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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阴录-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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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又回头给我递了支:“臧大官人,您可得救我们啊!”
阿虎阿豹听胖子这么一说,还真一口气缓了过来,阿豹咽了口口水,回头说道:“臧老板,臧大哥,你……真的会抓鬼?”
阿虎没有回头,但嗓子眼也像是终于打通了,沙着嗓子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我:“那……那怎么办,臧老板,要不我们……就……就等到天亮?”
被胖子这么一怂恿,要是我再露出没底的样子来,怕是真要让这三个家伙绝望了,没法子,先装一装吧。
“恩……这个么,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这种孤魂野鬼也不是第一次遇见,或许也只是个过路的,你们说是讨债鬼,讨谁的债啊?难道你们认识?”
阿虎和阿豹此时相互看了眼,好像有什么事想说,却又顾忌着,都等着对方先开口。
金发财看到了这个细节,一拍阿豹的椅背:“我说你们这俩大老爷们刚才一副横样,怎么现在跟个娘们儿似的吞吞吐吐起来,赶紧说啊!不要命啦?!”
还是阿豹先开得口,他先给自己点上了烟,抬头望了眼雨刮器外滂沱的大雨,又看了眼阿虎:“哥,那我……可就说啦。”
阿虎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去年差不多也是这个月份吧,龙哥差我们去瑞丽讨笔钱,由于赶时间,咱俩回来的路上也是走的这条高速,也是轮流两个人通宵着开。”阿豹开始回忆起当时的情况来。
“那天也下着大雨,差不多半夜三点多钟吧,我开得有点困了,就把哥叫醒了换岗,大概那时候他也还没睡醒,就迷迷糊糊上了座了……我刚眯了不到几分钟,就听到砰一声巨响,就给吓醒了。当时就知道,一定是撞了什么东西,可这半夜三更的高速路上,也没见有别的什么车,就想要不是撞了个过路的野狗啥的……”
他断断续续的说着,大致意思就是,这两个人下车冒着雨检查一下情况,发现车头已经憋了好大一块,这面积绝不是压死个野狗的程度,两人顺着车灯远远看去,几十米开外的地上已经躺着个人,跑过去一看是一个穿着一身黑衣裙的彝族女子被撞倒在路边,满地的鲜血被雨水冲开了一大滩红色。
这两个家伙起先是想救她上车来着,但是一看那女子早已血肉模糊断了气,于是心一横,趁着夜色,加上那段路上正好又没有探头,干脆就把她拖到了路旁的草堆里,挖了个浅坑,直接埋了。
“嗨!我说你们这俩杀千刀的,撞死了人还毁尸灭迹,现在完了,你们可把我俩害惨了啊,这明显就是来讨命的啊!”金发财听到这里便捶胸顿足起来,回头看着我说:“大官人啊,今儿个咱们俩真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这是要给他们俩陪葬啊!”
阿豹说完就低下了头,一言不发。
阿虎此时颤颤地说:“当时是想救她的,可一看那样子,肯定是已经死了,既然死都死了……我们兄弟俩就商量着把她埋了得了,不然……麻烦更多啊。”
“我呸!你们这还是学雷锋做了好事了?帮人埋了,今儿人家是特意来谢谢你们的不成?”金发财气不打一处来“我说,好汉做事好汉当,你们俩,谁出的馊主意,谁下的铲子,自个儿下车去跟人交代去吧,可别把我们俩的命也搭上了。”
我轻轻碰了金发财一脚,示意他别再说了,因为此时,不管那女鬼如何,但我们四个是一条绳上的蚱蜢,若自己先车里相互拆起台来,反倒于我们不利了。
大难当头,我俩只身在外,对方又是两个彪形大汉亡命之徒,逼急了,可还真不好说后话了。
