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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焉-第7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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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白的暖筒落到地上,还未待她反应。一双皂底长靴就出现在面前。那人弯腰帮捡了起来。

    高大的阴影挡住日光。顾妍要仰着头去看他。

    她穿了身白狐狸皮的鹤氅,巴掌大的小脸裹在毛茸茸的围脖和兔儿卧里,大约是病得久了。许久不见日光,皮肤白得有点透明,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睁圆,带着早春淡薄的晨光。

    萧沥一瞬不瞬盯着她看了她会儿,这才将暖筒还给她。

    顾妍大大方方接过,又行了礼。

    她看到那些官兵里夹杂的锦衣卫,不由问道:“萧世子负责今日的巡卫吗?”

    萧沥摇摇头,“主要还是要靠五城兵马司,锦衣卫只负责贡院内部。”

    能成为锦衣卫,必得是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科举舞弊光是靠那些同考官是不够的。

    见顾妍挑了眉毛,他不自觉又想多说一些:“本来该是右佥事的职责,只今日他身子有些不适,由我暂代。”

    能在这里看到她,这是意料之外的事。

    听到这个右佥事,顾妍原本微扬的眉梢提得更起了,“是王嘉王大人?”

    这么巧?

    萧沥知道王嘉和柳建文的一些过节,淡淡颔首。

    顾妍的目光缓缓沉静下来。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争着抢着要做出点样子,没见哪个跟王嘉似的,身子有些不适,就告假休养,还要别人来代……

    她突然问道:“这次的主考官是谁?”

    萧沥一怔,除却应届考生和儒林学士,很少有人会关心这个事。

    他看向在柳建文身旁站着的纪可凡,长身玉立的少年清俊温雅,笑得清淡从容,突然觉得有些刺眼。

    闷闷道:“是礼部尚书杜兴,还有东阁大学士陶力行。”

    好像……是这两个人吧。

    顾妍努力地想了会儿。

    大夏的会试一般都设主考官二人,同考官八人,主考官亦称总裁,都要是口碑极好、为官清廉者,在儒林里亦得是声名鹊起之辈,此次会试的题目便是由主考官之一定的,一般是备了五套试题,最后是由皇帝抽选定论。

    她又问道:“主命题人是杜大人?”

    萧沥再次点头。

    一般而言命题人都是内阁大学士,今年陶力行却只负责审阅总裁,出题的任务就交给了杜兴,杜大人可诚惶诚恐了好一段时日。

    顾妍脸色变得有些不大好。

    “五表妹?”

    身后传来一句轻。佻的低呼,顾妍当即皱了眉。

    能这么叫她的,也就安云和了!

    怎么就忘了,安云和也是要参加今年的会试的!

    她淡漠回身,看他带着两个书童款款站定在自己面前,似是有些惊讶看到萧沥,竟是先回身去瞧了眼,这才松口气地转过头来打了招呼。

    这串动作很是可疑,顾妍想越过他瞧个究竟,却被他高大的身子遮得严严实实。

    “许久不见,五表妹可还安好?”

    顾妍冷冷地笑:“托安公子的福,大安。”

    安云和似懊恼地一叹:“倒是忘了,不该再称呼五表妹。”他有礼地作揖,一字一顿道:“见过配瑛县主!”

    明明是正经话,从他嘴里冒出来,顾妍总觉得浑身不适。

    萧沥这时漠然道:“该进场了。”

    安云和方才收了玩笑的样子,颔首道礼,撩起袍角提步绕过他们。

    顾妍急急忙忙往他原先身后的方向看去,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是一辆马车。”

    萧沥淡淡地说。两条粗长的剑眉不由挤在一起。

    虽然那马车很快就消失在视线里了,但车后的徽标,他不会看错的。

    镇国公府……他怎么不知道,今日府上有哪个人需要来礼部贡院送考?

    还是送的安云和……

    顾妍却蓦地想到去岁七夕见到安云和时的一瞥,也是一辆马车。

    铜锣咚咚咚地敲响,这边已经在催着考生进场了。

    顾妍往纪可凡的方向走去。

    纪可凡正对着柳建文郑重一拜,便欲进场。

    “纪师兄!”

    顾妍匆匆叫住他,望了眼提着衣物和一些简单日常生活用具的小厮,仰起头道:“这些东西太累赘,纪师兄便不必带了吧!”

