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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不断的缘-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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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丹,你来了,对吗?”方静言眼中溢着泪,视线模糊不清,“我知道,你来跟我道别。你也要走了吗?”
  空气是凉的,雨是凉的,梅树也是凉的。
  方静言却觉得热,全身都火烫般地发着热。脑子似乎被身体里莫名蹿出的火焰给烤糊涂了,晕晕然不知身在何处。
  腿也不再听话,软软的使不上劲。终于,自行车失去平衡,她狠狠摔倒在梅林长满青苔的泥路上。
  “静言!”叶子航和庄远一直隔着梗子上的横沟看着方静言,见她摔倒,再顾不了许多,扔下车,跃过两米来宽的横沟,向她冲去。
  庄远刚要伸手拉方静言,却被叶子航一下子推了开去。
  “别碰她!”叶子航将方静言抱在自己怀里。
  庄远有些吃惊又恼怒地捏紧了拳头,刚要发难,方静言却在叶子航怀里揪着他衣领哭了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人会这样说没有就没有了呢?前一刻不是还和我说着话,吃着我喂的粥,为什么只一转眼,我就再也见不到她了?”方静言睁着大大的眼睛,泪水如溪水般汩汩地流淌。“子航,你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什么?”
  庄远望着方静言失去焦距的双眸,渐渐红了眼角。
  “静言……”叶子航早已流下泪来。
  他从不哭的,从记事起就没有哭过。方静言经常嘲笑他是没有泪腺的人,时间长了,他几乎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现在,滚热的泪正从他眼中滴落,落在方静言因高烧而绯红的面颊上。
  方静言却被那泪忽然惊醒了,她摇了摇头,看着叶子航的脸,猛地挣扎起来。
  “你走——你走……”她用力推着他,胳膊肘儿在拉扯中捣在叶子航心口上,又狠又重。
  叶子航咬牙闷哼一声,却仍是不松手。
  庄远这时走到两人身边,一把将方静言拉了过来,见叶子航死命握着她的手不松,便一拳打在他肩上,“她让你走,你没听见吗?”
  叶子航肩头一阵剧痛,手上几乎脱了力。
  但他仍是不肯松开方静言的手。
  “把她给我……”他抬头望着庄远,带着泪光的眼神却是无比坚定。
  庄远在他眼神静默的注视下,不禁打了个寒战。
  “庄远……庄远……带我走!”方静言使劲从叶子航掌心里抽出手,缩向庄远身边。
  “静言!”叶子航痛苦不解地望着她,“你怎么了?为什么这样避着我?”
  方静言扭过头去,不看他,也不说话。
  庄远摸了摸她的额头,发现那温度烫的吓人。
  “静言!你发高烧了!”庄远急的脸几乎和方静言一样红。“我背你去医院!”
  “好。”方静言默默地趴在庄远背上,垂着头,被雨淋透的头发贴在耳朵边,丝丝如墨。
  “方——静——言!”叶子航在她身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叫她的名字。
  “庄远,我们走。”方静言喃喃地在庄远耳边说,随后她闭上了双眼。
  泪珠从紧闭的眼中溢出,一串串,洒落在庄远脚边,犹如断了线的珠子。
  庄远望着那些落入春泥中消失不见的珍珠,脚步不知为什么有些踉跄。
  叶子航站在雨中。
  一直站在雨中。
  泪早已干了,眼中湿湿的水雾,那只是落在眼中的雨。
  *****
  黄梅季节过去后,这个城市里的晴天就多了许多。
  叶子航站在阳台上给龟背竹浇水。
  龟背长的很好,葱绿青翠的叶瓣宽大舒展,文理清晰。叶子航皱眉望着那在尾端渐渐模糊的叶脉,喃喃自言:“明明那么清晰,为什么最后却仍是看不清了呢?”
  没有人回答他。
  龟背也无语。
  方静言已经去了H市一个多月,方家也全都搬走了。
  诺大的屋子空着,有点寂寞。
  空屋的邻居有点寂寞。
  方静言的父亲走前曾说过,这屋子还是方家的,他们迟早会搬回来住。
  叶子航望着相邻的阳台,眯起双眼。
  初夏的风柔柔吹拂,阳台上的小女孩捧着一本厚厚的武侠小说,看的聚精会神。
  夏风从她身边抚过,吹起她修剪整齐的流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她皱着小小的鼻子叹息,为小说中的故事叹息。
  猛然抬首间,发现对面阳台的他。她会撇着嘴,有些哀怨地说:“叶子航,为什么男人都会想要娶好几个老婆呢?韦小宝已经有双儿和建宁公主,但他还想要阿珂!”
