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骠骑行,霍去病-第9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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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的姑娘们立刻闹了起来:“居然打了我们的恩主,这还了得,快来人!”眼看就要当场大乱。

“小韩将军。”一个佻巧的女声在门口响起,“什么时候欺负到我的姑娘头上了?”

韩说已经坐起来了,一只眼睛虽然青得活像一只变种熊猫,风度却依然潇洒宜人:“原来是柳姑娘的人。”

柳殊儿烟波横斜,浅笑悠然。柔软的素手轻轻斜搭着破碎的格子门,优雅自在得如同站在镜波水月间。我看到竹里幽馆的人再也没有了喧哗,仿佛被她那双慵懒的手轻轻抚平了。

回到谵台柳阁,笑容满面的柳殊儿立马翻脸,不讲任何情面,当即将我和小吱一起赶出了春山画堂。



正文 第五十一章 长安少年梦里客

被柳殊儿赶回百乐门,已经第六天了。

我独自躺在榻上,听到门被轻轻推开。睁开眼睛,一个高大的身影轻轻地走进来,我坐起来:“赵大哥?”

赵大哥动作一如既往地拘谨:“你怎么样?”我用手指撑开变细的眼睛:“没什么。”他看了看我的脸:“还说没什么,整张脸都肿起来了。”我心道,那又怎么样?班主还要我酉时三刻后,洗一大堆碗呢。

前几天刚回到百乐门,日子真不好过。

正赶上修葺粉刷一些用旧的演出道具。那些道具都是用漆描绘的,我因是第一次接触大漆,所以就过敏了。小吱他们急得不行,到处给我找药。班主可不管,说只要不发烧就得给他干活。

“我们建章营的医师都是很好的,我问他们讨了几丸下火去燥的药丸来。”赵破奴从衣襟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黑木匣子,边角以黄铜装饰,打开盒盖,里面的药丸都用白蜡封裹,点着朱色珠砂。我道:“这一定是宫里的好药,赵大哥,你怎么能得到的?”

“你脸上快些退下去就好了。”他捏破一个药壳,“放在小碾钵中碾碎,一半内服一半外敷。”我依言使用,果然松快了许多。他见我说效果好,高兴得合不拢嘴,说过几天再设法给我讨几丸来。他坐了没一会儿便匆匆回军营了。

大漆过敏到今天,其他症状都差不多减轻了,只是脸上肿得水汪汪、亮堂堂的,我如今面如满月,眼如细丝,一张嘴巴肿成了香肠。用了赵大哥的药,肿胀虽然没好,不过也觉得头目清凉。我在床上坐着感到有点无聊,走出百乐门上街溜达去了。

好久没有上街,心情立刻转好,觉得天是亮的,草是青的,花是香的,连石板路走上去也啪嗒啪嗒清脆得很。路上的行人见一个肿着脸的女孩子溜溜达达地走在路上。他们都瞧着我的尊容发出善意的嘲笑,我将头帕包包好,冲他们微笑一下继续逛街玩儿。

暮色渐渐起来,我已走过好多条街,估计着酉时快到了,便准备回去干活了。

“抓小偷!抓小偷!”我看到一群人追逐着一个孩子。那孩子的背影十分熟悉,正是住在建阳街上,我常给接济食物的小忆。前几天我刚过敏的时候他还来看过我,我当时有点发烧,没能给他一点吃食。难道,他饿慌了,闯出这样的祸事来?

我快速追了上去。

眼看着小忆渐渐被追上,似乎逃不掉了。我有心帮他解围,可是,自己现在这张标志性的肿脸若被人认出来,闹到百乐门去,岂不是增添无穷麻烦?

