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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掌-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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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江的冬天从没这么温暖过。虽然气象部门早就发出了暖冬的预报，但冬天不像冬天的情况，还是让人有些无所适从。公园里的各种植物，都被这温暖欺骗了，以为春天已到，竟然含苞欲放起来。
一个温暖的下午，方明来到洞庭街九号，和杨立民率领的考核组全体人员谈话。他谈了市委关于换届工作的总体设想；谈了三个班子每个成员的基本情况，工作表现和发展方向。令考核小组奇怪的是，长达三个小时的谈话，他居然没有稿子，娓娓道来，如数家珍。事后大家不由得感慨，“看到了吗？什么是水平？这就是。思路清晰，逻辑严密，观点明确。还出口成章。”
方明第一个谈到的是副书记老鲁。
“这是一个善于协调关系的干部。”他说，“市委工作很重要的一条就是总揽全局、协调各方。作为专职副书记，老鲁十分称职。浑江的班子能有今天这样和谐的局面，老鲁功不可没。他起到了一个黏合剂的作用。他负责联系人大和政协，一个依法监督，一个民主监督。总之，都是对着政府和检法两院来的。以前，关系不是那么好处。但老鲁协调很到位。刘达市长跟我说过，我这个末代市长能善始善终，多亏了老鲁的周旋。刘达的话是心里话。从他对老鲁工作的支持上可以看得出来。浑江财政不是很宽裕，但老鲁分管的部门要钱给钱，要车给车，足见市长的重视。老鲁年近花甲，一头白发，白发在某些领域绝不是坏事，比如中医，再比如说某些工作场合，它能给人一种天生的信任感。老鲁就是凭着这一头飘飘白发，在所有公开或私人场合，都让现职的人大主任老周和政协主席老胡相形见绌。其实，老周和老胡都比老鲁大。这次也都是到站的干部。老胡曾开玩笑，说你老鲁不用有其他本事，一头白发就能唬人。老胡头发其实也花白的厉害，隔段时间就要去美发店染上一回，很麻烦的一件事。但他必须染，浑江政坛不可能再有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那已是老鲁的专利了，别人无法比拟的优势。其他人要是也留起这么一头，会给人东施效颦的感觉。老鲁的不足是年龄偏大。再年轻几岁，我这个市委书记的位子给他都不会错。”
在介绍程海岩时，方书记的语言越加丰富。
“用‘允执其中’来评价老程的工作，是太恰当不过了的。”方书记说，“老程的特点是不愠不火，一切都那么顺其自然。他主持办案，就像用沙锅炖鸡，不知不觉之中，鸡已经熟透了。却不是大张旗鼓地热锅爆炒，弄得满屋子油烟。浑江能有一个稳定的干部环境，老程做了不少工作。尤其是预防方面，想了许多办法。所以说，浑江这几年没出什么要案、窝案。有的老同志希望，老程在反腐方面能大刀阔斧地干出个样子来。老程没有这么做。他和我交谈过，说群众愿望是好的，但我们要把握好尺度。这好比开车，车况就是这么个车况，你本来开得就很快，再来个急转弯，非翻车不可。我同意老程的看法，什么是中国特色？我认为老程把这一点吃透了。群众的情绪需要引导，不能一味迎合。否则，就要出乱子。老程的不足是社交活动少。这大概和他工作性质有关。纪检工作，人家请他要仔细掂量，怕他不赏脸；他请人家，人家也心有余悸，怕赴的是鸿门宴。这样一来，就把纪委书记给吊起来了。社会交往看起来是小事，但要是经济工作，就是个大事。市场经济，从根本上说，是一种人和人的关系经济。没有关系，工作局面很难打开。比方说招商引资吧。投资商除了看投资环境，再要看的就是招商者的个人魅力。刘市长去年到厦门招商，就是三大杯白酒，喝来了一个房地产开发项目。” txt小说上传分享