  他对着她微笑,不说话。
  不是每个男人都像韦小宝,也有人,一生只愿得一人。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那时,他不懂。
  那时,他真的懂得太少。
  不知道生命的轨迹会随着那小姑娘的一颦一笑而悄悄改变。
  即便是现在,他又能懂得多少?
  他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错,硬生生将他生命的轨迹撕裂。
  “方静言……”叶子航望着空荡荡的阳台,一拳砸在龟背竹的紫砂盆上。
  盆没碎,只是裂了缝。
  鲜血顺着那缝隙向下流着,向内渗着,最后,凝在龟背竹盘根错节的深根里。
  *****
  “庄大圆儿!把那个大剪刀递给我!”
  “不许再叫我庄大圆!我叫庄远!”庄远忿忿地对着蹲在花园里拔草的苏圆圆吼道。
  “唉哟,知道啦!知道啦!只是叫惯了一时改不掉嘛!”苏圆圆转身笑呵呵地说,她圆圆脸上圆圆的笑靥里沾着一颗淡绿色的草籽。
  “你们两在那里磨叽什么?还不快来帮我接枣子!”方静言戴着草帽站在讶枣树下,用一根长长的竹竿将满树青里透红的小枣敲落。
  “来了来了!我们这不也是在忙着呢嘛!”苏圆圆从花园里跳出来,拍拍屁股上沾的泥,扯着庄远往枣树下去。
  “荷!今年这枣子真甜!”她一到树下就捡起一颗最大的枣子塞进嘴里。
  “咦,你都不洗洗就往嘴里塞!真脏!”庄远嫌恶地望着她。
  “切!你这个有钱人家的败家子!”苏圆圆不屑地瞥了他一眼说:“懂不懂什么叫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你说谁是败家子啊?”庄远眼睛顿时瞪的溜圆。
  “啊?我说谁啊?谁家有钱谁就是!”苏圆圆才不怕庄远,这小子,和三年前一样好生气,却也好欺负。最多就是把眼睛瞪的溜溜圆,在原地又吼又叫的乱蹦一气,没什么实际威慑力。
  “那我也不是败家子!”庄远如苏圆圆所料,开始在原地跳脚。
  “好啦,好啦!”苏圆圆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像哄小孩似的说:“我不介意你败家啊,你要是愿意把你家保险箱里的钱搬点到我家来,我绝对没意见!”
  “你想的美!”庄远给她一个大白眼。
  “别吵啦!”方静言无可耐何地狠敲了两下树枝。当初庄远跑到H市来找她,真不该收留他的。而把他带到苏圆圆家里,更是错上加错。
  “静言,你别生气,我帮你敲枣!”庄远接过方静言手中的竹竿,对着枣树一阵乱敲。
  这几竿子敲的好,不但枣子掉了下来,树枝树叶,连同原本在树上歇息的好好的毛毛虫,全都被敲了下来。
  “哇!好疼!”庄远将手背上那只倒霉毛毛虫一下甩开好远,可怜的毛毛虫,落地时连肚肠子都被甩出来了。
  “哟,你被洋辣子辣啦?哈哈!真是老天有眼!”苏圆圆笑的前俯后仰。
  “姐!你别再笑啦,下巴都快掉下来了!”方静言忙将庄远从枣树下拖了出来,“要用胶布把手背上的毒刺粘掉。姐,你快去屋里拿张胶布来,越粘越好!”
  “唉哟,我的下巴!”苏圆圆乐极生悲,真的把下巴笑掉下来了。
  方静言无奈地自己进屋找了胶布,又带了块手帕。先用手帕把苏圆圆的下巴吊起来,在她头顶上系了个类似兔子耳朵的结。
  苏圆圆哼哼唧唧托着下巴进屋去找热毛巾,院子里只剩庄远和方静言。
  方静言让庄远在花坛边坐下,撕下胶布细细帮他粘着已经红肿的手背。
  庄远望着她长长的睫毛,犹豫了半天,终于说:“静言,你……你好些了吗?”
  方静言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即平静地回答道:“我很好。”
  “真的吗?”
  “恩。”
  “可你瘦了。”
  “夏天人都会瘦些。”
  庄远静默了一小会儿,又说:“叶子航考了B大,当初他放弃保送是对的。他有自己选择的能力。”
  “恩。”
  “你……你和叶子航怎么了?”
