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骠骑行,霍去病-第6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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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过一排排带着讶异、审查的观察目光,也走过曾经为自己蒙上地一层层保护膜,我终于来到了去病的面前。
他举起手,我也抬起手,我碰到他的指尖,那指尖有些发凉……我看到他的眼,清晰明澈如同水中见到了自己的倒影。
我沉重的心情,忽然在此时释然了: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我们又不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局面了。
我轻舒一口气,伸长手臂,正待将他的手握个满掌。
“报——”一个急切的声音从未央宫前殿的十二玉阶之下传来。
“报皇上——河西、河西、匈奴密报——”
现如今关于匈奴的问题才是当前的第一问题,去病关心心切,立即撤下手转身看那名前来传令的羽林军。
我的手,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握了一个空,身体也有些失去重心,我向前微微一倾,伤腿突然增加压力,一股电流般的疼痛传来。我自己让自己站住,感到自己握空的手掌一片冰凉,比去病的手指更冷。我的眼睛里满是酸痛
不出流泪的理由。
皇上自然也很关心匈奴密报:“谁送来的?”
“是大行李息在黄河边筑城时收到的,快马送到建章营后,卫青将军亲自赶回来的。”
卫青是骑奴出身,他的战马特别好,他亲自将密报送回来,可见事情之紧迫。
“宣他进殿!”河西之战刚结束,此时正是双方关系决定时期,皇上侧倾身体道。
寂静的殿堂上立刻传来了战靴踢踏的声音,一个高大魁梧的戎装将军踏着一路霜华,背映着未央宫的熊熊火光,逆光而上。随着他的渐渐走进,他的轮廓渐渐清晰。
面沉如水,鬓角如裁,随便站在那里,就如同一根顶住天地的腾龙之柱。
“爹爹!”卫轻衣的声音如乳燕鸣破寂静之林,绿色的身影扑向那魁伟的男子。
卫青一把扶住女儿,他低头看看伏在身上无声抽泣的女儿,他轻轻将女儿从身上拉起,用大手掠过她已经咬破了的嘴唇,他的眼睛如巾帕一般掠过轻衣的脸面。
仿佛有神秘的力量注入了轻衣的身上,她一把擦干眼泪,随着他一起转过身,与他并肩站在一起。
风泠泠,露寒寒,她的眼睛里湿泪未干,她脸上柔软的线条却透出了一股难得的刚毅之色。她刚经历了对于一个女子来说最大的羞辱,只消他的父亲一眼扫过,她便重新恢复了她这份决不输与任何皇家娇女的傲气。
卫青看女儿如此争气,脸上有一点笑容。他的脸不笑的时候如棱棱石山,一旦笑起来就是暖暖春华,仿佛一幅笔意沉着的春江山水图,令人目不能罢。去病的目光就陷落在宽远长厚的卷轴之中,没有再看我。
卫大将军向着皇上单膝跪拜:“皇上,这封密报是李息将军从黄河岸边连夜送来的,臣不敢耽搁,请皇上过目。”
刘彻命人接过那卷牛皮卷,展开一看。脸上的表情莫测其状。
他合上牛皮卷,命人先放在一边:“给大将军赐座。”
因同为武将,卫大将军转身的方向正朝着去病,去病看着卫大将军,我不清楚他们舅甥平时相见是什么场景,我只看到卫青没有看过去病一眼,脸上根本没有任何波动。
我走过去一些,拉住去病方才为了匈奴急报而松开我的手。手指握住了,可是——他竟然稍稍挣扎了一下!
我诧异了,以为自己的感觉出错了。我重新去拉紧他,去病回头,我看到他的眼睛里,我的影子已经不再清晰,仿若琉璃中变幻不定的碎光。
我的心顿时凉透,如一桶冷水醍醐灌顶。
我自觉将手指从他手中放下来——已经够了。
为了匈奴的军报他可以放下握住我的手,因为卫将军的到来,他甚至不愿意再接受我。我正要转身离开这个泱泱殿堂,去病重新抓住了 我:“弯弯,我们一起去见过皇上……还有舅父……”他的声音都有了一些颤抖。
我坚持要将手挪走,两个人动作幅度很小地扭扯了一会儿,这一点时间他又恢复了常态,手上加了几分力:“跟我来!”