金发财被我一踢,大概也明白了几分,转口放轻了嗓门,说道:“得嘞,现在咱们呐……也别想着她是不是过路的野鬼了,就是等着你们俩呢,要不是今天有臧大官人在,你们就等着还债去吧。”
这死胖子,转口就转口好了,又把这救苦救难的角色推到我身上来,推我上架。
虎豹两人此时早已没了那身威风劲,四只眼睛里流露出对生命无限的希望般盯着我,阿虎摸了摸鼻子说道“臧老板,只要今天我们兄弟俩不死,以后一定对您当亲爹一样孝敬。”
我差点没一口笑出声来,金发财则噗嗤一声:“嘿,大官人运气,白捡俩大胖儿子。”
“好了,你前面还吓成啥样,现在倒有心思开起玩笑,别忘记人家还在那边雨里站着呢。”我向着车头外努了努嘴。
金发财被我一提醒,又开始双手合十放在脸前不停地拜起来。
车里又回复了安静,雨也渐渐小了下来,雨刮器吭哧吭哧不停地左右甩着,刷出两片扇形,借着车灯,看到外面的影子依旧一动不动地,撑着火把站在几十米开外,只是脸上的眉眼依旧看不清晰。
虎豹两人依旧一个手里端着猎枪,一个抓着方向盘,蜷缩在车椅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
我把湘妃竹扇握在手里,反反复复地开开合合,脑子里拼命将所有之前学过的镇邪降妖之类的经文咒语在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但却想不出来,碰到这种冤亲债主一类的,到底是该用哪一条最合适呢?之前也从没用过,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效。
何况这对方还是个彝族女子,这异族的鬼魂也不晓得能不能听懂我的经咒啊……
“诶诶诶……”此时胖子又想起什么来,推了推我胳膊,指了指自己脖子,我顺着一看,他倒是把那块五行珏早已露在了脖子外,“怎么样,这宝贝兴许也有降妖伏魔的本事吧?就跟个照妖镜啥的那样?”
“恩,这种祖传几千年的老东西,就算是块破铁也总有几分灵气的。”我安慰了他同时也是安慰了自己,顺便从衣服里把自己胸口那块也掏了出来放在衣服外面,虽然没见它发挥过什么作用,但也总是一个壮胆利器。
被我一说,金发财便将它紧紧抱在手心里又低头嘀嘀咕咕地阿弥陀佛起来。
此时已经僵持了半个多钟头,离天亮也还早,总这么耗着肯定不是办法。我拨弄着手里的扇子,突然,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将折扇一合拍了一下手心,站起身说道:“阿虎,门锁打开,我要过去看看。”
金发财噌得一把拖住了我:“你!你疯啦!?”
他站起来挡在车门前:“你到底行不行啊!不行可别硬撑啊,要是真打起来,你要玩完,咱们一车可就全再见啦!”
阿虎阿豹也被我突如其来的决定有点震惊,回头看着我,又看了看挡在车门口的胖子。
“臧老板……臧大师,你有什么办法了嘛?”阿豹问道。
我摇了摇头,但是又拍了拍他们和胖子:“放心吧,她跟我无冤无仇,找的是你们俩,你们先别下去,我去跟她谈谈,看看有没有放你们一条生路的办法。”
金发财又像腿软一般一屁股坐在了车门边的椅子上,摇着头自言自语:“疯了,疯了,你肯定是疯了。”
说实话,我为何突然会来这种勇气,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完全就像是条件反射一般,觉得遇到这样的情况,就应该这么去做。
这种感觉如果非要举个不恰当的例子来比喻的话,大概就好比……好比当你看到一颗玻璃珠从桌子上将要滚到桌沿边时,就会下意识的伸出手掌去接它一般自然而然。
而这份坚定的意念,又显然不是那种畏畏缩缩纠纠结结的,反而像是从内心深处有一种原发的力量驱使我站起来,就像……就像一种使命一般,不可违抗。
“快开门!”我淡淡地低声说道,这声音,我自己听了都觉得有一种命令般的威严,就好像不是从我喉咙里发出的一般。
“哦!”阿虎像是完全被我的声音震慑,不再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打开了门锁。
“臧大师!”阿豹把手里的猎枪递了过来:“这个你拿着,多少总归有点用!”