  方静言顿了一下,用力揭下他手背上的胶布。庄远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惨叫。
  “方静言!你下手够狠的!”
  “你的嘴也够狠的。”
  “我……我只是关心你。”
  “……我知道。”方静言叹了口气,换了块新胶布,继续为庄远粘那些深深扎在皮肤里的毒刺。
  “我要去英国留学了。”庄远轻轻说出这么一句。
  “哦?你不是考上N大了?为什么还要走?”
  “我爸逼我的。我其实,真的不想去。”庄远有些懊恼地垂着头。
  “还会回来吗?”
  “回来!我一定要回来的!”庄远唯恐方静言怀疑,拼命点着头。
  “回来就好。”方静言抬头对他微笑,庄远在那笑里失了神。
  “方静言……我喜欢你……”
  “嗯?”静言诧异地望着庄远。
  “我说,我喜欢你。”庄远极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
  “我……”方静言张了张嘴,却被庄远急急地给打断了。
  “你现在什么都别说!我没要你回答,我只是单纯的想告诉你,告诉你……我喜欢了你三年。从三年前的那个夏天,你把我领进这个院子开始。”
  “庄远……”
  “给我写信吧,我会每个星期都给你写信。你也要给我写,好吗?”
  方静言望着落日中庄远单纯热烈的脸,点了点头。
少年

  方静言H市的新家,在市中心很高的一座楼上。二十楼,雨天几乎可以感觉到湿重的云雾从窗前飞掠而过。晴天,可以看的很远,看到这个城市的最边缘。却在极目远眺时觉得伤心,因为,这不是自己的城。
  在方静言心里,只有一座城。
  因为不喜欢在H市的新家,暑假方静言就干脆住在了苏圆圆家。苏圆圆家的大院子,院前静静流淌的小河,是她熟悉而喜爱的。总觉得自己只是来H市度假,而不是真的举家迁居。
  庄远已经去了英国,在他老爸的强行押送下,极不情愿地去了。走前那晚,他给方静言打电话,翻来覆去只是念着让方静言给他写信。似乎是觉得那天傍晚方静言答应的太敷衍,害怕她又像初三时那样把他忘在脑后。方静言忽然觉得庄远有些可怜,这个表面上看起来凶巴巴的男孩子,其实内心很脆弱,他那么害怕被遗忘,遗忘是对他最大的伤害。
  清晨,太阳还没升起来时,方静言坐在枣树下剥毛豆。苏圆圆家刚抱来养的小狗乖乖坐在一边,歪着脑袋看着她剥豆壳的手指,不时抬起头用湿漉漉的眼神看看她。方静言向后仰了仰有些酸痛的脖子,正好对上小远圆溜溜的大眼睛。想到这只小狗的来历,不禁哑然失笑。
  那天,她和苏圆圆去西街闲逛,回来路过花鸟市场时看到了被拴在木桩上的小狗。苏圆圆只望了那小狗一眼,就立刻叫道:“呀!静言快看,这狗狗的眼睛和庄远一模一样啊!”虽然晓得庄远知道了一定会气到爆炸,方静言还是忍不住赞同地点了头,真的很像。
  后来这只刚刚满月的金毛小猎犬就被买回了家,苏圆圆给它起的名字就叫小远。
  小狗对把它从小木桩上救下抱回家,喂温热牛奶给它喝的方静言有特别的好感。几乎把她当作最亲的人,天天粘在她脚后,寸步不离。
  在迷茫和无助时帮助过自己的人,就会念念不忘。小狗是这样,人也是。
  所以,方静言一边剥毛豆一边想,庄远对她的喜欢,其实也和小远一样。她在他最无助的时候走近他,接纳他,微笑着对他伸出一只手。虽然对她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对于那时的庄远,却可能是沙漠里的清泉,暗夜里的光明。
  这样的一种心情,真的是喜欢吗?
  摇了摇头,方静言自嘲地笑了笑,想这些做什么,究竟是怎么样的感情,已经不重要。庄远对于她,只是朋友,很有缘很好的朋友。
  会给他写信的,像一个真正的老朋友一样。
  “静言,你爸爸打电话来啦!”姨妈在里屋大声喊着她的名字。
  “哦!来了!”方静言放下手中剥了一半的毛豆,快步向里屋走去。小远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爸爸,你怎么还没去上班?”
  “马上去啊!言言,你吃早饭了没?”
  “吃过了,姨父一早就去买的新鲜豆浆回来煮粥,很香呢!”
