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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儿行-第3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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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住,你个逆子,给我把酒坛子送回来!”胡大海满腹的遗憾,顿时化作了无名业火。抬起头,冲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开的屋门大喊大叫。

    经历了多次争执之后,整个家中,除了次子关住,已经没人敢再动他的酒坛子。而越是这样,胡大海却越不想再看到他。

    这孩子天资就远比老大好,这几年在淮扬,又恰逢胡某人的事业得意之时,受到的熏陶也远远强过老大。如果不是受到了谋逆案的牵连,再过半年他就可以去读讲武堂。然后再过两年卒业后,就会正赶上高邮之约到期,淮安军一举席卷天下。

    身为将门之后,却永远无法在马上博取功名,这对胡关住来说,是何等的残忍?!所以胡大海宁愿让儿子恨自己,也好过将来儿子看到同龄的伙伴一个个都建功立业,而他本人却只能一辈子庸碌下去,进而自怨自艾。

    但是今天,他的如意算盘却落到了空处。趁着他沉浸在豪情壮志中的时候偷走酒坛子者不是胡关住,而是另有其人。

    “这种葡萄酿,在海上颠簸了大半年,味道其实不怎么样!”来人说话的声音不高,听在胡大海耳朵中,却如同霹雳。

    “主。。。。。。”他几乎是本能地就将头转过去,却因为房间中光线太暗,看不清对方的面孔。然后又本能地闭上眼睛,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一定是自己太想重操旧业了,所以喝醉了后出现了幻听。世间没有人能大度到这种地步,刚刚差点儿就死在儿子的枪下,却能坦然地面对父亲。世间也没有人心大到如此地步,刚刚处死了别人的儿子,又过来找死者的父亲对饮。

    “葡萄酒适合放在木桶中慢慢发酵,不适合装作陶土烧制的坛子里。这样下去,用不了多长时间,就得彻底烂掉。还有,你喝酒的方式也很土。这东西,要么放在夜光杯中,灯下畅饮。要么就放在阳光之下,把酒放歌!”来人不理睬胡大海的表现,像在自己家一样施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一把将厚厚的窗帘扯落于地。“如此,才不辜负它血一般的颜色!”

    初秋的正午阳光透窗而入,照亮冰翠杯子中的葡萄酒,果然殷红如血。同时,也照在胡大海的脸上,照亮他多日没修理过的胡须和刻在皱纹深处的抑郁。

    胡大海一时间无法适应突如其来的光明,本能再度将眼睛闭上,大声叫嚷:“主公,这是末将的私事!你,你不要管!”

    后半句话,却无法理直气壮。对方在战场上擒获了他,却没有施加任何伤害,始终视为左膀右臂。他曾经多次当面顶撞,对方却仍旧将他排做了淮扬大总管的第二继承人,仅次于跟对方一道在徐州起兵的徐达。他的儿子拉帮结伙,卖官鬻爵,对方手里掌握着大把的证据,却主动将责任揽了过去,让这件事不了了之。。。。。

    而他,却回报了对方什么?包庇家人,纵容不法,外加数排滚烫的铅弹!

    “这不是你的私事!”朱重九从窗子旁回过头,看了醉生梦死的胡大海一眼,话语中隐隐带着几分失望,“于公,朱某是你的上司。煞费心机替你脱罪,你却不想活了,等同于蓄意抗命。于私,朱某一直拿你当做诤友,所以绝不能眼睁睁第看着你自暴自弃。通甫兄,你说,我这话在不在理?”

    一句通甫兄,令胡大海再度心神巨震。闭着眼睛,两行泪水不知不觉就流了满脸,“末,末将,末将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主公,您心地仁厚,可,可是末将,末将也非寡廉鲜耻之辈啊!”

    谋逆之罪,他百死莫赎。杀子之仇,他此生难释!所以,除了让自己醉死之外,他还有什么选择?!难道还能一觉醒来,就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么?!可那岂不是掩耳盗铃!

    所以,在此刻胡大海心中,朱重九无论如何都是一个不受欢迎的客人。他根本就不该来!无论抱着什么目的,都不该来登门打扰。他就该放任自己自生自灭。这样,对他,对胡家,对整个淮扬都好,至少,人死之后一了百了,再也谈不上谁辜负了谁!

