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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贼-第3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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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信先来到何腾蛟身边,拿其一只酒碗,满满到上了清冽的酒浆,向他身前一推。

    “李信乃今上简拔自草莽之间,深感皇恩浩荡,难以报答。今日朝廷陷于内忧外困危难之时,又怎能忍心独善其身?必当鞠躬紧随,死而后已!来来来,何兄,你我干此一碗,今后戮力同心,共讨流贼,重振我大明赫赫声威!”

    说到动情处,李信声音陡然高亢,但见其面目激动,何腾蛟也不禁为之动容,他本就对李信心存好感与愧疚,今日一见其真情流露,不禁更是歉然。此人一心为国,自己却与同僚阴谋暗算,夺其兵权。但张方严的话却仍由在耳,“自古武人掌兵不受节制,为乱国之源。李信其人甚正,却已如脱缰之马,你我阴谋于暗室之中,夺其兵权并非害人,却是教他悬崖勒马啊!”

    想到此处,何腾蛟振奋精神,站起身来端得面前酒碗,与李信种种碰在一起。

    “干!”

    李信又转向何腾蛟右手边的扬州知府吴祯,吴祯不善饮酒,眼见李信过来,心脏便没来由的一颤,打量了硕大的酒碗几眼,便横下一条心,宁可喝醉了也不能在这丘八面前输了阵势。

    吴祯先下手为强,满满到了一大碗双手捧起,念了一句酒词,便咕咚咕咚将酒悉数灌进了肚子里。李信瞧见他动作夸张,连喝带洒真正进肚的酒水却只有小半碗,心中暗笑便想故意整治他一番。

    李信仰脖将酒灌进肚中,然后将酒碗拍在桌面上。却见吴祯身子跟着便是一颤,这厮大风大浪不怕,单单只怕这酒鬼逞口舌之欲的酒水也是一奇。他不紧不慢的又捧起了酒坛,将两只大碗又倒满了酒,一只推到吴祯身前,一只自己端起。

    “吴府尊……”李信打了个酒嗝,“今后你我同在张阁老帐下听令,齐心协力自是理所应当,当得为此再干一大碗!”

    直到此时,吴祯从李信的口中听出他已经有了隐隐服软的意味,心中暗暗冷笑,就算你李信有三头六臂,若不乖乖就范便休想踏出江都城一步。暗自得意间,低头瞧见了身前的酒碗,顿时便觉头晕眼花,可箭在弦上不想让丘八小觑了自己,便暗自运气决定再硬吃下这一碗。

    一碗灌进肚腹之中,吴祯将为了防止李信再给他倒酒,便索性站起身将大碗摔在地上。做出一副豪迈模样,说了句场面话就想坐下。岂料兴许使他酒意上头,记错了位置,再想坐回去时却扑了个空,一屁股结结实实的顿在青砖地面上。

    李信见吴祯出丑,强忍住笑意便去扶他。吴祯酒意上脑,却知道自己丢了大人,恼怒之下便要推开李信的大手。只是这动作激烈之下,他顿感五脏六腑都要从自己的腔子里喷出来,为了不使自己再次出丑强自咬牙忍住,可身子已经被李信架起坐回了椅子上。至此,吴府尊便只顾与身体内的酒气挣扎,没了精力再理会李信。

    等李信转过去再到张方严面前时,张方严略一颔首端起碗来碰了一下嘴唇,表示自己这就算是喝过。若是寻常时后,文官之间哪有这等粗鄙的喝酒法子,也只因李信是武人,加之大局已定便由着他胡闹一番。

    只这一次,李信忽然捧住了张方严准备放下酒碗的手,隐隐向上用力。却见李信似笑非笑的说着:“阁老这是作甚,你身子骨可禁不住烈酒刺激,快放下,快放下……”

    而李信手中所做的却正与说的相反,用力将张方严捧着酒碗的手又推到了嘴边,然后使劲按在嘴边,酒水沿着口唇间倾洒而出……

    张方严又惊又怒,眼见着李信如此放肆,想要训斥一张嘴却呛了一口酒,瞥眼去瞧吴祯,只见他闭目晃脑已经醉酒难以自持,再看何腾蛟亦是目瞪口呆,身体僵直不知如何处置。

    李信大手紧握张方严右臂,左手则将酒碗从他手中夺下,他并不想折磨着老头子。

    “阁老如此礼遇,李信不胜荣幸,只是龙潭营中还有些许杂物未及处置,待李信回去处置了,便来阁老帐下报道如何?”