“呵呵,不用,谢谢。”
我一拉车门,钻进了暗夜的雨幕中,背后传来胖子破锣般的一嗓子:“保重啊!!”,然后是一声车门被拉上的声音……
雨已经由原来的滂沱略微变得细密起来,不一会全身都湿透了。
车灯打出一片光带,可以看到在白光中斜飞的雨丝,我打开折扇挡在了额前遮住大半张脸,转身向车里望了一眼,便向那黑影走去。
第四十章 阴阳和事佬
我诧异于自己的冷静从容,甚至此时居然还在回味刚才胖子那句“保重啊”里面是不是带有一种永别了之类的悲观情绪,便轻轻扬了扬嘴角。
六月里的云南虽早已到了夏季,可这半夜的雨打在身上却仍有一丝寒意,我一手将折扇挡在面前,一手擦了擦镜片前的水雾,向着不远处的黑影靠近。
也不知是彻底做好了不能生还的打算,还是完全没把对方放在眼里,反正一路过去,倒也没再多想什么,脚步就像是走向路边垃圾桶去扔个水瓶那么轻松。
短短的几十米路程,并没有再发生之前怎么冲都冲不近的情况,因为在深一脚浅一脚的雨水里,我可以感觉到她那把火炬的光亮已经变得越来越大……那黑影的样子也渐渐清晰起来……而她依旧纹丝不动。
最后只有四五米远时,我借着挡在额头前的折扇缝隙里,看到了她的样子。
她没有我想象中被撞得血肉模糊的残相,相反,大雨中一张清秀的少女脸庞显得柔弱得楚楚可怜,一张白净的瓜子脸,两弯秀美如淡墨轻扫而过,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却像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般迷离,鼻子小巧而挺拔,双唇显得有点缺少血气似的淡粉色,薄而精致。
披肩的长发如雨中垂柳,遮住了双颊,一身彝族少女的短袖碎花黑衣裙,露出两条纤细的胳膊,一手举着火把,火光将她映得如雨中飞蛾,娇媚而孱弱。
我已站在她面前,却没有任何恐惧,甚至还带着一丝丝初恋般的情愫,就好像自己在15岁时的暑假,趁父母熟睡而偷偷冒雨跑出来去看一眼邻街的少女。
但是,这也就是一闪而过的念头,因为我分明知道,此时不是言情剧的桥段,我只是庆幸这次我只身前来,身边并没有金胖子他们跟随,他们在车灯的另一头也许早已心跳到了喉咙口,却哪里知道这数十米开外的另一番情景,仅仅只是在火把可以照到的,这短短的四目之间。
“你好,我知道你已不是阳世的住客,我想也许你就是去年此时被意外车祸夺走性命的女孩吧?今夜在此,是不是……”我不知道怎么整理叙述自己的语言,只是看着她那双水雾迷离的双眼,下意识地说着点什么,“额……你是不是在等那两个肇事者呢?”我指了指车灯的方向。
她一言未发,但眼神却露出一丝委屈的哭意来。她随着我的手指方向,微微转头看了看我们的车,抿了抿双唇,有一种无奈的苦笑一般。
也就是几秒钟的时间而已,她摇了摇头,又看着我,颤动着双唇轻轻地说道:
“毕摩,救我,送我回家。”
然后便双膝一弯,竟跪在了我的面前。
被这女子突如其来的一跪,我竟束手无策起来,之前是抱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心态硬着头皮闯出来准备单挑的,谁料想竟会变成这种样子了呢。
我傻傻地站在雨里,只怔怔地看着眼下这个面色苍白身材娇弱的彝族女子,她微抬面颊,那双水雾般的双眼迷离地看着我,雨中的火把依旧忽明忽灭,照在她的脸上,虽是雨水早就打湿了她的全身,但我依旧借着火光,依稀看得她眼角有两行清泪,顺着双颊缓缓流下。
“起来起来,快起来,姑娘,有什么话,站起来再说罢!”虽已知她于我们并无恶意,可我依旧还不敢上前扶她,站在原地向她抬了抬手。
见她未有起意,斗胆向前跨了半步,正想用扇子托她一把,却见她慌忙后退两步膝盖:“毕摩,不要!我起来说就是了。”——看起来,她好像很怕我手里这把扇子。于是心中更多了一丝把握,这爷爷留下来的湘妃扇果然有它不为人知的力量。
见她缓缓站起身来,对我的扇子还略有惧意。我便将它折起来捏在手心中,笑了笑说道:“不要害怕,我原以为你是要来向那车子里的两兄弟讨命债来,所以本想过来劝导,既然你无心加害,我自然不会对你怎样。”
说实话,在说这些的时候,自己心里也觉得好笑,如果她真要讨债,我又能将她如何呢?
