌之上,而后挥袖一掷——
一股别样的清香弥漫开来。
在船甲上痛苦打滚的司舞渐渐安静了下来,j□j声渐渐小了下去。
碧城低头查看苏瑾,却发现她已经昏睡了过去。她颤抖着手摘下她的面甲,果然,在她的眼角发现了一点点绿色的痕迹。
果然,和三年前如出一辙。
姜梵扫视了一周,来到尹陵身旁,道:“此药只能暂时停滞她们身上的损伤,快让人把她们送去光亮处解毒吧。”
尹陵面色凝重,沉道:“好。”
船上总共有二十二人昏睡,守卫们一个个抱起她们下了船匆匆朝寝院走,不消片刻,船甲上就只剩下了八个未中毒之人,还有尹陵和姜梵。
尹陵目送最后一个昏睡司舞离开,跟着走了几步,又回头:“小歆你……”
碧城僵硬站起身来,缓缓摇头。
她没事,恐怕是托了不爱用香料的福。倘若她也佩戴了,恐怕今时今日,她也会成为昏睡中的一员。
尹陵松了一口气匆匆离去,碧城也想跟着他走,可是还没走几步,却被身后一阵清脆的铃声打断。
姜梵的声音传来:“三载未见,公主可安好?”
正文 中毒(半章)
《碧凰》最新章节。。。
三载未见,公主可安好?
碧城原本已经跟在离开的人身后想要下船,却被姜梵的声音阻止了前进的脚步。只是,她还不敢回头。
三年之前,她其实并没有彻彻底底地与他摊牌,可是该来的恐怕这一次跑不掉了……
她在船甲边缘静静伫立了一会儿,迟迟回头,对上姜梵的青铜面甲。
沉默。
夜风里,姜梵做了个请的姿势,绕过碧城下了船,来到岸边。碧城在原地犹豫了片刻乖乖跟了上去,趁着夜色,与他一起来到了当初初见时他落脚的院落中。
院中花下有石桌,桌上有一壶茶,一张画,还有笔墨纸砚。
姜梵飘然入座,在石桌上摆开了一个白玉杯,提袖斟了一杯茶,轻道:“三年时间,还是会害怕?”
害怕么?碧城稍稍愣神,低下脑袋坐到桌边,双手捧起白玉杯灌了一口茶。悄悄喘气。
事到如今,显然已经瞒不过去了,狡辩也没有多少意义。只是不知道他猜中了多少。
姜梵嘴角微微上扬:“这几年,身体可有异状?”
“……没有。”
“夜晚是否难眠?”
“也没有。”
“可有梦魇?”
梦魇……碧城捧着白玉杯低下脑袋,好久,抬头轻声开口:“有。”
“是关于越家小姐,还是……”
“是……”碧城用力喘了一口气,却无论如何说不出那两字。
久久的寂静。
姜梵静默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她带着神官府的面甲,瘦小的身体介于成人与孩童之间,埋着头的时候有点说不出的软糯。很难想象这样乖顺的少女,却是被人夺了舍的异类。
这显然是一个上苍的意外。五年之前,他倾尽全力也未能阻止燕晗紫微星衰落,五年后那一颗紫微星却诡异地重新亮了起来,盛极而衰之后居然还有一丝渺茫生机。他连夜查看,不顾伤情再占卜而无所得,却在朝凤乐府中见着了那个叫小越的孩童。至此,一切有了解释。
一个逆天道的意外。
可是,却也是挽救燕晗国运唯一的生机。
姜梵低下眉头,又斟一杯茶,道:“公主,可否摘下面甲容我一观?”
面甲……
碧城惶然抬起头,确定没有听错,僵持良久,才咬咬牙把心一横,解下耳边的面甲机关。
面甲徐徐被摘下。
她卯足勇气与姜梵对视,果不其然,在姜梵的眼里发现了震惊的颜色。
越歆今年十三未满,身上流淌着是南华府尹越占德的血液。莫要说只是一面之缘的姜梵,恐怕如果先帝还在世,见着十三的越歆也会震惊如逢雷霆。
因为,越歆长相几乎与公主碧城无二致。
长久的沉默中,碧城站直了身子,问他:“大祭司,你会帮我吗?”