    张方严恍然,李信竟是已经起了歹意,正想义正言辞的将其揭穿,却忽觉右臂传来了一阵锥心刺骨的疼痛,便不由自主的惨哼了一声,到了嘴边的话堵在喉咙口就是出不来。

    这时,他猛然意识到,李信已成穷途末路之势,若激怒了他,难保会做出什么骇人听闻的事情来,心思立即又转了一翻。他低声劝告李信:“镇虏侯不要做糊涂事,老夫身为内阁大学士,领兵部尚书衔,总督南直隶,浙江军政,你若有个失手……朝廷便再难容你……你可想清楚了……”

    李信突起发难,张方严猝不及防,他已经后悔没能在第一时间将这桀骜不驯的武夫软禁起来,而不是如眼前这般和颜悦色的以酒设宴,但说什么都晚了如今自己身在其手,想办法保命才是第一要务。

    张方严乃务实用忍之人,断不会做那等为一口气便可豁出性命的举动。他一面吓唬李信,又一面安抚李信的情绪。不过,李信却忽然笑道:“阁老何必躬身相送,李信独自回码头便是!”

    说话同时,张方严只觉得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拖着自己向前走去。若看不仔细倒向两人把臂同行一般。何腾蛟顿感疑惑,若是李信用强,阁老为何不出言喝斥?

    正犹疑间,吴祯听到动静有异,已经睁开了眼睛,立刻就明白李信的用意。正准备厉声呵斥,却不妨一口气松了,肚腹中的酒水与食物一股脑的喷吐出来,整个人都瘫软余地呕吐不止。

    李信趁势对何腾蛟说道:“何兄还愣着作甚,不赶快将吴府尊扶起来,去醒醒酒?”随即又带着醉意笑道:“阁老非要送在下去码头,实在盛情难却,盛情难却。待几日功夫,李信料理了杂物,再来江都与何兄一醉方休……”

    说罢,李信拖着张方严便跨出正厅,来到院子中。院中的亲兵见自家将军出来,顿时便齐刷刷的站了起来,却见桌上酒菜纹丝未动。

    “都别愣着,头前开路,阁老也亲自送咱们回码头!”

    厅中,何腾蛟扶着吴祯,直到他吐五可吐,才算安静下来。他也顾不得自己被吐得一身秽物,欲将吴祯扶在椅子上醒酒。吴祯却在此事猛睁开了双眼,虚弱的道:“快,快去掉兵!李信挟持了阁老,要,要逃!”

    何腾蛟迟疑着,“阁老刚刚并未对李信的说辞又异议,是不是府尊想多了?”

    吴祯只恨自己醉酒,情急之下竟留下泪来,只虚弱的吼着:

    “快去!快……去!晚了,晚了,就来……不及了……”

    与此同时,吴祯奋力推着何腾蛟,“你别管我,别管我,快去……”

    何腾蛟的内心虽然是矛盾的,到此时却不再犹豫,去唤了府中埋伏的军卒,一路追赶李信和张方严,就算留不下李信也不能让阁老出了半点意外啊。

    江都城门守将大声喝止来人,定睛看去却发现是总督张方严,赶忙过来见礼。

    “天色已晚,不知阁老来此可有钧命?”

    张方严只在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开城!”

    守将忽然瞥见了于张方严把臂的李信,又见张方严面色有异,哪敢轻易就开了城门,便虚应道:“阁老恕罪,战时又制度在,天黑以后,天亮之前城门不可擅开,不如,不如请阁老天亮再来?”

    李信已经隐隐能听到身后传来的马蹄声,岂能让着守将挡了自己的路,便疾言厉色喝斥:“小小裨将敢教阁老行事不成?如此以下犯上,实在不可饶恕,左右,将此人拿下!听候处置!”

    军令出口,几十个亲兵如狼似虎的冲了上来,那守将如何能想到对方说动手就动手,再想反抗已经晚了。

    “有人挟持阁老造反,给我讲那贼子拿下!”守将不甘心,便命令麾下军卒动手,可城门守军眼见着主将被拿下,拿人的军将又是张阁老带来的,一时间俱是不知所措。

    “还愣着作甚?开城门!”李信对城门守军厉声呵斥!

    却听身后马蹄骤响,“谁敢开城,就地处斩!”