我顿了顿继续问道:“姑娘,你前面叫我什么?毕摩?”
关于这个“毕摩”,我是知道的,这是彝族的法师称谓,是在彝族中地位非常重要的一种长者身份,也是一个集占卜、祭司、行医、教育等等职能于一身的职业。可以说,一个族群或许没有教师,没有医生,甚至暂时没有族长,但一定不能没有毕摩。他们往往要从事很多事情,比如传抄经文、教育文字礼仪、传播宗教哲学、传授农医天文历史地理……
我们的阴阳易术中,在学到各族巫法的章节里,有过详细的介绍。怪只怪当年我才十六七岁正是贪玩的时候,所以对于这些原本就不熟悉的异族文字语言,基本都是草草应付,每次父亲抽查前,都是熬夜临时抱佛脚的死记硬背一番,第二天混个过关,隔不了几天就忘得七七八八了。
今天她居然叫我一声“毕摩”,难不成,她能看得出我修学过阴阳易术嘛?还是说,只要是一个阴间的魂灵,都是可以觉察到我体内的不同磁场呢?
正当我考虑之时,被一阵急促的汽车喇叭声打断,回头看了看,是虎豹兄弟的车子。许是他们看到了之前的那一幕,也是莫名其妙,按喇叭是叫我小心的意思吧。
女子并未搭理他们的喇叭声,低下头来轻声说道:“毕摩,我知道你有那个本事的,我在这里已经整整呆了一年了,我无路可去,想回家却受了身上这护身符的限制,不能再移动几步之远,每日站在此处等一个可以救我的人,今夜让我终于等到了你,请你帮我,帮我!”
我被她说的话弄得一头雾水,什么护身符的限制,我怎么帮她呢?
她见我疑惑,便伸出一只手去解那领口的斜襟,我见她缓缓解开了三四颗扣子,轻轻将衣衫拉开一道大口,里面露出雪白的肌肤和两道深深的锁骨,那两根锁骨中央还悬着一根红绳,上面像是挂了个什么东西,看不清楚。
“毕摩,就是这个灵符,它是阿爸送给我辟邪的护身符,如今却成了将我束缚的东西,我现在已成了鬼魂一只,完全无法将它取下,它就像一根铁链将我紧紧捆绑在这里不能动弹,请你帮我解开它,送我回到老家吧。”
“帮你解下应该是没问题,但是我又如何帮你回到老家呢?我帮你解了,你自己不能走吗?”
“我老家原在四川凉山,一年前来楚雄找我的姐妹们玩,可是因为那年这里山下发了大水,很多寨子都被泥石流冲了,我便一个人跑出来想在大路上求援,夜雨路滑,当时看到有车就想上去拦下求助,可没想到就……”
听到此处,我便了解了后来的事情,她想拦的那辆车就是阿虎当时开的那辆,当时阿虎也正睡意未消,哪里看得清这黑夜大雨里从路边窜出来的一个黑衣人向他们挥手呢?于是悲剧就这么突然来临,使得眼前的这位少女成了一个在异乡丧身的孤魂。
又由于身上带了困住鬼魂的灵符,所以使她连解脱的机会都没有,便只能在这里一直漫无边际地苦等了。
“那你又怎么知道我能帮你呢?”我依旧对此不能理解。
“因为……你的身上有一种不一样的力量,当你走近的时候,我知道你可以救我,就是知道,但说不清为什么。你手里的扇子还有你脖子上的项链,我都能感受到你和普通人不一样的力量,你可以救我的,请给我念诵指路经吧,让我找到归宿的路。”
《指路经》,这个我好像有点印象,我记得高中时,父亲有教过我,那是彝族毕摩为亡魂超度的经文,其中包含了大量的知识,文学、地理、风俗、历史等等,可以说,一本指路经,就是整个彝族文化的半本大百科全书了。
可是,我这临时抱佛脚学来的异族经文,在学过之后就再没碰过,哪还能记得怎么念诵,这是非要打电话回家,好好让老头子给我温习之后才能使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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