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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样锦-第8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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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点她确是知道地。前两日府里添置了这金贵的椅子,因为她名里带了“莲”字,也是同其他小妾怄气,便在爷搂着她吃酒时吹风,想讨这椅子。

                
            爷当时虽是醉了,好一顿夸这椅子,却不许给她,只道是两把椅子五百两太划算了,定能靠这个发达一笔。又道可惜没捞着造法章程,叫木匠来看了,木匠也没瞧明白怎么造的,道是若能拆了看看许是能鼓捣出来。他瞧着这椅子实在精细,不大肯拆,只嫌那木匠废物,然又寻了几个,就没人敢拍着胸脯说能造出一样的来。

                他那边还在犹豫要不要拆那制作精良的椅子,就遇着年谅了,这其中一把宝椅就送到了这里。

                
            鞑靼行商?鞑靼……夏小满皱了眉头,鞑靼是北边儿少数民族吧,怎么这么快还整个跨国贸易了?!转而一想,是托儿也不一定,或者干脆就是吴苌耍心眼,不敢卖国内,直接卖到国外……

                
            韩姨娘看着她脸色,陪笑道:“二奶奶,我是绝无虚言,实是机缘巧合……这个……这个……也是这椅子同六爷地缘分呐,偏叫我家爷遇上了,又叫我家爷遇上了六爷……缘分呐……”

                夏小满哂然一笑,是缘分呐。怎么就撞她手里了。

                纪淙书被年谅说动,同意跟着过船赴宴,年谅又请纪郑氏,纪郑氏同意了孩子去,自己却是回绝了。

                
            这厢年谅打发人来告诉夏小满同意过去赴宴,自家往舱室来更衣。少一时夏小满进了来,已是叫韩姨娘自行吃茶,自家过来跟年谅汇报套话出来那椅子的事。

                
            她说罢又道:“没旁的意思,方才我还想着让你过去吃酒时,套套窦四爷的意思。现在倒不用了,你酌情探他两句,看这韩姨娘说地是真地假的就行了。那莲花椅,你收下吗?我看他们好像很殷勤的样子。”

                年谅点头道:“先前不也说了。收了。窦家居心不明,想来……怕是有所求我,不然不必这番作为。”

                可实想不出哪里能被窦家求到。他略想想,也就弃了。

                
            待两人换了衣裳来到厅里,纪淙书夫妇并纪灵书已经过来了。韩姨娘拉着纪灵书紧着夸她好相貌,纪灵书原也是被人夸惯了的,偏这女人说话不合她的意,弄得她也不大自在,意见着年谅和夏小满出来,立刻就过来行礼,然后就跟着夏小满站了,不肯过去韩姨娘那边。纪戚氏是没什么话的人,韩姨娘怎么说,她也都只是笑下而已,鲜少回应,韩姨娘也就没处下嘴了,只得不说。

                年谅坐上那莲花椅,韩姨娘听他说收了,这心就落地了,一面打发人回去给窦煦远报信儿,一面往外请诸人。

                
            夏小满推着轮椅上的年谅,斜眼瞧了瞧一旁右手上固定了竹木支架地纪淙书,再瞧状似天真无邪地纪灵书,心下一哂,一个腿残,一个胳膊残,再加一脑残,这里是残联吗?

                窦煦远没有亲身过来相请年谅确实是因为船上有客,现下年谅这一大堆人马过船饮宴,窦煦远倒带着几个客人到甲板上迎接。

                
            瞧见年谅坐了轮椅过来的,窦煦远心也踏实多了,肯收礼就是好地开始,他上前两步,陪笑问了好。在向众人引荐年谅时,窦煦远特地加上了所有称谓,又称他是“国舅爷”。年谅尴尬不已,众客人却将其当了天人一般。

                
            而窦煦远所交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那几个人里有停泊码头这个县的县主簿,有当地大户商贾士绅,有丁午河上的漕运帮派头目,还有两个被介绍为过来出公差的玫州府的捕头。