“不。”我轻声而坚决,坚持要将他的手移开。
“听话!”他立刻火了,黑色的眼睛里烁烁闪动着怒焰。
我看着他,心想他只会对我凶,看见皇上和卫将军就成了一条虫,低声说:“你要想好,走过去了你别想回头了。”朝堂上的情形很明确,选择了我,他即将面对的会是什么——当场闹翻,拂逆龙颜吗?
他也低声说:“没有想要回头!”他用力拽我,将我连人带过去,我身不由己地跟着他走到了皇上面前。
“皇上,这是我在河西遇上的姑娘,我打算娶她为妻。”他的声音如朗月下,击响了一枚易碎的玉罄,冷落清秋,天涯恨远。
我低着头不知道如何去迎合他的话。去病见我没有应有的配合,将我的手拽了一拽,我侧头看他。他的脸上忽然展开一抹笑容,那笑容中写满勉强,还有数分苍白。
我正在犹豫思虑如何回应之时,他的手指在我的指间轻轻一挠。
他知道我这里很受不住这么挑逗,我触痒难忍,终于不禁“笑”了一下……待想到他此时,形同众叛亲离,心中又不免一酸……
金风玉露,光华月霁。这一挠一笑又一酸之间,已走过了人间的无数。
第十八章 梧桐落叶满长安
红叶轻击在屋檐上,飘飘而落,旋转在我的面前。
依然是红多绿少,依然是斗柄朝南,依然是红鸾星动,依然是人间吉时。
皇上命去病、卫青、李蔡、张汤、桑弘羊等等大臣,随他到宣室殿去“商量”事情,特别命卫皇后将我带回椒房殿,于是,卫少儿、卫长君、卫轻衣、平阳公主,甚至太子刘据……所有与卫氏有关系的都一股脑儿进入了椒房殿的丹枫阁,一起坐在这里等待皇上最后的品裁。
侍女们端上并不逊于宫宴上的点心吃食,我看着却觉得苦涩。
平阳公主侧过脸,只当我不曾存在,卫皇后神态自若地让宫人好好照顾太子。卫少儿拿眼睛不断 我,似乎只有她对我比较感兴趣。卫轻衣早已擦干净了泪水,也净了面,容色平常地坐在一边,还在给太子剥一只橘子,轻声与太子说着体己话。
“闳儿,莫要乱跑。”一个女声传来,只听见一片轻快而凌乱的脚步声过,椒房殿跌跌撞撞走过来一个不过五六岁的孩童。后面跟着一个绝色的女子,她笑微微地拉住那孩子:“皇后娘娘,闳儿就喜欢乱跑,说要来找轻衣姐姐玩儿呢。”
“王夫人哪。”皇后命人拿褥垫给王夫人,“孩子都这样,让他过来罢。”
王夫人的孩子尚小,所以没有出来参加宴席,她一边坐下,一边仔细看我,含笑说了几句,推说要带儿子去早睡。又推故走了。谁都看得出。她是来看此处瞧热闹的,难为她还撺掇了孩子一起来。卫少儿冲她的背影冷哼了一声,发现屋子里除了刘据与卫轻衣低低的说话声,她地哼声太突兀,忙掩口。
皇后卫子夫眉头微微皱过,又恢复平常,她地头发很美,灯光下如一段上好的丝绸。
走廊里传来了男子皮靴踏动的声音,大家立刻都将目光投射到门口。
去病一脚跨进椒房殿的大门,见大家都在看着他。沉一口气走到卫皇后面前:“臣叩见皇后娘娘。”
“平身。”卫皇后观察着他的气色,去病的脸上看不出什么。他脸上皮肤完整,我至少可以肯定,皇上没有抽他的耳光。他按照各人的身份一个个见礼后,来到我的面前:“弯弯,走了。”
“去病。”卫少儿身为母亲。似乎不得不说些什么:“这姑娘什么出身?哪里人氏?你总要给……”扫了一下平阳公主和卫皇后,“总要给我们长辈一个交待吧?”