趁着小忆尚在混乱的人群中,我穿花拂柳般挤到他的身边,小忆的脸上贴着一块蜜蜡做成的烂疤,这是他乞讨时候常用的伪装手段。我拍了一下他的头皮:“小忆?”小忆抬头一看是我,带着哭腔道:“救我。”

附近只有一条死巷,他跌跌看起来是跑不动了,我将他带入这条小巷,听着巷子口那边嘈杂的脚步声渐渐逼近,迅速脱下他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又把他脸上那条假疤揭下来贴在自己脸上:“把偷的东西给我。”小忆已经慌了神,只求保命,将一个蓝缎子的钱袋掏出来递给我,我看他两条胳膊上都是血杠,还在涔涔渗血,心道那些人下手还真黑。便从钱袋里分出一些钱给他:“呆着别动!”

小忆窝在角落里不敢动弹,我转身向巷口迎过去,那些人看到可以抓住我,如同虎狼一般冲过来。我在他们之间跌跌撞撞摇晃开去,尽量显出是凑巧从他们腋下逃了出去。他们翻身来抓我,我不敢显得身形过于灵活,免得他们起疑,又去抓小忆,只能走一段跌一段,在他们的面前慢慢跑着。

总算远离了小忆所在的巷子,我模仿男孩的声音道:“钱袋还你。”将钱袋掷回。那起人接到钱包却“呸”了一声,领首的紫衫男子道:“死小子,敢偷到大爷头上来,今日就要了你的小命!”

我本以为他们会放过我,谁知道他们更加凶恶地扑过来。我只好继续向前逃,逃了一阵心中烦躁起来,觉得这些人太过无赖,连个孩子也不肯放过,看到前面走着一队人,似乎华服峨冠,便想着要让身后的这些人冲撞一下贵人,让他们来个狗咬狗。

我放慢脚步,让他们追上我一些,然后忽然撞向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身边——等到即将撞上的时候,我擦过那名男子的身侧,转到他身后去,回头看到那个追我的无赖向着这边直撞上来……

“哐”一声重响,我还没有明白过来怎么回事情,就被人卡住脖子按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那人胳膊一抬,正撞上来的紫衫男子被他一肘子打得倒退出去。说来奇怪,那横行无忌的紫衫之人被他打了,竟然一声不吭,夹着尾巴便匆忙逃走了。

捏住我脖子的那个人看他远去了,这才低下头,对我道:“你是什么人?”

掐在我脖子里的手坚定而有力,耳边的声音年轻而冷峻……

天云逆转,海波倾覆,时光倒流,重回荒原……

河西京城,曾经两重天般遥远的面容如今近在咫尺,所有的冷静,所有的克制,都在这个时刻化作一场东风吹残的落花流水,离我远去。鬼使神差一般,我回答道:“我是中国人……”

脖子里的扣压猛然收缩,又很快打开,将我一把拉起来。

我按着脖子坐起来,忘了咳喘。而他,也忘了站起来,伸出手来轻触在我的面颊上。我们周围正是闹市,人来人往川流不歇。可是,我的耳朵里听不到半点声音,只有他粗糙的手指在我的脸上的抚摸。

他似乎浑然忘却了身在何处,手指摸上了我的眼睛。大约是觉得自己的手心太过粗糙,他又把手指翻过来,比较细薄的食指背面掠过我的鼻子……

我率先清醒过来,正看到他眼睛里的闪光,好似看着我,又好似什么都没有看。我推开他的手,低头跪倒:“霍将军!”被我一叫,他也好似清醒过来了,仓促抬起眼睛,四处看了看:短短的一段时间失神,周围已站满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他的眼波一潋神色,放下手:“你站起来。”我站起来,故意让自己驼了一点儿背。相形之下,重新恢复了镇定的他,又显出了器宇轩扬的神采,周围的人也开始认出他来了:“冠军侯。”“骠骑将军。”他平时常骑马在驰道上伴驾出游,认识他长相的人颇多……人群中刚起来一点骚动,又被他那股泰山压人的气势将闲言碎语收拾得一干二净。