                
            这么着官官匪匪一道喝酒……年谅听了介绍,一一问好,又偷眼去瞧纪淙书,怕他正义的毛病又烦了,自己不痛快也惹人不痛快。他心里多少有些自责考虑不周,只想着让表哥出来散心,忘记问对方都请了什么人,他还道窦煦远就专门请自家这一家子呢。

                好在纪淙书若有所思,注意力没都在这些人身上,根本没太理会都见了什么人。

                众人被领进内舱大厅,布了两桌席面,屏风隔开,方才女眷已先一步悄然被代入此厅,在屏风后饮宴。

                
            到底不是文人诗会,开场白寥寥数语,大家就坐下来推杯换盏起来,因着人层次不同,席间话题也杂了些,年谅和纪淙书都是因着吃药而忌酒的,而那些生活话题也不是听得太懂,好在那些人讲得热闹,而又有唱曲儿的在角落里吹拉弹唱,他们只听着也不觉得闷。

                酒过三巡,窦家仆从与每位客人端上来一套瓷碗碟。

                一位玫州捕头叫董雷的,拿了只四季如春彩纹青白碗笑问窦煦远道:“四爷什么意思,可是要换大碗喝酒了?”

                窦煦远笑道:“喝酒还不急,诸位且先看这碗如何。”

                客人里有一两个懂行的,仔细端详一番,都笑赞道:“实是好瓷!窦员外手里哪有不好的!”

                窦煦远笑着客气了两句,又特特向年谅问道:“六爷瞧着如何?”

                年谅笑道:“确实是极好。”

                窦煦远笑道:“这是玫州一个瓷窑烧的,品相尚好,卖也是极好卖的。我欲收了这瓷窑,尚差些本钱,便厚颜求六爷入上一股,助我一助。”

            卷四 醉酹寒香酒一杯 7、知人者智,自知者明③

                
            两桌席摆在同一个大厅,只不过男宾女宾用一扇屏风隔开。那檀香木嵌七彩琉璃十美图的屏风,既不大遮光,能影绰绰瞧着人影只不真切,更挡不住声那边儿说了什么,这边儿却是听得真真的。

                夏小满听了窦煦远的话,持着瓷碗的手一顿,微微挑眉,转而又若无其事继续转着碗,认真端详那绵延纠结的花纹,却悄悄伸长耳朵继续听着。

                
            窦家不说富可敌国吧,那也是家财万贯。冰是夏日里大宗消费项目,从中等人家到皇宫大内,消耗量都很惊人,不论外面市场,便只是一个禁中夏冰供奉的差事,每年的银子就不少于二十万两银子这可是中央财政拨款,雷打不动的收入。

                若说窦家为了收购一个小瓷窑要问旁家融资,嘿,这个笑话比窦家的冰还冷。

                不过是场正当生意掩映下的权钱交易。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这样的变相贿赂她夏小满也见得多了。当初随经理去过总公司下属的一个分厂,在包材库里见到某包装箱厂供货的包装箱,那是质量奇差无比,套印偏差、钉距不均甚至面纸分层开胶,那些纸箱常容易出现的问题它一个不漏统统都有,最可恶的是承重还不合格,装了产品进去只两箱一摞,下面那箱子就堆委了,十个纸箱里头能用两个都是多的!

                
            他们当是抓住了大问题,结果分厂经理出来解释,说这纸箱厂是当地公安局头头的小舅子开的,当初才建厂时,因着家业大而后台不硬,常被地头蛇勒索,厂房玻璃被砸了多少次,后来经人搭线认识了那小舅子。打着合作的招牌,每年花上一百五十万块买他家的纸箱,把这小舅子变成厂子的供应商,关系造得杠杠的,再有人过来闹事。公安局直接出两辆警车厂门口一停,全灭。

                
            这只是一场交易。就看你地成本核算,如果你认为每次地头蛇来打砸废掉的钱要比一百五十万更多,那么这劣质纸箱哪怕一个也用不了也没关系。

                窦家此举也差不多这个意思了吧,你年谅若是股东之一,便有责任和义务为“咱们”的生意护航。

                只是。窦家在玫州有个知州做靠山,还用得着年家什么?