    纪可凡一怔。顾婼攒眉道:“会试三场。三日一场,吃穿住全在里头,期间外人又不许探视,这些都是日常必须。如纪师兄已是轻装上阵了。”

    顾妍当然知道。可这次不一样。带得越多越麻烦,不如不带。

    “院内既是提供食宿,只需带上笔墨纸砚不就好了?”

    少女声音清灵。容颜娟秀,路过有学子闻言不由忍俊不禁,觉得这小姑娘真是太有意思。

    纪可凡忽的不知道该怎么说,顾婼也是一脸的不赞同。

    柳建文蹙起眉,看向双眼清晰澄澈的小外甥女,点点头道:“也对,东西多了是累赘,你带上文房四宝就进去吧。”

    纪可凡晕晕乎乎的就走了。

    顾婼不可思议:“舅舅!你怎么跟着阿妍胡闹?换洗衣物都没有,夜里凉了要怎么办,还有晨起洗漱呢?万一伤风了又要如何?”

    明夫人“噗嗤”笑出声,顾婼也觉得自己反应过度了,倏地羞红了一张脸,微恼地瞪顾妍一眼,甩了帕子就回来时的马车。

    顾妍抿唇微笑,萧沥觉得这事似乎有点问题,至少她绝不会无的放矢。

    这边已经在催着萧沥赶紧进去,素来都喜欢刨根究底的某人就觉得心痒难耐,问不到答案浑身不舒服。

    若是柳建文知晓情况,一定会叹一句:“这孩子是强迫症又犯了……”

    于是萧沥万般无奈,又脸色铁青地走进贡院,手下只当这位大爷真是严肃认真的好榜样!

    送考的人依依不舍立于门前,柳建文悄悄拉过了顾妍,低声问了句:“今天会出什么事?”

    顾妍早猜到舅舅知晓她来历了,在他面前也不避讳,拉过他的手,就慢慢在他手掌心上写了两个字——

    泄题!

    柳建文悚然大惊,“怎么会这样?杜兴我有点交情,他是真清廉,做不出这种事。”

    “杜大人或许不会,可其他人又有谁能保证呢?”顾妍慢慢说道,问起他来,“杜大人今年有几岁了?”

    “差不多与我一般大吧。”

    顾妍便啧啧两声。

    柳建文笑着弹了弹她的脑袋,“你又在卖什么关子?”

    说卖关子倒是不至于了。

    “原先我也忘了,刚刚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今年的会考是被挪到三月中旬才正式进行的,原因是二月的试题泄露,所有考生需一律经过排查,足足关押了五日,才将人放出来。”

    主考官命题是在礼部贡院里进行的,杜兴会在贡院里待上半个多月,思考试题,这期间闭门不出,自然没人与他交接,试题也是完全保密。

    可偏偏杜兴这个人,于女。色上不大自持,带了个小妾进去陪他,小妾还是识得几个字的……杜兴不会去泄题考题做什么买卖,又怎么保证底下人不会?

    那小妾也是个聪明人,在服侍杜兴的时候,教他出的试题偷偷看了去,然后誊写下来。夹在需要换洗的衣物里,买通了门房,送出去给人清洗的时候,将试题悄悄地昧下,去外头秘密地交易。

    这些事发生的时候,顾妍还在清凉庵里住着,还是之后舅舅将她接出来,偶尔一次感慨时提到的,纪师兄白吃了五天牢狱之灾。

    有些心理素质差的,这五天几乎崩溃,还怕自己的前途就毁在牢里。

    柳建文这一刻也有些傻眼了。

    顾妍又道:“据说黑市里炒卖地十分厉害,一套试题能卖至五千两,还有人买到手之后,再转卖给其他人,发了笔横财,这一场会试,牵连的人有许多,杜大人被腰斩,全家流放辽东。”

    还有值得一提是,正是因为杜兴的清廉,杜家没有人去贿赂那个腰斩的刽子手,那刽子手一个不高兴,本来斩在腰部的刀下移几寸砍在了胯部,足足砍了三刀才断。

    最后杜兴也不是被砍死的,而是失血过多而死的……

    明明是个清官,却死在了女色上。

    柳建文嗟叹不已:“不该让子平下场的。”

    子平便是纪可凡的表字。

    顾妍安慰道:“舅舅,那小妾虽是认得几个字,到底不熟悉科举的规矩和流程,她偷偷运出去的试题只是其中之一,可偏偏正式考的时候,抽中的恰好不是那一套。”