    “你不寡廉鲜耻?你不寡廉鲜耻,这世间,还有无耻之徒么?!”朱重九显然能猜到一些胡大海的心思,站在窗子旁,声音陡然转高,“胡通甫,你给我把眼睛睁开!别他娘的给老子装孬种!你以为你死了,就人死债消了么?想得美,你欠了老子的,死了到阎王爷那里,也得继续给老子还!”

    “主,主公。。。。。”胡大海被骂得无法抬头,勉强让自己睁开眼睛,呆呆地看着堆满酒坛子的地面。

    大大小小的坛子中间,横着对方那魁伟的身影。还是跟过去一样挺拔坚实,还是像过去一样,四周围满了干净的阳光。

    “胡大海,你说话啊!你不是有理么,有理你就说啊!”朱重九的声音却从窗口传来,字字敲打着他的心脏,“老子问你,自打你到了老子帐下,老子哪一点亏待过你?是拖欠过你的军饷,还是抹杀过你的功劳?是把你当作过外人,还是曾经刻意打压,让你无法一展所长?!!!”

    没有,肯定都没有!胡大海心里,有一个声音在痛苦地呐喊。但是,他的嘴巴,却说不出任何完整的词句。只能以头杵地,喃喃地重复,“主,主公。我,我。。。。。”

    “我什么啊,我!莫非你胡某人眼睛里头,就只有你自己么?”朱重九得不到任何有效回复,越说越是气愤,越说声音越高“还是全天下的人都该围着你转,否则就是死有余辜?!所以你儿子打了老子的黑枪,老子就不能惩处他?!所以老子处心积虑化解此事带来的余波,你却偏偏要跟老子对着干?!是不是老子死了,你就该彻底高兴了?!还是老子早就该把位置让给你,以便你能大展宏图?!

    这几句话,说得实在太重。胡大海立刻抬起头,大声抗辩,“不是!主公你血口喷人!胡某不是那种人!不是!从来就不是!”

    “不是?!”朱重九向前踏出一步,居高临下第看着胡大海,“真的不是?好,那你看看,你现在正在做的鸟事!胡大海,老子问你,老子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宁愿去死,也不愿再为老子做任何事情!”

    “没,没有!”胡大海鼓不起勇气跟朱重九对视,低下头,哽咽着摇头。“主公未曾亏欠胡某,但胡某,胡某。。。。”

    知遇之恩,没齿难忘。丧子之痛,如毒匕刮骨。他不知道该怎样解释自己的心态,唯有低下头,任凭眼泪稀里哗啦地往下淌。

    “那你可是觉得,胡三舍死得冤枉?那你给他报仇啊,来,老子等着你!”朱重九却不依不饶,又向前跨了小半步,继续居高临下地践踏胡大海的灵魂。

    “不!没有。。。。。。”胡大海猛地抬起头,声音再度转高,隐隐带着一丝凄厉的味道。但很快,这种味道就在空气中消散殆尽,代之的,则是深深地无奈和茫然。

    “没有,真的没有!胡某,胡某从没想过。从没想过!你,你不能冤枉胡某。你向来一诺千金。你,你不能出尔反尔。”身体向后瑟缩,他喃喃地补充,眼睛里除了痛苦之外,找不到任何属于人类的感情。

    “孬种!”朱重九好像根本没看到胡大海眼睛里深藏的痛苦,撇了撇嘴,继续居高临下,“我要是你,就不会想方设法把自己喝死。如果放不下此事,就该给自家儿子报仇,找机会靠近老子,再打老子一次黑枪!”

    “不,没有,没有!”胡大海被他大胆的提议,吓得亡魂大冒。用力摇着头,身体不断往后退。

    朱重九则追着他,一直把他逼进了墙角。然后让开背后的阳光,让阳光重新照亮他的面孔,“怕牵连家人对不对?也是,家人重要。那也不是没别的办法。我要是你,就去投奔蒙元。然后带着元兵打回淮安。把老子,把徐达、苏明哲、逯鲁曾,还有这些你觉得欠了你,辜负了你人,一个个杀光。把淮扬大总管府,从上到下,彻底砸各稀烂。你有这个本事,胡通甫!你可千万别小瞧了自己!”

    “没有,没有!”胡大海退无可退,梗着脖子,喊得声嘶力竭:“你别冤枉老子。老子不是那种人,也做不出那种事情!老子,老子压根儿就没想过替三舍报仇!老子,老子只是心里难受,心里难受得厉害而已!”