姜梵微微阖上眼。
良久,他才道:“入宫之后,公主这面甲千万记着莫要摘下了。”
他说:“否则,我也无能为力。”
*
一夜终于过去,第二天黎明到来。司舞的寝院之中,所有人都渐渐转醒。碧城一夜无眠,盯着灰不溜秋的双眼守着苏瑾,好不容易等到她睁开了眼睛,她却困得趴在她床头睡死了过去。再醒来,苏瑾正在床上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
“别动!”她赶忙按住她。
苏瑾张了张口,半天才挤出一句沙哑的嗓音:“小越……疼……没力气……”
碧城眼里晦涩一闪,道:“疼就好好躺着,再睡会儿吧。”
“可是……宫选……”
“……苏瑾,”她深深吸气,却不知道从何讲起,良久才狠下心道,“苏瑾,中毒之人……已经不能参加宫选了。”
苏瑾猛然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
“因为……因为还需要调养吧……”
碧城忍不住红了眼,片刻之后,轻轻揽过了苏瑾的脑袋到怀里。
昨夜半夜她从姜梵院中回来,只见着司舞寝院灯火通明,无数人进进出出,十数个城中顶尖的大夫一个个查看昏睡之人,无一摇头晃脑出房门,黎明时分宫中御医快马加鞭赶到,一番仔细诊查之后,却无奈告知尹陵,这中毒的二十二人,只有五人中毒尚浅尚能恢复。其余人……
御医只用了四个字,却让所有人的心从头凉透,他说:“有生之年无法再自如行走。”
这五人之中,没有苏瑾。
刁蛮跋扈的当朝丞相之女,明媚如三月天的苏瑾,此生此世恐怕再也无法跳完一支舞。
而木雅……
碧城搂着苏瑾,眼色暗沉如同黑夜。木雅在这可以恢复的五人之中,只是她并不打算让她得偿所愿。
正文 第28章 宫选(下)(补完)
宫选毕,还有三日便是入宫之日。
碧城自主殿出来回自家院落之时撞见了沈七,他冷冷抱琴站在道旁,见着她狠狠瞪了一眼,便转身朝道旁的树林中走。
她理亏,默默跟在他身后。不知过了多久,他总算停下了脚步,冷道:“我以为你只是想夺魁。”
碧城沉默。
沈七的眼里的憎恶快要满溢出来了,他道:“性命之于你,当真这么像草芥?”
碧城想了想,轻道:“三年前,映柳枉死,是她下得毒。”
沈七目光一凌,双手握紧了琴身。
“三年后,那么多人也差一点死了,虽然没死……但是很多人视舞高于性命,她们再也不能跳舞了。”
“这些……你为什么不跟尹大人讲?”
“她已经想好了万全之策,我何必自己送上门去配合她……”
“就算她罪有应得,可你也不该自己动手!”
沈七的声音陡然提亮,一直撑着“本少高深莫测”的神色的脸上顷刻间被阴霾覆盖了。
碧城愣愣看着,忽然觉得他像极了她以前养过的一只猫儿,那猫儿住在公主府,吃的是山珍海味,白毛蓝瞳漂亮极了,却不喜与人打交道。要是哪天被陌生人摸上一摸,一身的毛都会竖起来……
此时此刻,沈七的毛显然是竖着的。如果不给一个解释,他好像随时会去拦住尹陵全盘告发一样……
“可是……”她搜空心思,最终只能道,“万一失败呢。”
她说:“我并没有要她性命,我只是……想让她尝一尝,那些现在躺在床上的司舞的心情。”
她说:“夺之珍爱之物,是最残忍的事情。”
沈七哑口无言,良久,他别过头去,显然是不打算搭理了。
碧城轻轻叹了一口气,离开了树林。
一朝宫选,入选的司舞与司乐再也不是住在原来的住处,在入宫之前那三日,府中的执事嬷嬷会讲一切的衣服首饰都置办好,等到司舞出了朝凤乐府,便是一名宫中舞姬,虽也受负责礼乐之事的乐官尹陵管教,却并不是以朝凤乐府司舞的身份。所以,这三日,是她们在朝凤乐府最后的自由时间。
衣裳首饰嬷嬷会置办,入选的司舞与司乐几乎没有需要操心的。大部分选择了回家省亲,把入选的好消息告知父母,与家人同乐。当然,这其中并不包含碧城。
她已经不用参加司舞日行的练习,大好的阳光被用作奢侈的休整,还有……照顾苏瑾。
苏瑾已经没有前几日那样的激动,她静静靠在床上,目光交汇的时候甚至偶尔会露出一丝笑容来,只是不太爱讲话了。之前那个聒噪得像是麻雀的苏瑾再也回不来。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纠结良久,碧城终于还是狠狠心,开了口。
苏瑾的神色稍稍凝滞,良久,她道:“回家。”
“苏瑾……”
苏瑾却不再说话。
许久的沉默。
“我们去看看木雅吧。”末了,是苏瑾轻轻的声音。
阳光温煦,碧城迟疑地看着沐浴在阳光里的苏瑾,忽然觉得不过短短几日,苏瑾已经变得有些陌生了。昨夜为了安抚苏瑾,她已经把事实告诉了她,可是苏瑾却没有半点反应。要是往常,她恐怕早就一气之下回了丞相府,让她的丞相爹爹带人抓了木雅严刑拷打刀剜鞭抽,可是现在,她却眯着眼睛,像一只猫一样缩成一小团,声音淡得有些苍白。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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