    也是因为有些人倾家荡产买了试题,找了有名的先生帮着做了文章,又反复修改润色,废了大量的精力,所有人都以为自己稳操胜券了,可真当现实如此残酷地摆在面前时,就发了疯,于是这场泄题事才被捉了出来。

    柳建文稍稍安心。

    这样一来,无辜的人也不至于获罪牵连,否则就要说不清是自己写的还是事先备着的了!指不定还将那等做得好文章的人抓出来,硬给人安个罪名上去。

    想到顾妍让纪可凡只带文房四宝进贡院,等待事发排查,也不怕翻箱倒柜,又是一堆麻烦。

    柳建文轻叹道:“只不过要辛苦那些同考官和巡卫了……”

    顾妍想到萧沥是暂代了王嘉的职,心里有些不安。

    真的只是巧合吗?

    为什么她有种直觉,是王嘉故意将这事推给萧沥去做的呢?

    科考舞弊不算小事,处理不好了,倒霉的只会是他们,可萧沥自身带着保命符,至少方武帝绝不会将自己亲外甥怎么样,别人却说不准。

    但王嘉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若是早有耳闻那些黑市上的试题交易买卖,何不干脆点上报给朝廷,获一份大功,以巩固自己在京都的地位?

    若不是手里握着证据,他又哪有这个本事未卜先知?

    有个念头从脑里一闪而过,顾妍紧紧蹙着秀眉,觉得真是有点不可思议,可怎么也不能排除这个可能……

    她不就是先例吗?

    果然会试刚开始没多久,场面就失控了。

    有考生抱着头痛哭流涕,斥责那些黑心的摊贩,出卖错误试题,让自己将身家性命都赔了进去。

    于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萧沥拧着眉让所有应试考生停笔,统统看管起来,不放过一点痕迹地搜身。

    这个时候大概有点明白顾妍让纪可凡扔下包袱的用意。

    可……她怎么会知道?(未完待续。。)

第142章 小郑氏

    贡院里乱成了一锅粥,锦衣卫的雷厉风行迅速表现出来,暂时控制住了场面,然后便是一点不落地搜寻排查……衣物夹层、鞋底,笔管、束簪,连考生自带的干粮点心都没放过。

    最后还真是收获不小,赶考者千余人,有上百人都带了小抄进来,而小抄内容无一不是围绕着同一个试题。

    这些人毫无疑问是要被暂时关押起来的。

    然后便是查验考生的初稿,有洋洋洒洒写了数百字的,都被定为怀疑对象捉入牢中,等待审评。

    纪可凡做文章有一个习惯,先要在心中打上腹稿,才提笔写字……是以到此时他面前也不过白卷一张,加之他是所有应届考生里带东西最少的那个,搜查起来也最简单,倒是先将他排除了嫌疑。

    一天的混乱之后,纪可凡和其他被暂时排除嫌隙的考生被放出了贡院,自然是人人嘴里都喊着倒霉,提上包袱败兴而归。

    早有马车在外等着纪可凡,他直到回了柳府,还是一路晕晕乎乎搞不大清楚情况。

    事态的发展情况十分恶劣,至少大夏自建国以来,从未出现过如此大规模的科考弊案,若不严肃处理对待,岂不教读书人的尊严和道义通通泯灭如尘?

    方武帝躺在龙榻上,听着乾清宫外跪着的大臣慷慨激昂大声奏秉,他笑笑,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谁爱管谁管去吧,反正他是不管了!

    做皇帝有个什么意思?连自己的私事都要处处受制于人……

    学一学他祖父世宗好了。二十年不上早朝,不理朝政,这才是真豁达!

    于是方武帝彻底撂挑子不干。

    朝臣没办法,只好让首辅沈从贯去处理,杜兴毫无疑问被扒了出来。

    为了给所有人交代,沈从贯判杜兴腰斩,全家流放,被抓到舞弊的考生六年内不得再参加科考,而市面上那些倒卖试题的黑商,各个寻根溯源地被揪了出来。

    上上下下一片扫荡。对办事的官员来说。确实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

    萧沥忙得无边的时候,也会想到那日顾妍说的话,越来越觉得她好像是早有预见的。

    但手里头的证据表明,一切与她没有半分干系。唯一扯得上的。只有柳建文的学生纪可凡也是应届考生。

    又偏偏纪可凡那里寻不出一丝错处!