去病不耐烦道:“这跟你们什么相干?”我发现他跟母亲说话的模样并不是太敬重地。卫少儿被他唬了一唬。缩了回去,又看了看身后的皇亲国戚,说道:“大汉律令,良贱不得通婚……”
“母亲,什么是良?什么是贱?”去病逼前一步。卫少儿顿时语 塞。连皇后也面色不够灵活。因汉朝尚有一些奴隶制度的残存,所以并不提倡良贱通婚,有身份的男子若娶了身为奴人的女子。极易受人耻 笑。卫少儿自己就是因为属于平阳府的家奴,所以去病地父亲在她身怀六甲之后,狠心抛弃了他们母子。
皇上刘彻是个例外,他将卫子夫立为皇后之后,便利用职权将他们卫家全部提拔为宫廷贵族,况且他是个皇上,没有人敢非议他。
卫少儿面上一红,咳了一声道:“去病,你要娶谁我也管不得 了!”她的袖子一摆,嘴里犹在嘟哝,“这事情我本来就办不成……”去病将目光扫向其他亲戚,看起来卫少儿是一个挑出来地出头鸟。
“舅母,”去病走到平阳公主面前,“舅母,这一次轻衣……”卫轻衣别转身体,似乎又在拭泪。去病说,“表妹的事情我没有想到。否则……”
“否则怎么样?”平阳公主拉住轻衣,“你也别怨我替她抱不平。你自己看看,轻衣哪一点不如那个丫头?”轻衣直往后躲,她的额发散落在面前,那微翘的鼻尖儿楚楚可人。
“我性子急,脾气也不太好,表妹跟着我也会吃苦。”去病吭哧吭哧居然开始找自己的缺点,我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我就活该跟着他吃苦头么?可见此事他对于卫家姑娘地愧疚有多深。
“表哥别这么说,你要是这么说了,弯弯姑娘不就委屈了么。”轻衣不再躲了,侧过有些泪光地眼睛,“皇上也是一时兴致,只怪我们从小……兄妹惯了。我……也是……拿你当哥哥看的。”一个“你”字,分明就没有将他当成什么哥哥。
去病没想到她在此时还在为他说话,僵在那里,一时回不了神。过了一会儿,对卫轻衣郑重说:“对不起。”
轻衣长长的睫毛垂下,洁白地肌肤上落下淡密的紫影:“有表哥这三个字,轻衣……知足了……”那最后几个字说得细若蚊 ,珠泪含在眼眶中,欲滴未滴。连去病也挂不下脸,他霍然转身,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快步向外走去。
我的脚虽然慢慢走路还可以,可是跟着这么一顺儿小跑非常吃力,加上方才在未央宫前殿曾经晃过那么一晃,我如何跑得动,在门槛的地方就一下子就被他带倒在地上,骨头缝里一阵阵碎裂之感。
我的泪水立刻全部挂了下来,也不知道是脚疼哭的,还是心里难过哭的。
他本已走出好几步,发现我跌倒了,又大为光火地退回来,伸出手拉我。看见我的泪水,凶道:“你哭什么哭?有什么好哭的?”
我扔开他的手,自己爬起来走路,可是腿伤让我走了几步摇摇欲坠。去病看出我的腿还是没有好,又着急起来。他从后面走上来,也不管他们那么多亲戚看着,将我搂扶住:“回家去!给我好好躺着。不许再出来了!”
我的脊背靠在他的身上。我们的身体又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我们自骠骑将军府分离,还不到十二个时辰,为何我恍若隔世?
冷风中我看到卫大将军踩着落叶走过来,他大约是来接卫轻衣和平阳公主回府地,他与我们迎面相向,却仿佛视若不见。
我们与他交肩而过……
卫将军地步子迈得十分有力,十分矫健……
也许是卫大将军盔甲上那一抹风尘带来的错觉,也许是卫大将军发梢还带着建章营的铁戈之气,明明面前是平静无波的水。明明这里有温润无形的月,去病与他之间连目光的交接也没有,甚至卫将军还在微笑。
可是,我却能够感觉到,破月、溅水,一段寒冰疾击而出!
立在丹枫阁前。他们仿佛两个江湖齐名的剑客,正站在波光粼粼、红叶渗血的对决场中。他们的宿命之战已经名动江湖。震惊天下,可是,却无人能够见到他们交手。
去病是一把锋芒逼人的出鞘剑,卫将军是一柄深沉浑厚地入鞘刀。这把长剑亮若秋水,那柄沉刀深如墨铁。
这剑。已经伤人;
当剑的锋芒已弱的时候,卫将军回头看了去病一眼,也看了我一眼。
空气中似乎传来碎裂的声音……
碎——空——斩!