“跟我走。”他抬头走出人圈,人们不由自主地让开道路,仰视着他。我在原地稍微踌躇了一下,我的脸上肿成猪头,还贴着一个几可乱真的伤疤,我觉得他未必认得出我,跟在他身后也走了出去。

他似乎觉得我走得慢了,回头站住目光扫来,我被他骇得无法动弹。他一把拉住我的手,拖着我快步走出了人圈子,向一条僻静的巷子走去。我不敢挣脱,又似乎不能不挣脱,他可是现在长安城最红的人,一举一动都能够成为这里小道消息流传的源泉,大家看到他拖着一个又脏又丑又贱的丫头,谁人不好奇?有些好事者就跟了过来。他霍然停住脚步,肃厉得仿佛能杀人的目光在人群中只一搅,大家都怯怯地后退了,停止了。他这才继续捏紧我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我深入巷子。


正文 第五十二章 一杯浊酒一段愁

巷子很黑,这个朝代也没有路灯,只有巷子的两旁,有人家的地方有灯光漏出来,把个巷子弄得一段光明一段黑暗,正如我此时的心情,一段是喜一段是忧。直到现在我还是没有搞清楚他到底是不是认出我来了,仅凭那句话就认出来吗?他也太神了,而且,刚才他的目光根本就不是在看我。

穿过巷子,来到一条小河边,他在垂柳下站住,让我也站在他的身边:“你叫什么名字?”

“黄瓜。”我偷窥一下他的表情,他毫无表情。

“长安人吗?”他盯着河水。

“不是。”

一回答完他立刻转过头来看我:“那你是哪里的?”

唉,我叹气,他又开始查户口了。我按照早已和小吱编好的身世进行通报,因先前背默过无数遍了,说得十分顺溜:“民女乃是代郡人氏,今年三月,匈奴人骚扰家乡,黄瓜家人都死于匈奴人的刀下。只和堂兄还有表姐幸免于难,因无处生活辗转到长安,堂兄以唱歌为生,表姐从前因生计所迫学习过杂耍,黄瓜身无所长,以打杂为业。”

他不再说话了,席地坐下,面对小河,过了一会儿见我不敢有动作,道:“坐下。”我按照长安城平民女子在贵族面前的坐姿,十分小心地坐下。他继续看着河水,仿佛在和我比赛耐心。耐心我是有的,但是,班主大人未必有耐心,我实在忍不住了:“霍将军,民女还要回去涮碗,晚回去了怕主人苛责。”

“哦,听起来你怕那个主人胜过怕我?”他的话语中似乎含着冷哼。

我摇头:“不是。可是,吃饭大过天啊。”

他转向我:“其实,黄瓜姑娘是谁都不怕吧?只想找个借口快点脱身。”被他点穿,我噤若寒蝉,早知道他是个感觉敏锐的人,在他面前是不能够耍心眼的。我嗫嚅着嘴巴,哪里还敢说半个字?他道:“我曾经有个故人,表面装得谦恭温顺,骨子里比铁块还要硬,看起来黄瓜姑娘跟她还真有几分相像呢。”

我悚然大惊,抬头看他——“我不是她!”话一出口我便觉得不妥。

他却眉目淡淡,依旧平静地望着河水:“我知道。”

“……”我低着头。

“你回去吧。”他轻轻说。

我混杂着意外、解脱、还有一些失望,站起来:“霍将军,民女告退。”低头转身,慌忙疾跑。走出了巷子,重新融入熙熙攘攘的长安城,融入了长安城一百六十闾里中最不起眼的地方。

那里,还有一大堆碗等着洗呢,希望我可以洗得很干净。

………

“一百零三个。”我把洗干净的碗叠在灶台边,手脚麻利地用鬃刷刷着锅台。外面的夜已经深了,我的事情也总算都做得差不多了。我把抹布用热水搓搅干净,走到大堂里去抹案桌。

晚上的大堂里一片黑暗,当然我做事情并不需要光线。明月为伴,孤星作灯,我在黑暗中一把一把地抹案桌。稍含油腻的抹布擦在桐油案桌上,有时候得用力抹上好几把。我用足全身的力气擦抹着桌子。擦了一张又一张,大堂里一共有五十四张案桌,我擦完一遍又重头开始擦……