鼓掌 第三章（3）
方明在介绍程海岩这点不足的时候，多说了一些，这令杨立民不由在程海岩的名字前画了一个米字花。
接下来介绍的是马小德。
“马小德如同鹅群中的公鹅，细长的脖子在任何时候都能让你的目光顺利聚焦。他胆子大，是个开拓型干部。很多经济体制改革上的工作，是他牵的头儿，总是冲在第一线。改革嘛，都是摸石头过河，没有绝对的对和错。改革到了今天，不往下走不行，没有退路，也没有回头路，只有硬着头皮往下闯。说不准就能闯出一条血路来。浑江市的国企改制是马小德抓的，总的效果不错。虽然有这样或那样的反映，这也很正常。毕竟把那么多人的饭碗给砸了，还不允许人家发发牢骚？出售国企是要冒风险的。这是政治风险。省市经常收到对马小德的举报，主要是国有资产的流失问题。因为都是匿名举报，省里只是要了情况说明，没有开展调查。马小德的缺点是不懂得韬光养晦，太张扬，干什么都锋芒毕露。这使他树敌不少，影响了威信。”
说到分管农业的副市长范华良，方书记没有更多的话。“老范是个守土有责的人，抓农村农业工作轻车熟路。市政府的大楼里很少见到他。他几乎天天下乡。新农村建设一个点子跟着一个，其他事很难让他分心。他的原则是，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别人休想插手，别人的地盘他也视为雷池，从不涉足半步。老范继续提名副市长人选没有任何悬念，所以也勿需多说。
“韩梦洁是个善于标新立异的人。”对于这个海外归来的女干部，方明这样评价，“一身白色的西装套裙和一口流利的美式英语是她不变的风格。她的风格在沉闷的工作局面里会给人眼前一亮的感觉。韩梦洁曾陪同我出访北美。正是她的出色表现，让我感受到了身为华人的骄傲。韩梦洁在美国读的是国际金融专业，国内各大银行许多高管的位置对她虚席以待，但她选择了从政。她的这一选择，证明她对人生追求的一种执着。官场是什么？对于一个女性来说，这里并不是纽约的第五大道，也不是迪士尼乐园。这里是机关，是聪明人角逐的竞技场。她韩梦洁初生牛犊一样闯了进来，我着实为她捏了一把汗。”作为这个班子的班长，在对待韩梦洁方面，方明如同狮群中的一头雄狮，本能地萌生出一种保护意识。
“韩梦洁是负责起了让偏僻的浑江和国际接轨的重任。”方明说，“作为学有所成的海归博士，她选择了浑江，选择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城市来工作，说明了什么？我认为韩梦洁追求的不是金钱。如果那样，她可以留在美国不回来；她也不是追求地位，如果那样，她可以在国有大银行轻易谋到分行行长的位子。那么，她的追求就只是一个，实现某种政治抱负。她想通过自己的价值观来影响甚至改变一个城市，使这个城市率先与国际社会融为一体。为此，她选择了浑江。”
方明用询问的目光巡视了室内的每一个人，然后接着说：“我认为，我们应该给她一个舞台。探索本身不是坏事，是社会进步的一种动力。我们这些定型的干部难有这样的创意，也少有这样的激情。这好比给她一块田，不作任何限制，让她尽情栽种、耕耘。到了收获的季节，我们再做评论。收获之前，我们不去指手划脚。以果实来说话，丰收了肯定；歉收了及时纠正就好。不给她机会，她就会像体制内所有人一样，慢慢变成了老鲁、老周或老胡。” 。 想看书来
鼓掌 第三章（4）
杨立民没有想到，一个市委书记会有这样新鲜的观点。来浑江之前，只知道大型国企管理层的思想很活跃。没想到，他一个地市级的领导，思想也会这么解放。这让考核组刮目相看。
方明虽然说了要给韩梦洁以舞台，却没有明确说什么舞台，更没有推荐她为市长人选。观点表明，留有余地。这是方书记要掌握的度。话说得太满，就没有了迂回的余地。或许是无意中的忽略，杨立民发现，方书记评价的干部中，惟独没有说到韩梦洁的缺点。很多话用在了启发考核组人员的思路上。