第六百七十三章 江南大旱

    守城军卒迟疑了,但李信麾下的亲兵却早就冲了过去,几下功夫江都城门被缓缓的打开。

    李信哈哈大笑三声,“阁老不必再送,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张方严只觉得身子却被李信拽的愈发紧了,知道他是在说虚话,气的面色铁青说不出话来。

    一行人鱼贯出城,前面不远处就是江都码头,隐隐可见点点灯火,他们不再犹豫向码头狂奔而去。直到此时,追兵堪堪赶至,为首之人正是何腾蛟,瞧见张方严安然无恙的站在城门外便长长吁了一口气。

    “天幸阁老无恙!”

    何腾蛟谢天谢地,张方严沉着脸下令道:“还不快去追那李信?”

    但却为时已晚,三卫军一众人等上船弃马,等何腾蛟到达运河边时,几艘大船已经使出去数十步远。火光影影绰绰间,李信立于船头,遥遥拱手道:“今日阁老款待,李信铭记五内,他日得闲必有重报!”

    望着漆黑一片的运河河面,何腾蛟默然不语,他知道这一回算是与李信彻底决裂了,以往所有的情份,自今日开始已经被斩的干干净净。张方严紧随其后也来到码头岸边,正听到李信此言,身子不由得一滞。

    良久之后才颤巍巍的说道:“今日之事,偷鸡不成蚀把米,将成笑谈矣!”紧随其后又噗地一声,竟吐了一口鲜血,身子已经摇摇欲坠。

    这一下可将何腾蛟吓坏了,赶忙下马来扶张方严。张方严摆摆手,示意他自己没事,能挺得住。

    “今日弄巧成拙,又留不住李信,不知他回去后又将如何……”

    李信一行人返回龙潭大营时天色已经放亮,得知张方严果真如此卑劣,境遇暗算大将军,三卫军众将们纷纷表示发兵江都,定要给那张老儿点颜色看看。

    “都给我住口!你们要逼着本帅造反不成?”

    原本大伙以为李信往江都复仇已经是顺理成章的事,怎么看大将军的意思,有点要忍辱负重的意思呢?

    “都给我各归各位,谁再敢出一句妄语,别怪军法无情!米元长随我来!”

    米琰跟着怒气冲冲的李信进了书房,李信还没等坐下便连连道:“你连夜起草弹章,本帅要弹劾张方严以势压人,戕害同僚,让皇帝给咱们做主,如何措辞你自斟酌……”

    “弹章容易写,却不知如何送往京师?”米琰由此一问自然是因为流贼转战山东,大运河南北断绝之故。李信嘿嘿笑着:“世人惯性思维何其迂腐,难道除了大运河一途便不能再通京师了吗?”

    米琰不解其意,试探着问了一句:“绕路湖广?”不过绕路湖光也没好到哪里,湖广与河南交界处有革左五营的人马,而河南又是李自成肆虐的重灾区,只怕比起山东来还要前途莫测。

    李信暗暗感叹,时人对大海可谓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难怪会有闭关锁国之举。

    “元长只说对了一半,的确要绕路,不过不是绕路湖广,而是绕路海上,由天津卫入京师!”

    听了李信的话,米琰这才恍然,怎么就忽视了海路呢?况且江南一带多有海船,征募几艘也全然不是问题。

    不过米琰还是有一点担心:“张阁老会不会老羞成怒,带兵追过来,到那时羞刀难入鞘,咱们还真与他开战不成?”

    李信闷声冷笑:“他不会来的,只怕此刻也如本帅一般,正欲上书朝廷呢。所以咱们要快,这弹章必须赶在张方严之前抵达京师。”

    次日一早,李信便派人往南京城中去寻黄妸,不曾想却得报那处幽深宅院早已经人去一空。得知黄妸再次不辞而别,李信不禁怅然若失,今日一别又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了。

    一转眼便到了四月底,应天府已经隐隐有了初夏的模样,太阳火辣辣的炙烤着大地,竟是自入春以来滴雨未落,秧苗插下去没几日功夫,田里的水就快见了底,眼看着再不下雨就有绝收的危险。

    “直贼娘,去年河北大旱,今年又江南大旱,贼老天还让不让人活了?”

    南京城外有老百姓喋喋不休骂着贼老天,忽闻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紧接着就是一队骑兵马队坨坨而来。

    百姓们惊慌失措纷纷躲避,“听说池州府黄梅贼闹得厉害,快马离着咱应天也就多半天的脚程,不是贼来了吧……”

    “呸呸呸,咱应天府有魏国公坐镇,龙潭还有镇虏侯,两大将军再此谁敢来送死?”

    却听有人驳斥道:“别提魏国公,月中他亲自带兵往宁国府围剿黄梅贼还不是吃了败仗回来?要不怎么能将还在家中守制的史部堂请回来?”