                
            屏风那侧的席面上,年谅也拿着那青白釉的瓷碗细细端详了半晌,嘴角一挑。笑道:“这品相确实不错。窦四爷慧眼,收此瓷窑定是生意兴隆,谅先给窦四爷道喜了。只是,谅虽略读了几年书,与生意却实不在行,此去玫州也只为养伤,窦四爷地事。恕谅爱莫能助。”

                
            窦煦远脸色丝毫未变。笑容依旧,道:“六爷自谦了!其实这生意也没个什么。咱们这等粗人都做得来,何况六爷这样的饱学之士!六爷放心,窦某这生意说来也寻常,不费什么,所求六爷不过帮些本钱,算做一股。六爷可是国舅爷、金贵人,哪里敢让六爷操劳,便派个账房来公中督帐便可,窦某可断不敢差了六爷地……”

                
            他说着顿了顿,指着在座几个大户商贾,道:“说起来惭愧,原不敢开口求六爷相帮,实是这窦某这几位朋友,都有些事故,一时筹措不上银子;再者这几位也都是本地的,离着玫州也远,窦某也不好让他们扯着长线不是。”

                那几个被指的商贾纷纷笑道:“国舅爷,四爷可从没有虚言,先前确问过某家,但某在州的生意还占着银子……”

                “……初时还没瞧见这瓷器,尚不敢说什么,这会儿瞧见了,实是稳赚的生意!可惜了一时周转不便,不然定要入上一股……”

                “……国舅爷还信不过四爷地手段么?”

                “……国舅爷若是手头宽裕,某敢提头担保,这生意定赚个盆满钵满!”

                年谅只听着,反复摩挲着那碗,但笑不语。

                
            因着当年大秦太祖皇帝坚持“士农工商”并重,驳斥“重农抑商”的论调,所以大秦一朝,商人的地位虽然也不是多高,但也远没有历代那般低贱。然到底还有些读书人内心深处始终认定“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比如纪淙书。

                
            纪家也是有铺面有生意地,又主要靠着租子营生,虽是母亲打理着,纪淙书未曾沾手,也不懂什么,可也不敢歧视商贾,只是,这若能走仕途,他是绝不会从商,若有人劝他经商,他多少还是会鄙夷。

                
            他先前看着那青白釉地碗碟,觉得还算素雅别致,当这些人一提到要拿这碗卖钱,他突然就觉得那碗碟恶俗起来,便就撂下,瞧了一眼身边的年谅,想起他说自己不懂经商,便低声道:“圣人云,君子知之曰知之,不知曰不知,言之要也;能之曰能之,不能曰不能,行之至也。

                内不自以诬,外不自以欺,表弟先前所言行商之事,亦是此理。”

                年谅无可奈何的看了他一眼,勉强维持着微笑,向他低声道:“谢过表哥教诲。谅谨记。”

                
            窦煦远半眯着眼睛,抹了抹唇上的短须,一直注意着年谅的表情,见纪淙书脸上露出不屑又向年谅说了什么,年谅却是不动声色,他心里不由翻了个个,听着几个帮腔的说得差不多了,便挥手笑道:“谢过诸位抬爱,窦某实没有诸位说的这般本事,但窦某却有一个敢担当旁地窦某不论,若经营不善,是万不敢连累朋友地,赔多少皆算窦某的。六爷你看……”

                
            赚了你抽红,赔了你不用管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已算得是明着送钱了。屏风那边夏小满放下那瓷碗,笑眯眯地谢过韩姨娘极力推荐的一道炒鹿脯丝,由着小丫鬟过来布菜,尝了两口,便是不爱也应和着赞了两句。心道,盛情难却啊。越是这样,越……

                只听年谅笑道:“窦四爷义薄云天,谅着实佩服。然谅无端占个大便宜……”

                窦煦远忙道:“六爷折煞窦某了,哪里是便宜,是窦某现下实是缺银子。厚颜相求六爷,六爷肯帮忙。窦某感激还来不及,还有什么好说的!”