方明对韩梦洁的欣赏，并非偶然。方明哲学专业出身，除了太极，沉思是他的最爱。由省委宣传部副部长调任市委书记后，思考缺少了碰撞。无论他说什么，听到的总是赞美和掌声。为此，他有了曲高和寡的孤独。在这个古老的、渴望工业化的农业地盘上，他感受到的是一种定势和惯性。这种惯性令他身不由己地在奔腾的大河中顺流而下，而他无形中又成了推波助澜者，他的加盟使这激流更加迅猛，更加不可遏制。他时刻提醒自己，必须学会脑筋急转弯。否则，他会像狂奔的兔子，一头撞在树上。他的理智使浑江上下接受了他，并给了他极高评价。但心里始终缭绕着自我迷失的惆怅。这种情绪如同荒草一般，在他生活和工作的空地上几乎无所不生。他渴望耕耘，渴望剪刈，也渴望种植，以求让建设中的浑江具有自己的性格、自己的形象和自己的文化，而不是让混凝土的森林千篇一律地在这块黑土地上疯长。发现韩梦洁后，他有了一种认同感，隐约感觉班子中这个冰雕一般冷峻的女人，也许会让这个躁动的城市理智下来。
凭心而论，他对韩梦洁的欣赏与性别无关。尽管她是一个十分精致的女人，但在欣赏这个女人的超常理念和与众不同的工作思路时，他甚至忽略了性别因素。他发现，所有优秀的女性领导，因为职务上升，女性特征会逐渐蜕化。最终，在生理和心理上都与男性逐渐趋同。海外归来的优秀女性更是如此。个中原因也不难理解。官场作为男性竞争领域，自有强大的雄性腐蚀力。这是一种政治荷尔蒙，没人能摆脱这种同化的力量。
韩梦洁在她主管的教育界刮起一股素质教育的劲风。这一做法开始广受质疑，家长甚至把上访信写到了###。她坚持下来了，还在大家极为关注的高中阶段试点推行。几年下来，通过高考自主招生的渠道，浑江的学生被国内著名大学录取的学生越来越多。很多浑江孩子望洋兴叹的一流大学，把橄榄枝抛向了这个城市的第一中学。“浑江现象”的讨论在《中国教育报》上持续了三天。韩梦洁在她主管的科技战场，也采取了新的打法。她改变了过去剃平头的做法，把全市科技三项费集中起来，推行项目扶持。只要是评估合格的项目，市政府就给予资金支持。原本冷冷清清的科技界活跃了。不仅本地的科技人员跃跃欲试，外来投资的高科技企业也纷至沓来。这两件事坚定了方明对韩梦洁的信心。尽管他表面不露声色，但市委常委会讨论韩梦洁所提交的议题时，总是一路绿灯。
其他三位副市长，一个是无党派的陈国栋，分管商贸；一个是班子中最年轻的吴刚，分管城建规划。他们因为身份和资历问题，在班子里安分守己的做分母；分管工交系统的苏天佑，是个在古董瓷器方面颇有研究的人才。家里的古董柜装满了五大名瓷，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楚。在浑江，他就是这个行当的权威了。老苏年龄偏大，是可以继续提名却不能提拔的年龄。因此，心思不在换届上。方明很用心介绍了他们的情况。换届中继续提名没有任何问题。
鼓掌 第三章（5）
几天后，民主推荐和谈话推荐的结果出来了。杨立民经与省委组织部沟通，通知方明来洞庭街九号交换意见。
市政府市长人选的推荐，按得票多少，依次是程海岩、马小德、老鲁和韩梦洁。票数相差并不多。
这个结果让方明的太极拳变得节奏趋缓。怎么会是这样一个情况呢？程海岩位列第一可以理解。韩梦洁得票低于马小德则有些意外。是什么力量让马小德的人气骤然上升呢？方明知道，马小德的段子在干部的手机里发来发去，甚至都发到了他这里。这对他的威信不能没有影响呀！群众议论颇多的干部得票还这么高，不是没有原因的。
杨立民说：“根据省委组织部的意见，市长人选按一比三的范围进行考核。这三个人选是程海岩、马小德和韩梦洁。老鲁作为人大主任人选考核。另外，关于副市长新进人选，又推荐上来一个朱雨祥，也要进行考核。”
从洞庭街九号回来后，方明叫来了老鲁，和他说了一下推荐的结果。然后，不经意地说：“马市长得票不低呀。”
老鲁诡秘一笑，道：“方书记知道什么原因吗？”
方明问：“能有什么原因？这是海推，主要看民意、看威信。你还别说，我以前真是小看了这个长颈鹿。”
老鲁小声说：“看来临阵磨枪管用呀！马小德下了不少功夫。老周和老胡都在帮他拉票。”