    话音落下,他肩膀处猛然就觉得一轻,两行热泪再度滚滚而落。没想过报仇,也不能报仇。胡三舍自己把自己笨死了,怪不得别人。而淮扬,是自己和朱屠户,和徐达等人一刀一枪拼出来的。自己怎么可能,帮助外人去毁灭它?!

    “我知道你没有!胡大海,你不是那种凉薄之人!”朱重九的声音忽然变得柔软,蹲下来,手掌轻轻搭住了胡大海的肩膀,“但是你现在所作所为,却跟去帮别人带兵反戈一击差不多。老子苦心积虑掩盖真相,图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让真正的主谋无法如愿以偿?无论是你出了事,还是徐达受到了猜疑,他都成功第砍掉了老子一只胳膊。老子其实心里真的非常恨你,恨你教子无方!可是,老子却不能上这个当!否则,那厮的目的就达到了。他最初谋划时,就没指望能直接置朱某人于死地。从古至今,你看有哪次国战,是凭着刺杀来解决的?让老子吓一大跳,失去了方寸。让徐达和你受到猜疑,今后无法再领兵出征。让咱们淮扬上下人人自危,再也无法团结一致。这三个目标只要实现了一个,他的谋划就已经成功了。而你,你大海,你正在帮他的忙你知道吗?”

    “主,主公?”胡大海愣了愣,眼泪挂在了脸上,迅速干涸。

    他天资甚高,又从小熟读兵书,文武双全。只要能静下心来,根本不用别人太多提醒,就能推测出刺杀事件幕后主使者的真实意图。如此看来,此事远远没到尘埃落定的地步。此事的余波,也根本不会因为他自己的死,而迅速平息。

    “我杀了你儿子,你要是恨我,我也没办法!”朱重九挪了一下脚步,重新蹲在他对面,看着他的眼睛,非常坦诚地补充。“但我认为,三舍他不是死在我手里,而是死在那个幕后的主谋之手。所以,胡大海,你必须给老子振作起来,出去告诉全天下所有人,那厮的阴谋没有得逞。你必须给老子振作起来,回去带兵打仗,直到有一天亲手救出那个幕后真凶!”

    “主,主公,我,我。。。。。。”胡大海今天已经受到了足够的刺激,却依旧被对方的最后一句话,刺激得两眼发直。“我,不,我不敢,不不,主公,主公不能如此。国有国法,胡某当不起主公如此信任!”

    “你当的起,朱某这辈子无法忘记,那天枪响时,是谁挡在了朱某身前!”朱重九笑了笑,眼角处,隐隐有泪光闪动。“朱某要挥师南下,取泉州。取海贸之利,以养三军。朱某需要一个人,带领弟兄们长驱千里,从旌德一路杀到泉州。朱某想来想去,没有任何人比你胡大海更为适合!”

    说着话,他伸出右手,笑着向胡大海发出邀请。“胡通甫,你可愿意替朱某做这个开路先锋?”

    “主公!末将,末将誓不辱命!”胡大海缓缓站起身,两串滚烫的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掉在自己不知不觉间伸过去与对方紧握的手上。

第五十七章 历史的尘埃

    第五十七章历史的尘埃(上)

    胡大海要复出!

    主公去了胡大海家,力邀他复出!

    主公在胡大海家跟他喝了一整天的酒,终于冰释前嫌。胡大海应邀复出,仍然为第二军团都指挥使,率部过江,为全军开道!

    消息传出,一个比一个清晰,一个比一个震惊。整个淮扬官场,瞬间为之震动。而民间舆论,也是或臧之,或否之,“此举有违法度!自古至今,除了隋炀帝任上之外,还没见第三个儿子犯下滔天大罪而其父辈不受丝毫牵连者。朱屠户就是朱屠户,明明有前车之鉴在,他却置若罔闻!”(注1)“主公英明。胡大海文武双全,怎能长时间闲置在家?况且胡大海长期出征在外,胡三舍做下的事情,他怎么可能知情?!”

    “要用,也该先打压一番,然后再许其戴罪立功。如此方显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君臣之间,贵在相知。何必玩那套假惺惺的东西,让人心冷?!”