去病脸上的表情如同被人抽了一掌。眉梢微微打颤,黝黑的肤色中立时透出一抹苍白。我看到去病目光破碎,心思空茫,那一眼似乎斩去了他地神魂。
我将手臂环上去,搂住他的脖子,如同搂住我今生地至宝。臂膀的温度让他因暖意而恢复了目光的平静。他的唇抿起一层微柔的起伏。
我尚在揣测他地心意,他地手在我的膝下轻轻一抄。
重心失去,人若浮在云端……
满天星斗散落眼前,我忽然看不到了丹枫阁的红叶。
原来,他将我打横抱起来,我地裙袂在他的肘边飘若仙裳。他就这样抱着我,侧让过身边的一根红柱,向着椒房殿外绝然而去。
我透过去病的肩膀向后回望,灯火阑珊中,椒房殿里丹枫阁中坐满的都是人,满室佳眸,我只看到一双眼睛始终紧紧盯着去病。这双眼睛的主人就是他的亲生母亲,卫少儿。
“皇上到底怎么说的?”
我和去病一起坐在“金月”的马背上。因怕颠着我的腿,他让马走得很慢,我靠在他的胸前,只能听到他的心跳,我觉得憋得发慌感到孤独,遂寻了话跟他说。
“没什么,他答应了。”去病漫不经心道。
我仰起头:“真的?”
“自然是真的。皇上雄才大略,怎么会为了一点儿女私情跟我过不去?”
“可是,他刚才的模样很凶。”皇上将我召到殿上的时候,他的神态似乎我会随时被他问斩于市。
“先施其威,再施其恩,弯弯,没有事情的。”去病宽慰我。可是我看到他的所谓漫不经心,其实是心不在焉,他似乎在想着什么,让我无法猜透。
长安城因今夜的晚宴,难得开了宵禁,可是,官寺的大道上依旧空无人一人。金月的马蹄声在石板上撞击出的脆响,空若禅音,无形无 状。
两边的梧桐秋树已经大半萎落,扫叶的人要明日早起的时候才能扫沐,所以这里的落叶满天满地,风一吹,数片落叶落在我的面前。我用手轻轻挡开:“长安城怎么到处都是落叶?”
“秋天么,自然落叶多。”
“去病。”
“嗯?”
我抚摸着“金月”闪亮的马鬃,我说:“我们是不是今世有约?”
“干吗这么想?”他感觉到了我的忧郁,不再陷入沉思,将自己的头靠拢我的。我的感觉,就是他的离魂又回来了一般。
“我希望只和你好这一生。”
“来生来世也在一起不好么?”
“不好,”我摇头,“我只和你好这一生,所以我们每一天都要珍惜,每一点缘分都要看重。来生……”我靠着他的胸望着秋叶飘满的长安夜空,“来生,我找不到你了怎么办?”
“不会。”他很断然,然后给我找了一个理由:“你的眼睛那么好。”
他这么一说提醒了我,我说:“我现在好像眼睛没有以前好了。”我伸出手看自己的掌纹,很用力才能辨认出一点点,“本来晚上看东西都是清清楚楚,这几天……”
“又不打仗,要眼睛这么好干什么?”他说,“你放心。你站在哪里我都会找到的。你记不记得在陇西的蹴鞠场上?”
我笑:“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吧?”说完却觉得辛酸,其实不过是今年二月份的事情,为什么大半年的时间我却觉得比一生还要长?
“你第一次穿了女孩子的衣裳挤在人堆里,有那么多汉奴站在木栏边,还有很多士兵……可是,我一回头就看到你了!就象一抬头看到天上的星星一样。”他轻笑着啄吻我的发丝,“你见过天上的星星丢掉过吗?所以,你丢不了的。”
话音刚落,我看到天际一道白线闪过,是一道流星在空中慢慢划 行,深色的夜空中,留下一道哀伤的弧线。
去病停住了,因为他也看到了。
他在一个不合适的时间,说了一个不合适的比喻。
他的双臂将我搂在怀里,慢慢的,一寸一寸收紧。仿佛有一团浓云包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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