方明看了一眼老鲁，“老周和老胡对马小德怎会突然好起来呢？我知道，这两个老同志对他颇有微词，说他出售国有企业屁股不干净，惹了不少事。”
“有时，不同意见的人也会结成暂时的统一战线。抗日时期，国共两党不是合作了吗？”老鲁一副知情人的口气。
方明有些警觉，“谁是对手？他们针对韩梦洁的吗？”
“不是，他们没把韩梦洁放在眼里。”老鲁摇了摇头，“程海岩才是目标。我听说孔老为保马小德，特意把老周和老胡请到省城吃了一顿饭。具体怎么交代的，就不得而知了。”老鲁补充道，“这口风是老周透露给我的。”
老鲁要接任老周。老周对老鲁就多了些亲密。老周有一天对他说：“马小德虽然有缺点，可为人还是很大方的，对我们这些人不会太抠门。要是程海岩这个纪委书记当了市长，我们这些退下来的人想出国看看西洋景恐怕都不行。程海岩自恃正直。但他太正了，人家就要有麻烦。曲则全，枉则直！谋全局者不能太正太直，要像方书记那样会打太极拳才行。再说了，孔老也有扶马小德一把的意思。我们都是孔老提拔起来的，人总要讲点情分的。”
方明问：“孔老对程海岩印象也不错，怎么突然转向马小德了？我记得孔老曾和我说过，程海岩将来可以交叉任职的。孔老看人应该很准的。”
“此一时，彼一时，时过境迁了。”老鲁说，“孔老对双规牛昕有看法。牛昕是浑江改革的典型，是他在浑江主政时树起来的。程海岩把他双规了，孔老心里能高兴吗？”
方明点点头。他知道，程海岩换届前双规牛昕，的确冒了很大的政治风险。但事物总是一分为二的。程海岩这次推荐中能名列第一，也和双规牛昕有关。他相信，程海岩不会为推荐做工作。他威信陡升，原因只能是双规了牛昕所致。牛昕手眼通天，大家都以为市纪委不可能对他下手。程海岩却出人意料地捅了这个马蜂窝。方明很佩服程海岩的这一决定。李子和的车祸一出，牛昕的双规令就下了。时机再好不过。社会舆论马上就会把牛昕和车祸联系起来。这样，牛昕就是浑身是嘴，也难把舆论扭过来。。 最好的txt下载网
鼓掌 第三章（6）
既然如此，方明觉得，他有必要找老周和老胡谈谈。
老周人很瘦，是个微笑老人。他最大的嗜好就是微雕。很难想象，一个六十岁的老人，竟能在一粒大米上刻上毛泽东的七律《长征》。他经常戴着花镜，伏在在办公桌上钻研他的微雕。那种忘我的专心致志，令人叹服。他计划在退休时，给每个市级领导一枚核桃雕出的小船。
方明和他的谈话是在洞庭街九号小楼的111房间。方明跟他通报了考核组的推荐结果，“老周呀，三个人，位置只有一个，你是什么看法？”
老周微笑着说：“我看三个人都不错。具体谁上，听市委的。”
方明知道，老周不会跟他说实话，就单刀直入，“如果让你来定呢？”
老周没想到方书记会来这么一招，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了，“这个，这个，我还没有想好。如果方书记非要我拿意见，我就选程海岩吧。因为他排在第一位。”
方明明白了。老周之所以选择程海岩，完全是委婉的敷衍，是欲擒故纵。因为程海岩在孔老那里已失去了支持。“你知道老周，推荐只是基础条件。推荐第一不一定就是第一人选。”方明点了老周一句。
老周眨眨眼，“老鲁最合适，可惜年龄大了。按常委排名，也就是程海岩了。程海岩上来，谁也说不出毛病。不过，我听市委的。市委让推荐谁，我无条件服从，决无二话。”
方明笑了笑：“推荐就是体现民意，这个权利谁也不能剥夺。市委是要统一思想的。但那是候选人确定后，在临时党组会上，市委要对党员代表提点要求。”
与老胡的谈话则不用绕弯子。老胡善谈。这和他喜爱京剧有关。他是名副其实的票友，《四郎探母》唱得炉火纯青。说话时，他抑扬顿挫之中，自有京韵在，让人容易产生信任感。他接任韩主席才一年半就面临换届，老是戏称自己是个过渡主席。政协工作相对宽松，平时搞搞视察、调研，联系人比较广泛。因此，老胡人缘特好，每天晚上都有饭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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