    。。。。

    林林总总,争论数方各执一词。与以往一样,谁也甭指望能说服谁,只能让时间来做主,慢慢证明一切。

    但无论觉得朱重九此举做得是对还是错,有一点,各方却都不得不承认。那就是,淮扬大总管朱重九的确是个可共富贵之人,凡是辅佐过他的文武,谁也不愁落不下个好结果。

    特别是那些曾经侥幸进入过大总管府核心圈子,却又因为各自的才华、能力以及性格、运气、处事手段原则等种种原因,又渐渐被甩出核心之外的官吏,因此而受到的触动尤深。

    朱总管没放弃胡大海,就意味着他没有放弃大伙。只要大伙继续努力,持之以恒,早晚,还有被他看到并且再度委以重任的那一天。

    扬州路兵科知事韩建弘,就是这类官员之一。在听闻胡大海被任命为征南先锋的当天,他走进街头一家陌生的饭馆里头,把自己灌了个酩酊大醉。第二天早晨起来,却精神百倍。刻意找妻子修了胡须,梳洗干净了头发,才换上一身崭新的官服前去坐班。

    整个扬州路已经超过二十个月未曾听到过角鼓之声了,因此地方兵科的官吏都轻闲的很。除了偶尔安置一批受伤退役的老兵和替各军团招募一些新血之外,几乎没有其他事情可干。

    而安置老兵,也早就形成了一定的章程。凡是能读书识字者,优先补充进各级衙门担任小吏。即便一个大字都不识,只要不断了双腿或者两眼全盲,就可以立即领一套黑色短打去城管衙门报道。然后每天只要拎着棍子巡巡街,疏导一下越来越拥挤的交通,或者去市集上约束一下小贩们不要乱丢垃圾,就能按月领到固定的薪水。

    一贯半,折合旧钱三千文,与战兵的最低军饷相等。不算多,但省着点儿花绝对够一大家子人开销。

    至于征募辅兵,那就更轻松了。大总管府推行的是募兵制,不准强迫。所以只能支开摊子,等着百姓自行来投。而随着流民的迅速减少和市井的迅速繁荣,做辅兵已经成了最迫不得己的选择。故而兵科这边终日都门可罗雀,每天只要喝茶看报纸,就能将所有工作轻松完成。

    当韩建弘看到空荡荡的兵科衙门和屋子里无所事事的几个下属,刚刚热络起来的心脏,难免就是一凉。然而还没等他心中的热乎气凉透,几个下属官吏却争先恐后的跳了起来,拉桌子的拉桌子,掀门帘的掀门帘,以从没有过的尊敬态度,将他这位一条腿的兵科知事迎了进去。

    “各位今天是怎么了,莫非有事情需要韩某帮忙么?有的话就直说,不用如此大费周章。”韩建弘被突如其来的敬意,弄得浑身上下发痒。落座之后,第一时间就想弄清楚问题所在。

    换做以往,在没点名道姓的情况下,众属吏通常低下头拖拉好半晌,不到万不得己,绝不主动站起来回应。可今天,副知事唐涛、书办覃不如,还有其余几个佐吏,却争先恐后地大声回答道:“没什么,没什么事情!这是属下应该做的!”

    “看大人您说的,您曾经为国舍命,我等给您掀一下门帘儿,还需要什么理由!”

    “大人休要调笑我等。我等哪有如此不堪,只是在要求您帮忙的时候,才动手做事!”

    “大人,您喝茶。刚刚给您砌好的新茶,就等着您老坐下品尝呢!”

    。。。。

    “噢?”韩建弘轻轻皱眉,心中的警觉愈发强烈。

    不是他不近人情,而是众属下们今天的表现,与以往相比,的确天上地下。虽然他这个兵科主事,资格足够老,人脉也足够宽。可毕竟他是从盐政大使任上给捋下来的,又残了一条腿,前途基本已经没有了任何光亮。而大伙都还年青,有人还想着日后能上进,谁吃饱了撑的,才愿意跟他这个待罪之身交往密切。

    众兵科佐吏,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以往的行为多少有些凉薄。于是乎,又纷纷躬下身,叉着手求肯道:“大人您别生气,我等以前,以前的确有点儿狗眼看人低。但小的们保证,今后肯定唯大人马首是瞻。否则,就让我等当一辈子没品吏员,一辈子不得出头!”

    “是啊,大人,我等知错了。还请大人宽宏大度,原谅我等往日之过!”

    “可不是么,您老是有福之人。连大总管家都随便进。不像我等,连大总管家的门儿都不敢认。这兵科想必也不是您的终老之所,哪天大人要是东山再起了,还请念在我等恭敬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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