  “啧……我也想吃……呃,说正事儿。言言,你什么时候回家?”方爸爸的声音严肃起来。
  “嗯……我暂时不想回去,我不爱住高层。”
  “爸爸想你了。”
  “你下班过来看我。”
  “……言言,子航来了。”
  “……”方静言握着电话,微笑的嘴角瞬间僵硬。
  “言言,你不回来吗?子航在等你。”方爸爸说话的声音很低,父母怎么会不知道孩子们之间的状况。只是他们也不明白,为什么之前关系那么要好的青梅,忽然就连面都不见了。
  “爸……我……我今天要去圆圆姐实习的单位帮忙,没空。”
  “那明天呢?我让子航多住几天。”
  “明天……也不行,我最近都得去。”
  “言言!”方爸爸深叹了口气,刚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被方静言急急打断。
  “爸,圆圆姐在叫我,我马上要走了!有事儿晚上再说吧!再见!”说完她就把电话给挂了。
  挂上电话,方静言征征地望着话机,脑子里一团混乱,只剩下一个名字——叶子航。
  “静言,你发什么愣?”苏圆圆走到她身后拍了拍她头。
  “没……没事儿。”
  “那咱们带小远去河边玩会儿吧。”
  “你今天不去实习单位吗?”
  “实习结束啦!又没钱拿,我只要把报告混到手就好了,傻瓜才会真的去一个暑假。”
  “你啊!”方静言无奈地摇了摇头。
  两人给小远扣颈链,小远瞪着乌黑的圆眼睛一点不挣扎。苏圆圆满意地摸了摸它的头说:“小远,你可比那个庄大圆乖巧多啦!”
  小远不理她,只是把湿润的鼻头蹭在方静言掌心里,用粉红色的小舌头轻轻舔着。
  “喂,你可是叫苏小远而不是方小远耶!怎么可以喜欢她多过我?”苏圆圆揉着小远身上奶黄色的软毛,口气有些哀怨,“要知道虽然是她把你从木桩上解下来,可真正付钱买你自由的人是我啊!”
  “姐,你和小狗计较什么呀!”方静言心里乱,牵着狗就往门口走。
  苏圆圆看了看方静言的脸色,觉得她今天有些不对劲,便不再多言。
  苏圆圆表面上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有个非常聪明的脑袋。在苏家,她号称是看起来最傻,却最有智慧的人。她两个看起来很聪明伶俐的堂姐一度很不服气,但在多年后,都不得不低头承认。
  这次方静言来住,她一早就看出她有心事。但静言不说,她也不点破。有些事情,即使是最亲的姐妹,也不能唐突开口,该说的时候,她也绝不会闭口不谈。这其间的分寸很难把握,她在等机会。
  太阳升起来后,河边的风不再凉爽。苏小远热的吐着舌头喘气,叽叽歪歪咬着方静言的凉鞋边儿让她抱。
  方静言抱起小远,对苏圆圆说:“姐,回去吧。”
  苏圆圆正用柳条编帽子,她将编了一半的柳条圈套在小远脖子上,笑着点了头说:“好啊!咱们回家喝冰镇山楂茶!我昨晚还在里面洒了桂花哦!”
  “真的吗?那我要喝两碗。”
  “嘻嘻,就知道你会喜欢。”
  和苏圆圆在一起,你永远都会被她的无忧和快乐感染。方静言与她并肩而行,讨论着下午要带小远去兽医站打预防针。苏圆圆作势用手指戳小远圆滚滚的小屁股,小远扭着屁股在方静言怀里打滚,两人一路笑着回家,推开院门。
  阳光穿过枣树细密的叶间落在少年身上,淡淡金色的光影,在微风吹过时,被摇晃成细碎的光点。
  少年坐在枣树下剥着嫩绿色的新鲜毛豆,一颗颗,极认真地将豆子从豆荚中剥出,修长的手指已被染上毛豆淡淡的草绿,鼻尖上渗着晶莹细密的汗珠。一只胖乎乎的大猫趴在他脚边,将圆润的下巴颏搁在少年脚背上,懒懒地睁着一只翠玉般的猫眼。
  听到院门被推开的声音,少年抬起头来,用左手背轻轻抹去额上的汗,定定地望着门口的方静言,然后绽出一朵微笑,眉毛和眼睛都笑的弯弯的,如同很多年前的某个下雪天,方静言为他堆的那个雪人一般。他从小竹椅上站起身来,轻声说:“方静言……”
  这样一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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