桌子已经光滑得连苍蝇也上不去了,我颓然坐倒在案桌旁,往案桌上一伏,光滑的桌面让我滑了出去,咕噜一声碰到了什么东西。我看了半天才看出这是一坛客人喝剩的残酒,不知怎么忘了收走。我顺手拿过来,月光从格子木窗中一格格透入,落在案桌上组成一道道方形的网线,我如同网在网兜里的鱼,怎么走也走不出有生天。

我打开酒坛的黄裱布,浓烈的酒香便蹿了出来,让我的脑门一阵发昏。

“弯弯。”一个声音忽然出现我的面前。

我抬起头,睁圆了眼睛看着小吱。小吱看了看我手中的酒坛:“我们还从来没有喝过酒呢,不如,今天你陪我喝一点儿?”

我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自从进入这个身体我也没有喝过酒。小吱说道:“怎么,这一点都不肯?”

“好吧。”我心如乱麻,坐了下来。摆开酒杯,我们喝了起来,味道辛辣我不爱喝,却被小吱不断地劝着。喝过三巡,那一点点晕忽忽的感觉让我感到非常舒服,我笑着自己去拿酒喝。

小吱按住我的手,目芒清锐地看着我:“冠军侯好像认识你?”我茫然摇头。他皱眉看我:“弯弯,你看看你这付慌乱的样子,你想骗谁?去平阳公主府是为了他吧?被柳姑娘赶回来也是因为他?”“没有。”我残存的意识依然在保护着我……让我喝酒……

“弯弯!”他大声道,“你到底在干什么?”

一阵凉风带动百乐门屋顶上数十风车,风车呜呜转动起来了。百乐门大厅两旁的布幔也随风而起,仿佛鸽子洁白的翅膀。

我糊里糊涂地笑着:“小吱,你在说什么,我什么事情也没有。酒是你让我喝的,怎么现在又不让我喝了呢?这多难过!”我开始去拉他的手指。

“每次见过他以后,你就要昏昏沉沉好几天,你这样要拖到什么地步去?”小吱紧紧抓住酒坛不肯放,“如果你只是一个人有点想法,我不会来干涉你。今天,发现你不在屋子里,我就出去找你,你们之间我什么都看见了!”

“看见了,你看见什么了?”我用力去掰他的手指,争那一坛残酒。

“我看到他对你……”

“没有就是没有!都跟你说了,什么也没有!!”我凶猛地掰开他的手指,拿起酒坛就冲了出去。小吱没有能力拦住我,眼睁睁地看着我一路狂奔跑到了百子池。

风吹向百子池,拂过万千荷叶,一层层荷浪从湖边垂柳一直翻卷到百子湖见不到岸边的远堤,仿佛蓝水的湖上又生出一层绿猗的湖来。

我直接跳上了自己的小船,脚在湖岸上用力一蹬,飞快地远离了岸边。我站在船头上,船在荷叶中穿行,莲叶摩擦着我的衣袖,初生的荷花苞摩擦着我的身体,满堤皆清凉。我吹了许久的风才安静地坐了下来,仰起头,咕嘟咕嘟用酒将自己灌了个透!

荷风吹过我的衣襟,摇摆我的扁舟。我坐不稳,卧倒在船舱里,手一松,倾倒的酒坛在百子湖的波涛中一沉一浮,渐渐离我远去。

一大蓬柳叶从岸边倾下,铺满了我的全身。柳叶如丝,丝如雨,我的手臂垂倒在碧水中,白萍沙洲,荇荪点点,有红鱼在绕船而行。醉意上头,我终于闭上了眼睛:借着这个酒,我可忘却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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