    有人好奇的问道:“哪个史部堂?”却招来了一阵嘲笑:“还能是哪个史部堂,当然是祥符史可法了!”

    被嘲笑那人似乎对朝廷官吏掌故颇为了解,听那此人说的头头是道,便细细解释着:“史可法以户部右侍郎兼右俭都御史衔丁忧守制,而今差遣未定,便称部堂当与朝廷礼制不合。”

    不过他却遭到了人连连鄙视,“甚的差遣,别欺负俺不懂,若不是丁忧守制,史部堂那就是巡抚凤阳,否则怎么能便宜了马士英那杀才?”

    “别说了,别说了。前方领兵而来的瞅着向史部堂。”

    被大伙鄙视那人也顺着望去,果然隐隐见到随战马而来的旗帜上绣着个斗大的史字。只是这一标马队并未奔南京城门而来,而是绕着圈子往长江边上去了。

    史可法曾因剿黄梅贼不利而获罪,后来终又被启用,而今黄梅贼竟然有声势直逼北方流贼的趋势,如何能教他不忧心忡忡。因此,在得接到夺情的旨意后,他便毅然返回池州军中,今次入南京则是为了粮草而来。

    不过他却在南京以南的龙潭县发现一股非同寻常的驻军,众所周知应天府驻军皆由后军都督府节制,打的也是后军都督府的旗号,而这股驻军却截然不同,远远望之便能感受到阵阵杀气,绝非久历太平而荒疏战阵的后军属兵可比。

    在得知这股人马就是大名鼎鼎的镇虏侯所属三卫军之时,这位满身风尘的大明官员,脸色竟阴沉的快能滴出水来。

    下属们都摸不清这位上官究竟是因何不悦,却都隐隐觉得一定与镇虏侯有关,但是镇虏侯的威名数月以来,却是威震整个南直隶。先前有阮大铖明里暗里对三卫军下绊子耍手段,结果被镇虏侯整治的灰头土脸逃离南京不说,还在江南士绅面前丢尽颜面,身败名裂,一道《留都防乱公揭》便如雷霆一击使他彻底再难翻身。

    后来浙直总督张方严欲整治镇虏侯,却又反被镇虏侯搞了一出单刀赴会,弄得颜面尽失,也沦为南直隶官场的笑谈。张阁老本人也至此威信扫地,虽然身为浙直总督,却是钧命不出江北,到了江南竟无一人买账。因此,在南直隶官场上,人们已经达成了一种共识性的默契,那就是惹谁也莫惹镇虏侯。况且这镇虏侯虽然嚣张跋扈,却是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性子,时间长了双方之间竟也达成了难得的平衡,井水不犯河水。

    只是几位属官从这位上官嘴里听到的只言片语,却不由得暗暗心惊,有些劝告几句,又怕起了反作用。正犹疑不定间,忽见有三卫军的军卒在田间挖沟填土,不知在搞些什么名堂。

    史可法回头询问属官,“这些人在修什么?”

    竟无一人能清楚回答。眼看着上官脸色阴沉的快能滴出水来,终于有人承受不住压力便索性直言道:“镇虏侯不归咱南直隶管辖,他们作甚下官们也无权过问!”

    岂料这句话不说还好,说了反而引起史可法一阵质问:“无权过问?请问诸位是否都察院属官?这应天府又是否大明疆土?我大明官员于我大明疆土,有何事于分内不可与闻?”

    几位属官被史可法训斥的面色如土,他们素问这位上官整治办事不力的下属颇有手段,生怕自己成了他此番复出的杀给猴看的鸡。这种情形下,万言万当不如一默,那多嘴的官员话一出口便已经后悔了,恨不得使劲抽自己几个耳光,但事已至此只好听凭上官发落了。

    孰料史可法并未如传言般处置下属,而是渭然一叹,“原也怨不得你们,朝中封疆大吏尸位素餐,又与你们区区属官何干?”

    几位属官终于擦了把脸上的冷汗,心说史部堂总算说了句公道话。

    米琰奉命往南京城与南直隶巡抚孙鉁递送公文,出城时不想却又遇见了那位领兵剿杀黄梅贼的史可法。自家镇虏侯对此人评价倒是颇高,只不过他右眼皮却跳个没完。

    害的米琰心里直犯嘀咕,这位百姓们口中的史部堂莫非也存了整治镇虏侯的心思,只从此人不先入城而巡视周边便觉甚是难缠。并且他在百姓中似乎有些威望,若真与镇虏侯为难,怕是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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