                
            年谅摆手道:“窦四爷客气了,好意谅感激不尽。论起来,这确是一桩难得的买卖,然不是谅不识抬举。实是爱莫能助。窦四爷说银子,谅也便拿此说话,此去玫州实是为的养伤,身边儿并没带什么银钱。一时恐难筹措到窦四爷所需的本钱。此时应了,岂非诓骗窦四爷?四爷这般仁义,谅岂可行小人之事虚言相欺!”

                
            窦煦远一时语塞,几个商贾也是一脸尴尬,谁也没料到年谅能说“我没钱”!!凡世家子弟,就是真没钱的,充面子也要说有钱!不过。若是开口说没钱……

                
            那则十之八九是问你要钱。几个商贾相视一眼。都暗自摇头咂舌,黑。真是黑,瞧这国舅爷文质彬彬一团和气,竟是狮子大开口,小钱钓大钱都不肯,准备一毛不拔直接要?!有人不无同情地望了眼窦煦远,瞧着窦煦远这台阶怎么下,不过窦家家大业大,既然想巴结这国舅爷,怕也是不差那点银子了。

                
            窦煦远已经不是第一次被年谅撅了,由送冰款时候吸取教训,知道直接送钱是不行的,迂回战术送了莲花宝椅,果然年谅就收了。本以为这入股的招数够迂回,话也说的够圆满,年谅一定能顺水推舟应了。结果……又被撅了。

                
            他那大眼珠绕着年谅身上转了两圈,心道看来是个滑得半点儿不沾手的,还得从长计议啊从长计议。他嘎巴嘎巴嘴,勉强一笑,道:“是窦某唐突了。这个……六爷莫怪……”

                年谅也没旁地话,只笑道:“岂敢。谅还当谢过窦四爷美意才是。”说着端了茶盏,要以茶代酒敬窦煦远。

                窦煦远忙端了酒站起来,嘿嘿一乐,一饮而尽,亮了杯底,才坐下,抬着筷子点着桌上的菜,招呼众人吃菜。

                众人刚刚从尴尬里缓过劲儿来,忙纷纷开了新话题,窦煦远又叫换了个歌姬弹唱新曲子,一时又热闹起来。

                那边聊那边地,纪淙书偏过头,向年谅点了点头,低声道:“是矣。富不可求,从吾所好。”

                年谅一笑,反问他道:“富若可求也,执鞭之士,表哥肯为之?”

                纪淙书一怔,皱了眉头,道:“虽是圣人言……然圣人又云,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

                
            他再次成功的陷入自己的世界里,寻思片刻,喃喃自语说了一通圣人之言,直到上了新菜,窦煦远唾沫横飞介绍一番,侍儿过来帮着布菜,纪淙书这才停下来,用一勺子菜堵住了自己的嘴。

                年谅极是无奈的瞧着他,一路听着一路笑着摇头,末了还只得赞道:“表哥高明。”

                纪家大爷在屏风外头念经,纪家大小姐在里头念经。

                
            歌姬外面唱了一曲《富贵长》,琵琶拨得急,音挑得也高,果然唱出那“珊瑚百尺珠千斛”地富贵之音来。然纪灵书却听得直摇头,道是意境错了,此曲唱的可不是富贵多,当是唱得缓而长方是应景以喻富贵绵长。

                
            韩姨娘从前也是弹得一手好琴迷煞了窦四爷,颇通乐理,因性格使然,她爱的就是那富贵繁华金玉满堂的调子,因此对纪灵书说地不以为然。虽纪灵书是客,但韩姨娘因瞧着她年纪甚小,也就当孩子对待了,并没有当回事,也是为了显自家能耐,便笑着驳了两句。

                这可好,纪灵书本就不甚喜欢她,听她反驳,越发不快,便也出言驳斥。

                
            因起初两人是慢悠悠你一言我一语地正经八百论道,夏小满也不大待见韩姨娘,便也就没试图阻止,一边儿抻着耳朵注意着外面的动静,一边儿和纪戚氏有一搭没一搭讨论哪道菜好吃。

                
            谁知道这一会儿没管,那纪灵书的论道便升级了,从前朝音乐大家谈到本朝操琴高人,最后天籁梵音都上来了。更是引了诗词曲赋无数,砸得韩姨娘晕头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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