    还有那个王嘉……顾妍对王嘉莫名其妙的关注让萧沥也起了疑心。这几日得来的线报说王嘉吃好睡好玩好,哪有一点点病了的迹象?

    二月初九那日,王嘉还去了东市最有名的青。楼里赏花掠美了一番。自在逍遥地好似活神仙!

    把这档子麻烦事扔给他,自己倒空闲下来……太怪异了!

    萧沥冷冷扯着嘴角,他就算要吃亏也不能吃得这么憋屈!

    稍稍使了点手法,王嘉喝花酒的事被抖露出来,不得已,他只好认命地回到岗位上出力,而萧沥就甩袖子不管了,王嘉对他咬牙切齿的同时,实在很疑惑。

    这小子怎么这时候了还在燕京城?不早就该被赶到西北去了吗……

    科考弊案慢慢落定,会试延期到了三月初九再进行。

    方武帝在床榻上躺了半月,心里空乏得很,又想起顾妍来了,匆匆找她进宫来陪自己说话解闷。

    这种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感觉让人很不好受,尤其是在方武帝还将她当做别人替身的时候。

    顾妍很气闷。

    而这个人一看到她就问:“配瑛怎么瘦了这样多?”

    顾妍淡淡道:“先前病了段时日,气色有些不好。”

    方武帝忽的睁圆了眼睛,“怎么没人告诉朕?西德王是怎么照顾你的?”他嚷嚷着又要御医来给顾妍诊脉。

    顾妍摆手拒绝:“皇上,已经痊愈了,无需劳烦御医……”末了又补充道:“王爷对配瑛很是关照,从不曾亏待一厘一毫。”

    方武帝看她恭敬地垂首,挺直了背脊,忽的有一种她离自己很远很远的错觉。

    他陡然沉默,顾妍也不接上话题。

    明知道他不想听这些话,还是任性地要表达自己的不满。

    方武帝最希望的还是她能够百依百顺,最好如他娇养的宠物一样,或者将她变成记忆里某个人的模样。

    可她终究只是她自己,不想活成另一个替代品。

    方武帝就定定看着她,视线慢慢落到她右手腕上戴着的紫阙镯子,无神的脸上又多了些光彩。

    “还是有点像的。”

    他微笑着喃喃自语。

    顾妍也没去问像什么,左右不过是他口中那个“阿妈”罢了。

    方武帝又突然高兴起来,要她为自己烹茶,教御膳房上了许多精致的小点心,然后便与她说些十分琐碎的事。

    就像第一次上学堂的孩子,回家后兴高采烈地要与母亲分享一天的琐事和感悟。

    分明很不起眼,又没什么意思,他们却总乐此不疲地要继续说。

    顾妍才注意到,方武帝的两鬓已经一片花白了,样貌比几月前看起来也苍老了许多。

    二月福王就藩,对他而言何尝不是一个大遗憾?

    听说郑贵妃也病了呢,这段时日,皇上心里一点也不好过……

    年纪越大,就越是寂寞。

    顾妍大概能理解西德王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陪着方武帝说话,过一会儿他就没力气了,病怏怏的,便要魏庭拿丹药来,然后就着水吞服下,几瞬的功夫便已精力充沛。

    顾妍目瞪口呆,方武帝自我吹擂说:“这是朕自己炼的丹。有奇效!”

    她知道方武帝到后来沉溺丹药方术。

    舅舅说这东西一点也不好,很多人都是吃丹吃死的,可他们从不在丹药上找寻原因,还一味反反复复地去追求长生之道。

    若这时候与方武帝说不可,应该会被当成大逆不道吧。

    顾妍偷偷看了眼魏庭,魏庭还一脸笑眯眯的,眉眼间多了几许自得和满意。

    方武帝忽然沉迷道术,少不得就是这个人的杰作。

    她提醒魏庭要注意好魏都,他倒好,直接将方武帝带入歪门邪道……真是蠢货!

    顾妍满肚子的火气。走出乾清宫。被初春冷冷的风一吹,心里的气闷才消散几许。

    现在是方武三十九年,她记得方武帝在任了四十一年,然后就在艳阳高照的七月天里。毫无预兆地。暴毙于昭阳殿内。郑贵妃的床榻之上。

    究竟什么是死因,这不是她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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